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守榮吃完飯就進了書房,陸文青也趕緊打掃完碗裡的飯菜,跟著陸守榮的腳步進入書房。
陸守榮有晚飯後和兒子談話的習慣,既是對兒子成長關心,也是對兒子能力的考校。這一點在陸文青的記憶力記得十分深刻,因為陸文青沒少在陸守榮的考校中敗下陣來。
陸文青跟著陸守榮進了書房,拿起暖壺給端坐在太師椅上的陸守榮泡了一杯茶,然後又給自己泡了一杯,在陸守榮下手坐下,等著陸守榮今天的考校。
“聽管家說你今天下午讓大正買了很多報紙。”
果然,陸守榮老神在在的抿了一口茶,開口道。
“是,這幾日受了風寒,沒怎麽管事,想了解了解外面的時事。”
“看看報紙了解時事是不錯,但也不要被那些清談高論的文章迷了眼睛,做人做事,還是要腳踏實地一步一步來的好。”
不知道是不是古今所有當爹的都有教訓兒子的習慣,陸守榮一開口便將陸文青看報紙的行為和不務正業劃了等號,這讓陸文青覺得有些憋屈。
“爹,這您可說錯了,宋真宗有雲:書中自有黃金屋,現在雖然民國了,可這句話一樣管用,如今這社會一日千變,多了解點時事沒什麽不好的,畢竟知識就是力量,信息就是財富。看的多了,懂得也就多了。”
陸文青頭一擰,把老爹的話給懟了個嚴嚴實實。
“知識就是力量,信息就是財富。。這兩句話說的有深意啊。。”陸守榮有些驚奇的看向陸文青,似乎沒想到自己兒子能說出這麽有水平的話來。
“口氣倒是不小,這兩句話是你從報紙上看的?”
“呃。。沒有,這是我在齊魯大學的時候聽一個外國教授說的。”陸文青心裡猶豫了一下,沒敢說這是自己在報紙上看到的,一個借口將這事兒推給了外國人,反正齊魯大學是基督大學,裡面英美教授很多,而且流動性很大,就算陸守榮想問哪個教授,陸文青隨便說個名字也能搪塞過去。
“說這話的人是個人才,能夠做這位教授的學生,是你的幸事。說說吧,你看了一下午報紙,發現了哪些財富?”
果然,一聽是外國教授說的,陸守榮頓時打消了繼續追問的念頭,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繼續進行對兒子的考校。
“經濟上的沒有,我主要看了些時政和時事,因此沒發現什麽商機。”
陸文青略一沉吟,說道。對於這個時代初來乍到,雖然憑借著對歷史的先知發現了些生財之道,但陸文青今天想說的卻不是這個,因此故意跳過。
“經濟方面沒有不要緊,其他方面有也算是財富,說說你的發現吧”
陸守榮繼續品著茶,勞神在在的道。
陸守榮本就指望兒子一下午能發現什麽商機,也不失望,倒是兒子今天的談吐讓自己覺得有些意外,言語雖然有些魯莽,但是充滿自信,讓一直覺得自己二兒子太過怯懦的陸守榮有些高興,隻是面上依舊無喜無悲,沒有一絲情緒外露。
“。。我覺得,當今中國,大戰將至!遲則一年,快則半年,中日必然開戰!”
陸文青猶豫了下,還是將自己的判斷說出來,然後一臉期待的想要看自己父親的反應。
“這就是你的收獲?”
陸守榮從第一句開始便眉頭緊鎖,越聽下去臉色越黑,聽到最後一句已是臉若冰霜。
此刻陸守榮心中對陸文青的言論大失所望,
本以為能夠從兒子的嘴中聽出什麽別有建樹的言論,沒想到還是中日即將開戰那一套套老掉牙的言論! 狂論無知,眼高於頂!
這就是陸守榮現在心中對陸文青的評價!
“是,兒子並非信口胡言,而是有事實依據。”
陸文青一看老爹表情便知道老爹不相信,開口解釋,同時在心裡暗歎了一口氣。
看來不僅是國民政府高層不相信中日即將開戰,連像陸守榮這種離平津近在咫尺的士紳階層也不相信,也難怪宋哲元在盧溝橋事變發生後仍然醉心於和日軍達成協議,把寶貴的備戰時間白白浪費。
“那我到要聽聽你的高論!”陸守榮冰著臉,冷哼了一句。
“自東北淪陷以來,日本圖謀我中華,已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民國二十一年,日軍進攻上海,民國二十二年,熱河淪陷,隨後長城沿線失守。平津一帶已無險可守,日軍磨刀霍霍,開戰之事已是不可避免!”
“中央和日本不是已經達成協議了麽,而且日本國內也發生了經濟危機,而且還發生政變,政局不穩,財力窘迫,這種情況下,日本人那什麽開戰?就憑這些陳年舊事,你就敢斷定日本要開戰,稚子狂論!”
陸守榮淡淡的回了一句,神色越發的不耐。
二二六政變和日本的經濟危機在國內被報道以後,認為日軍在三五年內不會對中國開戰已經成為國內的主流共識,甚至連宋哲元也曾公開表示,隻要中央何梅協定,不給日軍以借口,平津一帶三五年內不會有戰事。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也是轉嫁經濟危機引發社會矛盾的最好手段。日本政局越是不穩,內閣越想通過戰爭轉嫁國內矛盾,民國二十年,日本若材詬笠餐媼倬夢;駝植晃齲婧蠊囟圃煬乓話聳鹵洌甭儐蕁C窆荒旰兔窆輳氈菊倌詬笸媼儐綠ㄎ;扇氈局圃熗巳群郵鹵洌フ劑順こ茄叵擼紗絲杉哉植晃群途夢;磁卸先氈靜換崢劍還握茉幌崆樵趕碌淖雲燮廴耍
陸文青慷慨激昂的說完話,書房內的氣氛卻有些沉默,陸守榮眉頭緊皺,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拿著杯蓋不停摩挲,似乎一時間消化不了陸文青這一番話給他帶來的震撼,不時倒吸一口涼氣,平日裡在陸文青面前的威嚴莊重都有些維持不住。
“但。。自去年以來,日本確實並未挑起任何戰事,連兩個月前傅宜生在綏遠和蒙古德王大戰月余,日本人都沒出兵參與,連北平城內親日的幾家報社都說日本人對目前平津的現狀十分滿意,並無挑起衝突的意圖。”
思索良久,陸守榮不得不承認兒子說的話有道理,但他心中還是有些不解,於是開口問道。
德縣地接冀北,從平津到濟南之間來往的政要富商都要途徑德縣,陸守榮作為商會會長,自然免不了要迎來送往,因此對平津的消息了解較為及時。
“漢奸的話也能信?如果日軍真的不想挑起衝突,那為何會強佔豐台?日本人早已算準宋哲元無心抵抗,隻想保存實力,不然怎會用一個中隊就敢驅逐駐守豐台的一個團?”
陸文青冷哼一聲道。
陸守榮皺著眉頭,沒有說話。
“那你如何斷定中日開戰在即?就算日本人算準了宋哲元不敢抵抗,何梅協定簽訂這才一年多,悍然撕毀條約開戰,日本人連國際聲譽也不管了?”
“國際聲譽隻能限制住弱國,強國從來不需要在乎什麽國際聲譽,更不要提何梅協定了,日本人佔領豐台的時候,國府連何梅協定都不敢承認,又怎會以此來限制日軍的行動?”
陸文青把父親面前涼了的茶水倒掉又重新給父親泡了一杯,然後說道。
“至於如何斷定日軍即將開戰,我的依據有三:
其一、自去年年中以來,日軍不斷增兵華北,尤其是綏遠抗戰後,據北平時報報道,由於日本人軍列突增,出關客運列車的檔期被壓縮至不足往日一半,可見日軍增兵之急迫。
其二、日軍自綏遠開戰以來,屢屢開戰實戰演習,豐台一帶槍炮聲日夜不停,就在一個月前,日本人還在龍王廟一帶冒雪開展強度永定河的演戲,其開戰之意圖已是昭然若揭。
其三、日軍兵力日漸雄厚,演習也屢屢上演,可為何不出兵綏遠,難道日本人不想佔據綏遠麽?當然不是,他們挑動德王,武裝偽軍,耗費大量武器彈藥,其目的便是為了佔據綏遠,所以日軍不出兵參戰,並不是不想得到綏遠,而是有個比綏遠更重要的地方,讓他們寧肯暫時放棄綏遠和德王,也不願分散兵力。敢問父親,您認為這個地方是哪兒?”
陸文青一口氣把自己所有的判斷都說完,然後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把問題拋還給了老爺子。
這些判斷陸文青想了好幾天,結合了新聞報道和陸文青記憶中的歷史走勢,事實道理俱在,不信老頭子不認可。
“當然是北平。。還有天津。”
半晌之後,陸守榮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平複了一下震撼的心情,然後道。
得出這個結論對陸守榮自然輕而易舉,平津是北方的政治、經濟、工業、學術中心,對於國民政府來說,失去平津基本等同於失去了北方所有的重工業,連自己都知道平津何等重要,日本人又豈會視而不見,對綏遠的不聞不問恰恰說明了他們對平津是何等的志在必得。
“你說的這些話,是誰教給你的?能夠對中日態勢看的如此清晰之人,必然不會是等閑之輩,他為何要將這些消息判斷告訴你?”
陸守榮抬眼看向正悠哉悠哉吸溜著茶水的兒子,略帶嚴肅的問道。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陸文青放下茶杯,笑嘻嘻的道。
之所以敢在陸守榮這種商海沉浮幾十年的人精面前說這些話,是因為陸文青早已做足了功課,根據身體主人原本的記憶,對陸守榮可能提出的問題都事先做過預想,因此不怕陸守榮的盤問。
“噢?我倒是不知道,我們陸家居然還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
陸守榮來了興致,有些將信將疑的問道。
依照對兒子的了解,陸守榮覺得兒子不會對自己撒謊,但以自己兒子的水平,能將中日態勢看的如此透徹?陸守榮還是有些不信。
“自從大哥參軍以來,沒少給我寄信,對中日開戰一事大哥也是確信無疑,而且預感就在這幾年,我相信大哥的判斷,就按照大哥的假設和當下的一些時事進行驗證,結果越驗證越覺得像真的,時至今日,我對中日年內開戰,已經是確信無疑。”
陸文青給第二次給父親換上茶水,遞給父親說道。
綏遠開戰之時,國民政府一度擔心日軍會借此對中國開戰,陸文遠也給家裡寄了幾封信認為中日開戰在即,讓家人準備變賣家產南遷,這信陸守榮也看過,當時他一度想把家產賣掉準備南遷,但綏遠之戰中日軍始終未曾出兵,頂多搞搞演戲,陸守榮也就將此事放在一旁。此刻,正好成了陸文青研究中日態勢的借口。
“那你為何今日才說。”
陸守榮聽陸文青提起陸文遠的信,心中已經信了八成,不過還是有些奇怪這麽重要的事情為何自己兒子今日才說。
“我這幾日頭暈時,曾經做了個夢。”
陸文青沒有正面回答父親的話,而是轉頭說起另一件事。
“什麽事?”
陸守榮端起茶杯慢慢品酌著問道。
“夢見我因為風寒感冒過度死了。”
“咳。咳。咳咳!臭小子。。瞎說什麽胡話!”
陸守榮一個預料不到,狠狠的嗆了一口,剛喝進去的茶水噴了一地,連手裡的茶盞都差點打翻,陸文青趕忙到父親身後幫他順了順氣,好半天陸守榮才恢復過來,看向兒子的目光略有不善,勾起了陸文青對家法的回憶。
“我夢見我死了之後,我大哥從部隊回來,給我寫了一副挽聯。”
看見老爺子想發怒,陸文青趕忙解釋道。
“什麽挽聯?”
“上聯是:恨做商賈生,才無所用;
下聯是:惜未報國死, 心有不甘。”
書房內的氣氛再次陷入沉默,陸守榮眼中的怒火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略顯紅潤的眼眶和放下茶盞後略有顫動的雙手,陸文青說完這句話後便抬頭望向對面的父親,目光灼灼,神色堅定。
“這三年,我讓你從濟南回家來跟著我辦商業,看來是我想錯了,也做錯了,把你的志向給拘著了。。”
沉默良久,陸守榮緩緩開口說道,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緩,隻是聲音卻有些沙啞。
“父親。。”
陸文青眼眶也紅了,略帶梗咽的開口,卻被陸守榮揮手打斷。
“無需解釋。。”陸守榮嗓音沙啞擺擺手說道:“當初你大哥走的更決絕,連封信都沒給家裡寄就參了軍,你能在家裡守這三年,證明你還是孝順的,如今國難將至,無論你做出什麽樣的選擇,為父都不會怪你,如今你選擇和你大哥走一樣的路,是國家之幸,這說明我陸家男兒都是好樣的,為父很欣慰。”
“父親,兒子。。不孝!”
陸文青跪在陸守榮面前,早已是泣不成聲。
“起來吧,男兒膝下有黃金。”陸守榮看著跪在身前的兒子,沉默片刻,伸手把陸文青拉起來,正色道:“既然已經選擇了,那便全力去做,不要管能否成功,重要的是決心和堅持,這是你大哥參軍後我給他寄的信,這句話我今天同樣轉贈給你,放手去做,為父支持你。”
“父親。。”
陸文青還想再說,陸守榮擺擺手讓他閉口。
“時間不早,我累了,回去歇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