天慢慢黑了下來,我跟龍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汽艇拴在了一根木樁上,這跟木樁常年被海水衝刷,已經長滿了厚厚的苔蘚。我渾身濕漉漉,衣服都浸透了,倒在河岸邊喘著粗氣,再看看一旁的龍少,他黝黑的皮膚和土地的顏色十分相襯,肥肥的肚皮和他那白色的背心黏在一起,看起來就像一隻被烤熟的比目魚。
“龍少,沒想到你這麽坑,我以為你方向感不錯,結果你把船開到了這麽一個荒島上。”我對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龍少說。
“方向應該不會錯的,可能是剛剛起霧了,船自己浮動了吧。”龍少說話有氣無力,看起來是真的精疲力盡了,“哎,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啊。”
“那我們就在這小島睡一晚吧,還好現在是夏天,還不算太冷。”我找了一片相對平坦的地方躺下,但地上的雜草還是把我扎的相當難受。
“就期盼今晚別下雨了,老天爺開開眼吧,我們已經夠倒霉了。”龍少緩緩對我說,聲音越來越輕,不一會就轉化成了酣睡聲。
我抬頭仰望夜空,這個小島的夜空星光璀璨,這樣澄澈的夜空仿佛早就不屬於這個時代了。小時候我住在農村,我奶奶經常帶我看星星,看看最近有什麽旦夕禍福,有時候還真的挺準的。我也因此對天上的二十八星宿略懂一二,其實很多時候,每個人的命運天上的星星已經幫你決定了。
我順著北極星的指引觀察著天上的星宿,各式各樣的星宿盡收眼底,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都有自己的傳說,我慢慢找到了朱雀七宿的位置,七宿中的井宿星格外明亮,它在夜空織出了一片顯而易見的網絡,井宿星代表著最深不見底的汪洋,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月影星光下,我漸漸墜入了夢鄉。
……
一覺醒來時,天早已透亮。
把我叫醒的,其實是一陣陣動人的歌聲,那是女子的聲音,它穿過樹林的層層障礙來到我的耳邊,睡意中我想自覺屏蔽掉這些旋律,但它們像無孔不入的湍流一般,源源不斷湧入我的身體,那個旋律你一旦試著去感受,就無力再擺脫了。
我睜開眼看到龍少正在我旁邊一動不動地坐著,他的表情如癡如醉,散漫地望向遠方。龍少這人比較懶,一般都是我叫他起床,沒想到今天他比我醒的還要早。
“泉哥,這歌聲真美妙。”龍少那沉醉的表情看起來就像中了邪一樣。
他沒等我回答他,就起身朝叢林中跑去,順著歌聲的方向狂奔。我隻能跟著他的步伐,邁進了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樹林中生長著各種我不曾見過的植物,樹木高聳入雲,樹葉像銀針一般在空中一片片墜落。密密麻麻的樹木將陽光切割成了很多半,破碎的眼光灑在臉上,強烈的對比度使它格外刺眼。
樹林中生活著各種顏色的鳥類,它們發出各式各樣的鳴叫,像是在警告我們兩個不速之客,這些鳥兒在我和龍少的頭頂上來回盤旋,此情此景,和我昨天在夢中的境遇宛然一體。
隨著我們的奔跑。那女子的歌聲越來越近了,但我看龍少的樣子總感覺有些不正常,他拖著肥胖的身體卻跑的比我還快,而且連一口氣都不喘。那歌聲在不斷召喚著我們,可我已漸漸感到體力不支。
終於我們來到了叢林的盡頭,透過樹蔭我隱約看到外面有一片小小的湖泊,那動人的歌聲就來自於這片湖水。我試探性地往外望去,那湖水散發著五彩斑斕的光暈,
像是被揉碎的彩虹,和湖岸的綠植相應成趣。 一陣風吹過,平鏡般的湖面起了皺褶,它仿佛姑娘搖曳的裙擺,在落葉繽紛中飄搖,這股恰到好處的風吹散了湖面上彌漫的水汽,褪去這層面紗,隱約間我仿佛看到了幾個婀娜多姿的身影。
湖水中竟然嬉戲著幾個赤身裸體的姑娘,暴曬的陽光下,春光乍泄。她們有的在相互潑水玩鬧,有的靜靜地倚在河岸休憩,還有個潛入水底在練習游泳。她們的容貌都相當嫵媚動人,這樣成群的美女同時出現,還真是生平第一次遇到。
那美妙的歌聲就來自一個正坐在湖岸巨石上休息的少女,那個少女看起來是這些美女中年齡最小的,似乎不願與其他少女玩耍,隻是獨自一人在一個角落靜坐著,擺弄著水花,唱著歌。她烏黑的長發垂到肩膀的位置,時不時又會在湖中蕩起漣漪,搖晃著倒映在水中的倩影。
不知為何,這位少女看起來是那麽的熟悉和親切。
“真的是人間仙境啊!”龍少突然衝了出去,衝出了叢林朝那群少女呼喊。結果他一不留神竟然跌倒在地,順著大地的坡度,像一顆皮球一般滾到了河岸邊,重重地撞在一顆大石頭上。
我想這個龍少是不是大腦進水了,偷看人家洗澡還這麽明目長膽,你想找死但你別連累我啊。我悄悄地爬到了一顆相對較矮的樹木頂上,觀察著下面的一舉一動。
龍少愚蠢的登場果真引起了那幫少女的騷動,從天而降的龐然大物讓她們有些措手不及。她們並不避諱也沒有有任何要遮掩的意思,隻是在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議論著,她們的語氣並不慌張,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淡然。有一個少女吹響了一段風鈴般的口哨。
我聽到天空中傳來了幾聲異響,抬頭望去,蔥鬱的樹葉擋住了我的視野,隻能看到幾雙巨大的翅膀從天空的一邊滑過,我的第一感覺那也許是幾隻體型巨大的獵鷹。
不一會天上飛來幾個長著翅膀的人類,如果不算他們背後那對潔白的大翅膀,這些鳥人體型外貌和正常人類無異。他們手中都拿著巨大的魚叉,一副狩獵者的姿態。竟然還有後背長著翅膀的人,我讀了這麽多年書,從未聽聞過還有這樣奇怪的種族,這是變種嗎?還是說是人類進化的另一個分支,這些奇怪的鳥人讓我想起了《山海經》中的羽民國,我一直以為那隻是天方夜譚,隻存在於上古時期人類愚昧的想象中,但沒想到今日他們竟然鮮活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這些鳥人開始還隻是在天空盤旋,在看到躺在地上的龍少之後,他們選擇了著陸。一落地他們的翅膀就收了回去,消失不見了。我仔細觀察這些鳥人的樣子,他們應該都是雄性,因為下巴處長滿了濃密的胡須,並且每一個人的臉都醜陋不堪,猙獰恐怖。
從天而降的鳥人把我活生生嚇了個半死。我緊緊抓著樹枝,手上的汗液活泉般從體內往外冒。這些鳥人看起來絕非善類,他們一個個眼露凶光,在我的意識裡,這種野人一般種族觀念強烈,龍少看了他們的女人洗澡,豈不是要被就地正法了。
鳥人對著龍少吼著他們的語言,嘰嘰咕咕,他們的語言像極了鳥叫,但明顯要比單純的鳴叫多了很多層次。隻是不管他們怎麽說,龍少依然呆呆地抱著大石頭,一言不發。這幾個鳥人很無可奈何,示意在湖中洗澡的一位少女過來。
這位少女看起來相對比較成熟高挑,五官精致,卷卷的頭髮和水中的波紋一個弧度,盡顯優雅與高貴,頭上戴著用藤蔓編織的花環,看起來就像一個小王冠,應該是這群少女的領頭人,少女從岸上隨手抄了件衣服披上,走到了龍少的身邊,薄如蟬翼的白紗在她曼妙的腰身上蹁躚。
“中原人,你為何而來?”少女邊甩動著頭髮邊對著龍少說,陽光下她甩動著頭髮的樣子被定格為一副美輪美奐的特寫。
龍少癡癡地看著這個少女,依舊是一句話說不出,嘴裡發出微弱的嬉笑聲。
“你裝瘋賣傻小心我不客氣了。”少女有些生氣了,聲音也提高了許多。
龍少依舊保持那副癡傻的樣子。
少女狠狠打了龍少一巴掌,把龍少打翻在地。龍少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他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燦爛,仿佛這一記耳光讓他為之陶醉。
我驚歎於這裡的女子原來是懂漢語的,但我更不可思議為何龍少如此呆滯,龍少一向樂於和美女搭訕,怎麽今天變成了一個啞巴。
少女見龍少始終這個樣子,無奈地對鳥人說了幾句話。
然後鳥人就拖著龍少飛上天去,龍少的體重需要四個鳥人一起用力才能將他拖上天空,這四個鳥人看起來十分不情願,嘴裡嘟囔著他們的語言。
龍少就這樣被帶走了,我有些魂不守舍,他們不會是要把龍少給燒了吧,或者煮了吃掉,這些人的樣子我感覺是可以做出吃人的勾當的。
那些被龍少打擾到的少女看起來十分掃興,都紛紛穿上衣服離開了,她們在地上慢慢助跑,在她們的肩膀上上竟然也長出了一對翅膀,隻不過那個翅膀相比於那些雄性鳥人來說顯得玲瓏的多。在空中停留片刻,她們也紛紛飛走了。
我深深捏了把冷汗,真的是沒想到,這些看起來婀娜多姿的少女竟然是剛剛那些醜陋鳥人的同類。看到她們都離開了,我半懸著的心才放下來,這個龍少真的是喪心病狂,害人害已。先是傻乎乎地衝出去,然後別人詢問他他又一句話不說,他被抓走了,我肯定要想方設法救他出來,隻是這個島這麽大,我去哪裡能找到他呢?
我回想起先前夢中的幻象,和這座島仿佛有著相同的氣息,加上剛剛看到的奇怪的人種,這一切都太詭異了,仿佛我夢中看到的東西都在一點點變為現實。
正在為這些事惆悵,在我眼前一顆松球正向我飛來,它速度很快,我躲閃不及,松球狠狠地打在我的右臂上,我頓時感覺一陣劇烈的疼痛,疼痛像電流一樣在我全身蔓延,我的四肢都變得麻木了。我手一顫抖,竟然再也不抓不住樹枝,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這重重地的一摔讓我眼冒金星,四肢癱軟,在地上動彈不得。
恍惚間我看到一個少女的身影走到了我的面前,她在仔細地端詳著我,像在看一隻她從未見過的奇珍易獸。
我認得出這位少女就是那個獨自吟唱的姑娘,她在一旁獨自休息的樣子令我印象深刻。現在她就站在我的面前,讓我也能夠仔細地觀察她,她真的是美麗動人,但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又看起來那樣令人憐惜,她個子不高但起來十分清純活力,嬌小玲瓏的身材下透露出一股鄰家女孩的氣質。
少女對我說了句她們的語言,我很想回答她,可是我實在一句聽不懂。
“我早就注意到你在樹上躲著了,你剛剛爬上的那棵樹我也經常在上面休息。”少女突然說起了漢語,雖然不太標準但還是可以聽懂,我很是震驚,我以為她們隻有剛剛那隻領頭雌性鳥人懂漢語,沒想到這個小姑娘也會。
“快說!你為什麽來我們島上。”
“我……我們也是無意之中汽艇迷航了才來到你們島上,並不是我們想來的,我們是來旅遊的。不不不,我們才不是來你們這鬼地方旅遊的。”我連忙解釋,說的話毫無邏輯。
“鬼地方?你們是不是來驅逐我們的?”少女氣勢洶洶的對我說。
聽了這話我是感覺即無奈又可笑,先不說這幫鳥人是神還是妖,不管是什麽我們都是惹不起的,我跟龍少兩個凡人憑什麽本事驅逐她們?就剛剛那審問龍少的架勢,應該說是他們要獵殺我們才對吧。
“我之前連青島都沒來過,更別說你們這個怪島,你們島上有什麽我現在都不知道?”我拍拍身上的泥土,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剛剛那一摔真的是把我疼了個半死。
少女一直凝視著我,她的眼睛散發出詭異的光,看起來像極了貓頭鷹的眼睛,她得瞳孔在一點點的放大,不一會就佔據了整個黑眼珠,那個眼神看起來意圖洞查一切。雖然方式不同,但我覺得這種眼神和那個左道長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我猜測這應該是一種讀心術。
“看來你沒有說謊,你比今天你的那個朋友強多了,但我還是要把你帶回去讓長老們發落。”說完從少女的手邊突然竄出了一條繩索,那條繩子竟然自己在地上扭動,像一條蛇一樣捆住了我。
少女用手狠狠地抓住我的腰,我的腰間一陣劇痛,她張開翅膀竟把我硬生生拽離了地面,看到地面離我越來越遠,我嚇到渾身發抖,眼看著我們已經飛離了這片樹林,剛剛還是一望無盡的叢林現在竟在眼中縮減為一小簇綠色,我不禁喊出聲來,是源自恐懼的呼喊。
“你能不能別叫了,我抓著你已經很累了,你還要擾亂我的心神。”少女抓住我的手感覺變得松了一些,估計她確實是累了。
“能不能放我下去,我們走去你們長老哪裡可以嗎?你看我渾身綁著繩子想跑也跑不了。”我懇求到,“我有恐高症。”
少女思忖了片刻,“你可別耍什麽滑頭!”少女說完徑直向下展開了極速的俯衝,我正好頭朝著地面,周圍的空氣向刀片一樣把我的臉刮得陣陣刺痛,這樣的速度讓我的耳朵短暫耳鳴,我除了自己的心跳聲再也聽不到周圍的任何聲音,眼睛像一個快被吹爆的氣球一樣快要撐出眼眶,這樣的感覺估計比跳傘還要刺激的多。
等降落到地面時,我已經渾身癱軟,站也站不住了,趴在地上大口呼吸著空氣。“你好大的力氣啊,你看起來比帶走我朋友的那四個家夥厲害多了。”我用盡力氣才勉強頂著身體的抽搐把這句話擠出嘴邊。
“那四個是我們這裡有名的懶漢,除了會偷懶耍滑其他的什麽都不會,你竟然把我跟那些男人比!哼!”少女一下把我從地上拽起來。
“你們這裡是母系氏族嗎?”我問到。
“母系氏族是什麽東西?”少女用懵懂的眼神看著我,顯然這個詞匯她是聽不懂的。
“就是說你們這邊,雄性和雌性誰的地位高?”我補了句,希望這次她可以有所理解。
“那還用說,雌性才能培育後代啊。當然是雌性地位高。我們這邊三個長老都是女的。”少女用手推了我一把,示意我往前走。
我沒有回答什麽,因為我對母系氏族的東西根本不了解,但三個首領都是女的,我不知道這裡的雄性鳥人到底是什麽樣的地位。
“今天是我第一次見到人類,我媽一般都不會讓我隨便出去的。”少女的語氣慢慢變得緩和,看起來對我的敵對情緒有所下降,“不過看起來,你和我們也沒什麽不同。”
“剛剛你們把我那朋友抓走,是要怎麽處置他?”我突然想起龍少還被他們抓走了,忍不住問了一句。
“估計要被做成魚餌吧?你那朋友看起來肉質不錯。”少女平淡地對我說,她不會知道被做成魚餌在我聽來是多麽的不可思議。
“我那朋友平時不是這樣的,我求你為他求求情,我們可以為你們做勞務。”我懇求著少女,雖然我知道她肯定不會為我們這兩個外族人求情。
“我也隻是估計,具體怎樣我說了也不算,你說你朋友平時不是這樣的,那他平時是什麽樣的?”
不知不覺我被這位少女推搡著已經在一片草地上走了很遠,我在想要不要把昨天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這位少女,我隱約感覺那個老板娘以及那個船夫應該和眼前這個少女不是類人,即使都是妖怪也不會是一種妖怪。
最後我決定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她。我告訴了她我們為什麽來旅遊,又如何去了那家奇怪的早餐店,吃了奇怪的煎餃,最後又是如何在海上遭遇了迷霧,來到了這個小島。
少女聽了我說的話後, 突然變得慌張起來,眼神開始離散。“你可要把我們害慘了。”
她用手撫摸著我的肚子,眼睛再次散發出詭異的光。
“看來你基本沒有吃那個東西,可你說你朋友吃了很多,那就很危險了。”少女臉頰躺下了汗水,但她並沒有心情去擦拭,“我現在沒法一下給你說清楚,隻能告訴你那兩個人都是魚妖。”
“魚妖?和你們一樣都是妖怪嗎?”其實我已經沒有那麽震驚了,因為既然鳥人都有,那魚人什麽的照理說也應該存在。
“魚妖和我們完全不一樣,我們是生下來就是這樣,魚妖是海裡的魚修煉化為的人形,按你們人類的思維來說,他們應該更貼近於你們心目中的妖怪。這個時代你們人類大量往海中排放毒素,這無形中給了他們絕佳的繁殖時機。”少女語速很快,加上漢語並不是多麽好,我隻能盡量仔細去聽她在說什麽,“你朋友吃了魚妖的毒液,這種毒液會迅速在他的胃中泛濫,他現在就像一個炸彈隨時會爆炸,我猜這些魚妖的目的其實是要炸傷我們的族人。”
“說實話我還是不太懂,但如果是炸彈的話,我覺得你應該馬上去找你的首領商量這件事,說不準他們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些問題。”
“你說的對,事不宜遲。”經過我的提醒,少女似乎明白事情的輕重緩急。“要委屈你一下了。”
我以為她會放下我直接飛走,但她並沒有。
她再次拽住我,然後一陣助跑,奮力向天空飛去。
風就在我耳邊呼嘯而過,隻感覺眼前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