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秀的那幾聲質問正直人群剛剛喊完口號安靜下來的時候,因此顯得格外矚目,幾個在人群裡發傳單的學生還以為自己同學受了欺負,趕忙圍了過來,圍觀的人群紛紛側目看向這裡,連台上的演講都受到了影響停了下來,兩個年輕的警察也走到這裡,眼鏡在陸文青和林秋來回打量,但是沒有開口。
人群中,一個正在募捐的瘦削男生把募捐箱交給身邊的其他同學,然後排開眾人走到林秋和小秀身旁。
“林秋,小秀,發生什麽事了?”瘦削男生個頭不高,臉上呈現出一種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蠟黃色,衣服上橫七豎八的打了好幾個補丁,但他似乎在學生中威望很高,一開口就吸引了讓所有學生的注意力,紛紛向他靠攏,隱隱形成了一個以他為中心的圓圈。
小秀見瘦削男子走了過來,臉色變得十分歡喜,正想開口卻被林秋一把拉住。
“沒什麽事,括大哥,這位先生對宋委員長似乎頗有成見,小秀和他辯論了起來,一不小心就聲音大了些。”
林秋把剛才的事情簡要的給瘦削男子介紹了下。介紹中沒有省略陸文青捐款的事情,這讓陸文青略感欣慰,看向林秋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賞。
“小秀,向這位先生道歉。”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瘦削男子聽完林秋的話,沒有幫小秀出頭,而是她去向陸文青道歉。
“憑什麽。”小秀臉上的表情由得意轉為錯愕,然後又變成委屈,嘴唇緊咬,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水霧,若不是這麽多人圍著,怕是已經哭了出來。
“這位先生隻是表達一下他的看法,就算他說的觀點我們不認同,也不能用這種方法對待他,這和我們北大兼容並包的精神不符”瘦削男子開口說道,見小秀仍然倔強著不肯道歉,瘦削男子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轉過頭來看向陸文青,微微一躬身,剛準備開口,卻被一雙手扶住了肩膀,讓他無法再繼續躬身。
“不必了,她的動機還是好的,我不會怪她。”
陸文青在心裡歎了口氣,伸手扶住面前的瘦削男子。雖然自己有理,但如果坐視對方道歉,反倒顯得自己太盛氣凌人了些。
“謝謝先生。”
瘦削男子也沒有繼續堅持,對陸文青說了聲謝謝之後便給台上示意這裡已經沒事了,讓他們繼續。
台上換了一個人上去宣講,激昂的語調很快把圍觀的人吸引過去,陸文青卻站在原地沒動,他面前的瘦削男子也沒動,兩人都用目光打量著對方,也坦然迎接著對方的目光打量。
“先生為何不離去?”
瘦削男子開口問道。
“然後走了沒兩步再被你叫住?”
陸文青淡淡的回答道。
瘦削男子沒想到陸文青會這麽回答,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正不知道說什麽,旁邊一個傳來一聲撲哧笑聲,兩人同時向笑聲方向看去,發現林秋正在一旁捂著嘴很努力的忍著不小,身旁是還在傷心的小秀。
林秋也不知道為什麽,陸文青的神態語氣沒有一點好笑,但正是這種平淡無奇卻讓她忍不住笑出聲來,察覺到陸文青和瘦削男子的目光同時看過來,林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趕緊低下頭去不看這兩人。
“先生很有趣。”
有了林秋的打岔,瘦削男子很快擺脫了剛才的尷尬,伸出手來遞向陸文青。
“北大陳修括”
“德縣陸文青”
兩隻手在半空中握住搖晃兩下,
然後迅速分開。 “先生似乎對宋委員長有些偏見。”
陳修括開口說道,言辭之鋒利讓陸文青有些驚訝,沒想到對方一張嘴就把自己對宋哲元的看法劃為偏見。
此話一出,旁邊的林秋立刻反應過來,有些驚喜的抬起頭來,搖了搖身旁依舊一臉委屈的小秀,小秀轉過頭來看向林秋,一臉茫然。
“角度不同,看法自然不同。”
陸文青淡淡開口,絲毫不讓。
自己已經退了一步,對方還想著要為小秀出頭討這口氣,陸文青也沒什麽好相讓的了。
“願聞先生高論。”
陳修括似乎對陸文青的回答早有預見,緊接著開口追問道。
“在這兒談?”
陸文青沒有回答陳修括的問題,而是指了指腳下開口說道。陳修括立刻反應過來在這裡談不太合適,旁邊還在進行抗日募捐,萬一自己辯不過陸文青,很容易對募捐產生消極影響,可是在哪兒談呢?陳修括目光從街旁的茶館掃過,眼神有些黯淡。
他們沒錢,雖然每人多多少少湊了一些錢,但那是所有人的飯錢,陳修括雖然管著這筆錢,但他不會因為替小秀出頭而動用。
“道左相逢即是有緣,來吧,我請你們。”
陸文青也看到了那間茶館,隨後看到陳修括有些暗淡的神色,心裡頓時明白過來,略一沉吟開口說道。然後邁步向茶館走去,腳步很快,沒有任何停頓,似乎篤定陳修括會跟上來,陳大正有些沒反應過來,看到陸文青走遠之後才回過神來,趕忙快走兩步跟上陸文青的步伐。
雖然請客也不一定能讓陳修括放棄為小秀出頭的打算,但陸文青還是想和他好好聊聊,因為陸文青感覺陳修括好像和其他學生有些不一樣,至於哪裡不一樣他一時說不出來,但這種感覺很奇怪。讓陸文青很想再探究一下。
陳修括猶豫了一下,跟旁邊的同學交代兩句,然後跟上陸文青的腳步,林秋站在原地想了想,把仍然沉浸在自己情緒中的小秀交給另一個女同學,然後叫上一個身材壯實的男同學跟了進去,又過了一兩分鍾後,街角的巡警中出來兩人,裝作無事閑逛的樣子進了茶館。
“幾位想喝什麽。”
茶館的小二看到門口進來一群人,殷勤的迎了上去。
“來壺大紅袍。”
陸文青找了張長桌坐下,也沒征求後面幾人意見,自行開口說道。陳大正跟著陸文青的腳步,在他的左手邊坐下。
“名曰請客而擅專。陸先生不覺得自己氣量有些小麽。”陳修括大馬金刀的在陸文青對面坐下,毫不客氣的開口諷刺道。身後跟進來的林秋和另一個男生分別坐在他的左右。
“既然是客,那客隨主便有何不妥?”陸文青淡淡的開口,絲毫不在意陳修括諷刺,目光從進門的兩個巡警身上掃過,心底有些奇怪。
茶很快上來,小二給眾人分別倒上之後覺得氣氛有些奇怪,倒完茶之後便識相的迅速離開。
“陸先生,現在能賜教了吧?”
陳修括端起茶杯暖著在外面凍得有些僵硬的雙手,率先發難,一幅不依不饒的架勢。
“好。既然你誠心請教,那我就教教你們。”
陸文青聞言有些惱怒,毫不客氣的說道。泥人還有三分火氣,自己一再退讓,對方還是不依不饒,乾脆不再退步,徑直開口道:“剛才你們說二十九路軍在前線流血犧牲,這點我不否認,但你們卻將宋哲元稱為華北抗日力量的領袖。。這恐怕隻是你們的一廂情願吧?”
“宋委員長保護愛國青年,對青年代表從來都是好言相勸,從不輕易抓捕,這是北平諸多大學教授和學生公認的事情,而且他指揮的二十九路軍是華北抵抗日本人最堅定的軍隊,和日本人打了很多仗,比喪師辱國的東北軍強出不知幾倍,選他做抗日領袖有何不妥?”
不知是不是被陸文青有些惱怒的反應嚇住了,陳修括話裡的態度有所軟化,隻是在陸文青的話裡進行反駁,沒有繼續剛才的針鋒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