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陸文青按照前世的習慣起了個大早,在院子裡鍛煉了一陣,覺得有些不過癮,見陸守榮夫婦都還沒起來,便叫上陳大正,一起繞德縣縣城跑了一圈。德縣縣城雖然不大,兩人也足足跑了將近一個半小時,跑到兩人都是渾身熱氣騰騰,仿佛剛從桑拿房裡出來似的,引得不少行人扭頭關注。
剛回府上,便有陸李氏院中的丫鬟來叫他吃早飯。陸文青便邁步向後院走去。
“這是幹什麽去了,怎麽大早晨就弄了一頭汗?”
陸文青走進陸李氏屋內的時候陸守榮夫婦的早飯已經吃了一多半,陸李氏正準備讓人把兒子的飯菜再熱一熱,抬頭看見兒子陸文青跟個香爐似的頂著一頭白氣走到屋內,趕忙拿了塊毛巾給兒子擦去額頭上的汗,然後開口問道。
“這幾日在床上躺著,身體都快生鏽了,趁今日起的早,便出去跑了一圈,也算是鍛煉鍛煉身體。”
陸文青從母親手裡接過毛巾,扶著陸李氏坐下,然後說道。
“那也得有個度啊,你風寒才剛好,怎麽能這麽折騰身子呢?”
陸李氏有些嗔怪的瞪了一眼兒子,然後讓人把屋內的炭火弄的旺些,免得等下兒子出完汗之後著了涼。
“知道了母親,以後注意。”
陸文青皮著臉笑道。
不管對這個時代是如何陌生,但陸李氏對兒子毫無保留的關心卻讓陸文青心中十分溫暖。
看到兒子身上還是不停的出汗,陸李氏便讓人把兒子的飯端下去重新熱了熱,順便讓陸文青晾幹了汗再吃飯。陸守榮還是以往食不言寢不語的性子,將所有的碗裡最後一粒米都打掃乾淨後才放下碗筷,對剛開始吃飯的陸文青說了句在前廳等他便出門離去。
“你和你爹昨晚在書房說什麽了,你爹昨晚從書房回來一句話都不說,今天早晨也是。”
陸李氏看著丈夫走出門外,小聲的問了句兒子。
“沒什麽,就是聊了聊大哥,我昨天從報紙上看的,第二師已經回到徐州了,說不定大哥能在過年前回來一趟。”
陸文青還不知道怎麽和母親說,沒敢說真話,低著頭將話題扯開。
陸文遠所在的第二師原本在徐州駐防,綏遠戰役開始為防止日軍借此開戰前移到了滄州,綏遠戰事剛歇西安又發生了雙十二事變,隨即開赴潼關準備平叛,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後又繼續在潼關駐扎了一個多月,幾天前才從鐵路回到徐州,算起來半年內在繞著華北西北走了一個大圈,年關將至,放幾天假讓官兵回去探親也不是不可能。
“真的?”
陸李氏頓時喜上眉梢,迫不及待的向兒子追問道。
“應該有可能的,大哥跟著部隊在潼關駐扎了兩個月,這會兒回到徐州,按照中央軍的慣例,一般都會給離家較近的軍官們放個探親假假,就是不知道大哥能有幾天假,要是短了可能就不回來了。”
“再短也得回來!你吃完飯就去給你大哥拍電報,叫他無論如何也要年前回來一趟,他都三年沒回家過年了。”
一聽說兒子可能回不來,陸李氏頓時有些著急。
“行,我從父親那裡出來就去拍電報。”
陸文青三口兩口把碗裡的米飯扒拉完,轉身應了一句準備起身去前廳。
“先拍電報再去見你爹!”
陸李氏蛾眉一豎,態度斬釘截鐵。
“行,我這就去。”
陸文青頭一次看到老娘這麽堅決,
沒敢多說,一路小跑回自己院裡,寫了封信吩咐陳大正拿著去自家電報館裡發給大哥,然後才來到前廳。 陸文青到前廳的時候發現前廳裡已經來了不少人,陸守榮面前的條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帳本,管家周笠和兩個帳房正在給陸守榮盤算這兩個月的收支情況,,陸守榮抬首看到兒子進來,伸手指了指下首的位置示意陸文青坐下跟著一起旁聽。
陸家在德縣經營數代,從陸文青爺爺那一輩便是德縣有名的大戶,津浦線通車以後,德縣迅速從一個無名小縣發展為魯北重鎮,陸守榮抓住時機,迅速擴張經商范圍,現在已是德縣名副其實的首富,商業領域橫跨七個行業,縣城內擁有店鋪近五十家,城外還有三個農莊,土地近一萬畝。饒是周笠和兩個帳房對陸家產業都一清二楚,也足足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將總數盤點清楚。
“周叔、王叔、劉叔,先喝口茶。”
看著三個人忙出一頭汗,陸文青給三人一人倒了杯茶端過去。
“謝少東家。”
周笠還真有些渴了,接過陸文青的茶一飲而盡,其余兩個帳房卻沒敢像他那麽隨意,先道謝之後才接過去。
“東家,這兩個月的收支都在這裡了,糧行、綢緞行、車行、電報館、煤行和印行現共存余款項折合法幣九十五萬四千元,除此之外印行在外邊還放著總計四十二萬的款項,這其中主要的是兩筆,一筆是去年平原大旱,何思源廳長以民政廳名義向您借的賑農款,一筆是去年修繕鐵路沿線時孫桐峰主任跟您借的款項,兩筆共計二十七萬元,都是定的十年期,年息八分。其余款項中有五萬元在公歷三月份到期,還有十萬也都在兩年內能夠到期。”
周笠一口氣把茶喝完,潤了潤嗓子開口道。
二十七萬,十年為期,年息八分。。這是搶錢啊。。陸文青聽得不由得咂舌,民國時貨幣貶值極快,基本上每年都能貶去一成左右,年息八分擺明就是虧錢,更別提十年後會貶值成什麽樣了。
看來打土豪分田地還真不是我黨的獨創。。陸文青在心中暗暗的土豪,同時對陸家的龐大震驚不已。
光現銀就接近百萬!這還沒算上城內商鋪和放租的土地,自己老爹真是有本事。
“城內的店鋪和城外的田莊折合現銀能有多少。”陸守榮目光撇過兒子震驚的臉龐,臉上浮起一絲紅潤。似乎想起了自己不到三十便接掌陸家,把陸家由一個只會收地放租的地主發展到如今德縣首富的往事。
可惜以後都沒有了,戰事一起,今後還不知道要往何方漂泊。。想到這些辛苦拚搏來的家業即將毀於戰火,陸守榮心中頓時一陣唏噓。
“我知道了,周管家留下,王管事、劉管事你們先下去歇著吧,今天的事情切莫對外人說。”
陸守榮沉思片刻,開口說道。王、劉兩位管事拱手稱是,便一起轉身離開,陸文青起身將兩人送至大堂外,然後回到前廳。
“戰事不是已經打完了,三哥為何突然盤點家業了?”
兩個管事出去後,周笠便在陸守榮下首坐下,有些疑惑的開口問道。
他和陸守榮從小相識,陪陸守榮一起風風雨雨二十余年打下陸家如今的局面,名為主仆,實為兄弟,因為陸守榮在同輩排行老三,周笠便稱陸守榮為三哥。
“一言難盡,這些事稍後再談,城內的店鋪和城外的田莊折合現銀算出來了沒?”
陸守榮收回心中的感慨,繼續開口問道。
相比手中的現款,陸家最大的產業是在德縣和陵縣之間那近一萬畝良田,這些年來陸守榮每年都會將三成左右的盈利用作添置土地,這是他給陸家留的後路,即使自己經商失敗,幾個兒子一事無成,這些良田的地租也能保他們一生無憂。
“這些在上次已經盤算的差不多了,縣城內商鋪共有四十七處,折合法幣三十五萬左右,陵縣田莊共有土地九千七百余畝,折合法幣大概在四百萬元左右。”
周笠從袖管裡掏出一個小帳本,邊遞給陸守榮邊說道。
陵縣田莊的帳目隻有周笠和陸守榮兩個人知道,具體事務也都是周笠在辦,陸守榮從未讓別人插手過。
“嘶。。。”
陸文青剛送完人回來坐下,聽到這句話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這樣粗粗一算,陸家的產業差不多能夠達到五百多萬元!
這在民國已經幾乎可以算是一個天文數字了,要知道葉建英和何應欽在南京談判談了兩個多月,也不過給八路軍爭取到了每個月六十萬元的軍費,而按一萬五千人定額來算的新四軍每個月的軍費更少,才十萬元。
怪不得領袖要喊出打土豪分田地的口號,像自家這個樣的土豪,每年打上一兩個,不說有酒有肉,起碼能保證三四萬人吃穿不愁。
“眼下的戰事雖然結束了,但一場更大的戰事即將到來,我不得不做準備,今天把你找來,便是商量這事的。”
聽周笠開口問起,陸守榮臉上浮起一抹苦笑,開口道。
德縣地接冀東平原,有津浦路貫穿,乘火車不過一日路程,如果中日開戰,平津失守是必然的,日本人佔據平今後可以沿津浦線直抵德州,德縣境內又是一馬平川,守無可守,所以陸守榮打算趁著還沒開戰,將財產全部變賣折現,免得白白毀於戰火。至於折現後怎麽辦,陸守榮還想再聽聽兩個兒子的意見。
“原來上次大哥來信之後,父親便已經做了準備。”
陸文青回到大廳內,給老爹和周笠換了一杯新茶,然後坐在周笠下首開口道。
陸家產業眾多,如果不是早有準備,別說兩個帳房,就是二十個帳房先生一起,想要在一天之內盤點清楚也絕無可能。
“上次綏遠戰事一起,你大哥便來信讓家裡準備南遷,於是我和你周叔便把家中產業做了盤點,等到戰事結束,我本以為是虛驚一場,沒想到今天用上了。。”
陸守榮緩緩開口,言語之中全是不舍之情。
“真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了?”
周笠迫不及待的追問道,神情驚疑不定。
作為陸家的大管家,陸守榮待他極為優厚,不僅薪酬極高,有的生意還讓他入了乾股,也從不禁止周笠跟著陸家的腳步發展自己的產業,因此周笠在德縣也是出了名的身家豐厚、產業眾多,如果真是已經到了必須立刻南遷的話,就得把金子當成銅鐵的價格賣賣,這樣一折損下來陸家有現銀在手還能維持的住,但是周家可就損失大了。
“也不是立刻就要走,估摸著還有半年時間。”
相知相交二十余年,陸守榮自然不難猜出周笠的心思,半是勸慰半是解釋的開口道。
“半年時間。。。那還好,就算虧損些,好歹能剩下個七八成。”
周笠聞言頓時松了口氣,一邊盤算一邊開口說道。
陸家作為德縣首富,產業涉及極廣,想要不聲不響的抽身而去基本不可能,有些產業可以悄無聲息的賣掉,但像土地和煤炭這種項產業,非得同樣等級的大戶商人才能吃得下,不僅是財力,更重要的是人脈和關系。
“時間雖然還有,可也得抓緊謀劃,這件事情我想聽聽你的看法,找個什麽由頭才能名正言順的賣出一部分產業。”
陸守榮見周笠已經恢復了鎮定,便開口問道。
“是得想個好的由頭。 。。”周笠邊說邊端起茶杯潤了潤有些乾渴的喉嚨,正尋思著,看到從對面起身來給他添茶水的陸文青,頓時眼前一亮,兩手一拍道:“有了!”
“什麽由頭?”
陸文青頗為震驚的追問道。陸家產業這麽大,一般得由頭可瞞不過別人,周笠這麽快就想到,不僅陸文青感到震驚,連老爹陸守榮都是一臉驚愕的表情。
“這個由頭絕對管用,而且有兩個,一個遠在天邊,一個近在眼前,文青你想不想知道?”
周笠似乎對自己的想法頗為得意,甚至還不慌不忙的和陸文青打起了啞謎。
“行了阿笠,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陸守榮也按不住心中的疑惑,開口道。
“遠在天邊的那個我暫且不說,我先說近在眼前的這個”
周笠呵呵一笑,然後將手一指剛問完屁股還沒坐穩的陸文青道:“就是他。”
“啥?”
陸文青一臉懵逼,感覺有點反應不過來。
“怎麽樣三哥,小弟我這個主意如何?”
周笠面上笑意更勝,沒有理會一頭霧水的陸文青,扭頭向陸守榮問道。
“小二自己怕是不夠。還是要將老大叫回來妥當一些。”
陸守榮這會兒也猜了出來,沉思片刻開口說道。
“啥呀周叔,你和我爹打什麽啞謎呢?”
陸文青還在迷糊當中。
“好事。”
周笠繼續賣著關子逗陸文青。
“啥好事?”
“周叔看你年紀不小了,想給你說個媳婦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