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苦大師是無畏的師父,生性純善。隻是善良對佛法的弘揚或許有些幫助。
可對大界寺的發展卻是雪上加霜,盡管自己人都食不果腹,可他還是時常周濟窮人,加之他懂些醫術,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也都會來找他幫忙瞧病,他從來都是分文不取,也不求回報,遇上家境艱難的,還倒貼錢財給人到縣城抓藥。
治好了病,好心的或許送個三瓜倆棗,尋常之人可能連句感謝的話都沒有。可他發善從不求什麽回報,所以也什麽樣的結果也都動搖不了來苦的善心。
雖過得潦倒,可也正是因為他的善心,才從路過的人販子裡將剛出生的無畏救了下來。不吃不喝,不困不倦地守了他半個月,才從閻王殿將無畏的小命保住。
無畏稍大一些的時候,來苦將他叫到身旁問話。
強忍著不耐,無畏聽師父開始嘮叨,“記住,你的命是菩薩給的,所以要一心向善,報答菩薩的恩情。”
他不懂菩薩的恩情為什麽要用一心向善來報答,他不想懂,也不想聽。
可來苦大師還是喋喋不休,“當年閻王執意要留你,本來已經咽氣半日,我守著你不肯下葬,忽然一個驚夢,便有菩薩在我心中顯現,說你命不該絕。”
“菩薩還說啊,地獄會重建,這大界寺也會在你的手中發揚光大,等我醒來,你已有了呼吸。隻是我佛學粗淺,竟不識得那菩薩真身,當時那菩薩左手執人頭幢,右手結甘露印,身後佛光映照,現在想起來,仍能叫人心神安寧,摒棄妄念……”
當時的無畏年幼,隻認為是師父年老患癡,並不以為意。
“隻是為師,卻看不到了,你孤苦一人,好歹有蘭蘭照應,我也放心……隻是一彌,你要好好待他,最後,無畏,你要記住……”說著來苦大師眼中淚珠滾落下來,來不及交代完便盤坐圓寂。
無畏緊緊盯著師父的遺體,心裡隱約哢擦一聲,終於哭出聲來。
那一日,蘭蘭白日顯形,在大界寺山門外遙遙守護,忍受烈日陽氣侵蝕卻近不得前半步。
……
此刻,回憶起這段往事,無畏不禁唏噓。
師父口中說過的菩薩,加上蘭蘭的事情,與無畏在青龍寺中的佛經典籍一一對應,心中靈光一閃,他好像終於明白了這須彌山的存在的真意。
而這大界寺,恐怕便是阻隔陰陽兩界的節點?
難道須彌山下,真的有地獄?
想到這裡,他陡然加快了腳步,匆忙回到寺院,又快速走到西邊的偏殿,那是來苦大師的寢室。
推門而入,無畏噗通跪在榻前,抬頭看著木榻上師父穩穩盤坐的遺體,早已風乾得沒有任何水分,皮膚緊致呈現暗金之色,他雙手合掌,語氣鄭重哀傷,“師父,你當年到底還有什麽沒告訴我,這大界寺可要保不住了。”
一彌跟在身後,自然也跪了下來,眼巴巴看著師父奇怪舉動,又望望師祖的遺體,不敢說話。
良久。
來苦大師已經圓寂多年,定然不可能開口,無畏自然也得不到什麽有用的答案。無奈之下隻得歎道一聲:“阿彌陀佛。”
隨後,無畏雙目注視著來苦的遺體,眉梢一動,發現師父型體莊重,雙手置於膝前,掌心朝上,手掌呈蓮花狀指向房頂。
無畏心中一緊,不假思索抬頭朝天花板看去,只見漆成紅色的房頂正中央的位置,赫然有一塊顏色暗紅的東西,與周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及多想,無畏站起身來,縱身一躍。他身高腿長,嗖地跳起一米多高伸手向上剛好夠到那東西,手指一摳便將它扣了下來。
灰塵隨之而落,無畏穩穩站定,目不轉睛地看著手裡的東西,竟是一本羊皮似的書,書本單薄書頁厚實,不過寥寥數頁。翻開一看,扉頁之上,赫然豎向寫著晶黑的幾個大字。
“大界寺――地獄之門。”
看著眼中的這幾個大字,無畏眼神凝重,輕輕撚著書頁的一角,他才發現這書本不是羊皮所製,而是較厚一些的紙罷了,手指微微有些顫抖,他害怕而又緊張,想向後翻看,而又怕看到些驚悚未知的東西。
一彌早已從地上爬起來,死死盯著自家師父,孩童的好奇心讓他站立不安,眼神飄忽的蹦起來,“師父,快看看上面是什麽?”
眼角一瞥,無畏反問,“真的要看?”
“看看唄,看看唄。”
“好,那為師就看看。”
緩緩翻過扉頁,豎著一共四列,不過十余字。可就是這些字,讓無畏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迅速看完第一頁便再也不往下翻,而是立刻將書本合起。
“師父,裡面寫的什麽?”一彌湊過來問道。
“沒什麽,小孩子不要多問。”
“哦……難道裡面是?”
“是什麽?”無畏眼神凜冽,言語冷淡。
“沒什麽,師父,我肚子又餓了……”見師父不高興,一彌迅速轉移話題。
……
唉,無畏心中暗歎一聲,這可如何是好,現在廟裡莫說錢財,就連一粒米也找不出來了。一彌不過七歲的年紀,可飯量卻比成年人還大的多,如此下去難以為繼啊。
將書本揣在懷裡,無畏伸手撫摸一下一彌圓圓光光的腦袋,“一彌先去睡一覺,睡著了就不餓了。”
“那睡醒之後呢?”
遲疑一下,無畏安慰道:“睡醒之後就有吃的了,你想吃什麽為師都給你找來。”
聽天師父承諾有吃的,一彌砸吧著手指,口水流了出來,“好,那我要吃烤雞,烤鴨還有烤鵝,還有魚……”
“打住,出家人有戒律,不得沾葷腥,這你難道忘了?”
“咦,師父,你在說什麽啊,前幾天咱們不是才吃過魚嘛,你還說是山下的王姑娘送你的,你都忘了?”
“……”無畏瞬間啞口,老臉一紅,腦子一轉的確是有這麽一段記憶。
原來在他腦中的記憶裡,這個世界的和尚除了住在廟裡,竟然與世俗沒有任何分別,可以吃肉,可以結婚生子,簡直毫無戒律。
見師父呆住,一彌趁熱打鐵,“師父,上午你還說等咱們有了錢,吃香的喝辣的。那些勢利眼的女人再也不敢瞧你不起了……”
“停!”無畏知道,不是一彌胡編,而是這些話的的確確出自他的口,隻是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的無畏再也不是之前的無畏了,他是在青龍寺受過具足戒的出家和尚,戒律自然要秉持。當即便對著一彌喝道:“以後這些話休要再提,記住,凡入我大界寺山門之僧眾,一不得殺生,二不許偷盜,三不準邪淫,四不準妄語,五不準飲酒。”
“咦,師父,沒說不能吃肉啊。”
“還沒說完,下面還有兩百余條,待空閑之時摘抄下來,你要細細研讀體悟。”
“啊,那可怎麽辦,不吃肉一彌會餓死的。”
在一彌哀怨的眼神中,無畏徑直回了寢室。
搖了搖頭,他總結出,隻有兩種情況。要麽這個世界的佛法已經凋零,或者佛法根本尚未成型。
可不管哪一種,都不能成為他破戒的理由。
無畏的寢室在大界寺東邊的廂房,與一彌的房間僅僅相隔一面單薄的木板。進了門去,門邊就是一個簡單的洗手架,上面放著個大木盆,不遠處的木床簡陋,薄被上也有幾個不規則的補丁。
倒是一旁的一面落地鏡子勾起了無畏的好奇心,他走過去一看,整個人便倒影在其中。
臉型窄長,典型的瓜子臉,再加上星眉劍目, 鼻梁挺直。嘴唇又是不厚不薄,雙耳輪廓分明,身高目測一米八以上……
好家夥,這嘶竟然長得不錯。
無畏謙虛了,比起青龍寺中的那個他,這個無畏的身高長相甩了他八條街,還是百裡長街那種。
哼,無畏心中冷哼,長得帥有什麽用?沒本事,還不是一樣快被餓死了。
記憶像是塵封的烈酒,雖有酒味飄溢,可必須要將其解封,才能真正得知烈酒的洶湧。
不去想它的時候還好,一旦開始回憶,記憶便奔騰而來。
一瞬間,無畏便發覺他錯了。如果長得不帥,之前的無畏早就被餓死了,因為前幾日吃的那條魚,就是憑借這幅上佳的皮相從山下王姑娘的手裡贏(騙)回來的,在無畏的記憶裡,這樣勵志(坑蒙拐騙)的例子還有很多。
搖了搖頭,無畏回到床邊坐下,他不恥先前的作為。盡管他也不在意長相,可自己真的生的一副好皮囊,若放在前世就是天生的明星臉,是能引起轟動的那種。
隨後,無畏摸了摸胸腹手臂,臉上繼而露出戲謔的笑容。
長得好看有什麽用?身材那麽差!
的確,論樣貌這個無畏遠超青龍寺中的他,可要比身材,這個無畏可就太小兒科了,根本不夠看。
既然如此,那就先定個小目標,先能吃飽飯。
結果嘛,就用八塊腹肌來校驗吧。
呵呵一笑,摒棄這些苦中作樂的妄念。
隨後,靜心凝神,無畏盤坐在床,臉色變得凝重,緩緩從懷中掏出那本暗紅色的羊皮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