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撲面,陸俊。。不對,是陸文青站在窗前,怔怔的看著自己眼前的一切。
老式的庭院,假山,堂屋裡擺放的那紅木八仙桌,案幾上用紅布綢緞包起來的那盞電燈,來來往往的仆人以及他們身上穿著的那電視劇中常見的民國長衫,還有停在院門口的那輛34年經典款的克萊斯勒小轎車,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陸俊,現在是民國。
三天前,陸俊還是個普通的公司財務經理,工作輕松,收入還算過去,在同屆同學裡也算是佼佼者,下班時因為玩手機出了車禍,陸俊本以為自己會就此死去,沒想到睜開眼卻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還佔據了別人的身體。
好在陸俊繼承了身體的全部記憶,經過三天小心翼翼的適應,對自己的身份已經基本了解透徹。
身體原來的主人名叫陸文青。是德縣商會會長陸守榮的兒子,在家排行老二,頭頂上還有個哥哥。
陸家老大陸文遠,畢業與燕京大學,熱河抗戰的時候參軍入伍,在鄭洞國第2師任參謀,是陸家乃至全德縣唯一考上燕大之人,也是陸家一直以來的驕傲,不過陸文青對自己大哥印象不是很好,原因很簡單--每次陸文青犯了錯,自家老爺子總會搬出陸文遠當典范對陸文青進行批判。
除了陸文遠這個哥哥,陸文青下面還有一個弟弟陸文正和一個妹妹陸聖筠,都是十來歲的年紀,一個在讀高小,一個在念女校,平日裡都不在家。
陸家三兄弟都是陸守榮的正室夫人陸李氏所生,隻有女兒陸聖筠是偏房生的,再加上陸文青的舅舅家也是聊縣有名富商。所以陸李氏在家裡地位十分穩固,母族強勢,再略施手段,陸守榮的幾個小妾自然都被陸李氏管的服服帖帖。
雖然仍是避免不了的勾心鬥角,但相對別的人家已是好了許多,至少陸文青這二十來年沒見過什麽肮髒苟營的事兒。
如今的歲月是民國二十六年,陸文青二十五歲,從齊魯大學畢業後留在家裡跟著父親陸守榮經商已有三年。
按民國風俗,二十五歲的陸文青兒子都能有一米高了,民國二十二年的時候陸守榮曾想把哥倆的終身大事給解決了,可惜一向孝順的陸文遠陸文青兄弟倆在這事兒相當倔強,陸守榮和陸李氏倆人沒能擰過兩個兒子,結果陸守榮到現在也沒能抱上孫子,陸李氏到現在也沒能喝上媳婦兒敬的茶。
“民國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一九三七年了。。這麽說來,我穿越到了抗戰爆發之前了。。”
陸文青對古代史不是很熟悉,但是對近代史上的大事的印象還是比較深的,稍一愣神,很快推算出了現在的年份,隨之不由苦笑。
“尼瑪這是作死的節奏啊,穿越神馬不好,穿到抗戰前。”
作為一個資深軍事論壇粉,深蘊現代歷史的陸文青很清楚,抗日戰爭不僅是中華民族命運的轉折點,還是中折點。
若以辛亥革命為混亂時代的起點,那麽打完抗戰,這段路才走了一半而已。
知明歷史大勢,陸文青自然不會去擠船票,但是即便他能夠說服自己的本心,站在麥穗上高呼萬歲,也不一定能夠笑含可樂而終。
“走一步看一步吧。。”陸文青定了定神,心裡暗自想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迫不得已打完抗戰就走,等到混亂時代結束之後再回來。
“大正,你帶上幾個人到街上和各個報館裡面走一遭,把能買的報紙都給我買一份回來。最近幾期的全要,
速度要快。” 陸家大宅偏廳裡,陸文青坐在主位上,對著面前垂首俯立的一個青年吩咐道。
大正全名陳大正,是陸守榮給陸文青挑的長隨,來到陸家已經七八年了,平日裡話不多,,辦事卻非常幹練,這也是陸守榮挑中他的原因。
聞言後大正一如既往的沒有說話,點了點頭快步轉身走了出去。
大正出去之後,陸文青又讓人把自己現在手下兼管的家族產業帳簿送了過來。有著身體原本的記憶在,加之陸文青穿越之前乾得也是財務工作,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陸文青把自己手下的產業了解了大概。
從帳面上看,陸家族產范圍相當,僅陸文青現在兼管的范圍內,就有跨有鹽油店,電報站,煤廠,綢緞莊四大行業,在縣城裡擁有十幾家店面。
而在陸文青的記憶裡,陸守榮親自掌控的產業比這要多出數倍。
“好歹不是光屁股穿越。”
陸文青心中暗自說了一句,要是一窮二白的穿越到抗戰前,估計自己活到抗戰後的可能性不大,現在有陸家的產業作為基礎,不管今後做出什麽選擇,路都不會太難走。
看完帳簿不久,大正也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仆人,三個人都抱著厚厚一疊的報紙,兩人把報紙放桌上之後便出去了,隻留下大正在一旁伺候著。
陸文青隨手翻了翻報紙,有些意外的發現報紙早已按類別分好。《中央日報》。《申報》。《大公報》。等等,各成一摞。
滿意的點點頭,隨口誇了大正兩句。見大正依舊是一張木頭臉,毫無反應,陸文青大感無趣,便讓他出去了,自己低頭專注看報紙。
不管身處什麽時代,信息是最重要的。
雖然陸文青對今後七十年誰興誰亡了如指掌,這當中的那些歷史事件也大致清楚,但對那些事的因果內幕卻知之甚少。
就算想走從龍附鳳之路,在這個人比鬼精的民國大亂局之中,謹慎行事是第一位的,為人做事,既要抬頭看天,也要低頭行路,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陸文青如饑似渴的翻閱著當前的報紙,雖然老式報紙的排版樣式和整篇的繁體字讓他看起來很不習慣,但是對當前社會消息的渴望還是壓過了眼睛的那點不適。
如某某商號開業,某某紗廠招工,哪個員外後院紅杏出牆之類的風流韻事自然被陸文青略過不管。
很快陸文青便在中央日報上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消息。
《張逆伏法--公審大會宣判!》
陸文青眉毛拱起,拿起報紙仔細看了看,報紙的的日期標注了是2月10日。
《中央日報》的文章自然是旗幟鮮明,單單是標題的那一個逆字便點出了全文的主要精神。全文筆鋒如刀,殺氣四溢,不過陸文青看著索然無味,只看了寥寥幾行便放在一旁,隨手拿起一份《大公報》。
民國時期報紙版面多無定製,版面排製大多隨興而為,《大公報》文風偏左,其主筆也多為左派文人,隻是《大公報》受製於格局所限,大量港島雜事充斥其中,而譏諷時政之文隻佔據了一個小版面。
陸文青看的十分專注,漸漸不覺日頭偏西。
“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好一個大民國,西安事變已經結束兩個多月了,日本人在華北磨刀霍霍,卻依舊鬧騰個不停。。中央罵地方,地方罵中央。完全是一盤散沙。”
將大正收攏來的所有報紙看完,陸文青對目前國內的局勢已經有了初步了解,心中滿是失望。
宣傳口徑歷來是政治變動的風向標,從報紙上的報道可以看出,國民政府目前主要的精力還放在拆散東北軍,對抗戰即將到來幾乎沒有任何預見性。
“雙十二事件”已經過去兩個月,蔣介石從西安返回南京,然後甩下一乾文武大臣回了溪口老家養傷,把自己用領袖人格作出的擔保忘的一乾二淨。
張學良被囚南京,王以哲患病不出,何柱國影響有限,於學忠搖擺不定,東北軍一時之間群龍無首,加上各方勢力拉攏分化不斷,剛剛平靜下來西安頓時暗流急湧。
一周以前,王以哲身中九槍慘死家中,何柱國逃到楊虎城處方才保住一命。危機關頭還在西安的周恩來果斷采取措施,下令將凶手逐出西安,才險之又險的讓東北軍避免了一場內部大屠殺的慘事。
王以哲之死意味著東北軍在張學良被囚後失去了最後一個能夠掌控東北軍的人,剩下不論何柱國還是於學忠,都無法再將東北軍凝聚成應整體,同時也意味著紅軍、楊虎城、東北軍形成的三位一體局面宣告瓦解。
最多再過一個月,內外交困,山窮水盡的東北軍即將接受國民政府的條件,陸續調離陝甘,分別開往豫南,皖北,蘇北等地。然後接下來,勢單力薄的楊虎城獨力難支之下,也隻能被逼交出軍權出國。
這時候的延安隻怕是正焦頭爛額。民國二十五年東征雖然勝利,卻也把數萬中央軍引到了山西,閻錫山損兵折將無數,還不得不放中央軍入晉,因此對延安恨之入骨,黃河沿岸關卡無數,一顆子彈一粒米也不允許過河。
陝北貧瘠,光靠根據地根本滿足不了數萬紅軍的需要。所以在三大主力會師之後僅僅數月,便迫不及待的進行了西征,但沒想到遭遇了失敗。
西征慘敗,紅軍損失的不僅是兩萬戰鬥經驗豐富的指戰員,三大主力之一的四方面軍近乎全軍覆沒,深深震撼了紅軍高層必勝的信念,在此之後,紅軍開始主動尋求談判。
陸文青很清楚,延安現在正處於最困難的時期,但隻要熬過往後的五個月,以後便是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再也沒有任何人,任何勢力能夠將他們消滅。
這就像是一次涅,紅軍雖然損失慘重,但是凝聚力卻更強了,更重要的是,除了尚在莫斯科的王明,黨內再也無人可以挑戰領袖的地位。
“要是這會兒能聯系上延安就好了,這麽好的機遇就白白錯過了。”
陸文青心中暗自可惜,這時候的紅軍毫無疑問正處於最困難的時候,也是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這會兒隻要是能夠對紅軍有所幫助,將來得到的回報用一本萬利都不足以形容回報之豐厚。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這可不是投資某個行業獲取利潤那麽簡單,而是投資一個未來的國家!
用千載難逢都不足以形容這種機會之難得!
陸文青可是清楚的知道,在這幾個月紅軍高層的那場紛亂之中,某位旁系將領立場堅定、旗幟鮮明,成功獲得領袖的賞識,此後歷經黨內三十年風風雨雨而安然無恙。
而相反的某位出自井岡山的將軍,雖然出身根正苗紅,嫡系標簽傍身,卻因為歷次站隊錯誤,終於惹得龍顏大怒,很快將被明升暗降,從此走上下坡路。
剛剛把報紙全部看完,一陣北風呼嘯而過,陸文青扭頭看向窗外,天色陰沉,黑雲壓頂,又是一場大風雪到來的勢頭。
過了一個小時,暴雪終於來臨,北風肆虐呼號,雪花空中飛舞,不過大正一早就在屋內點上炭爐,關上門窗,屋內溫度還算暖和。
陸文青和陳大正在屋內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忽然一陣冷風從房門出襲來,凍的兩人打了個哆嗦,伴隨而來的還有一道怯生生的女聲。
“少爺,晚飯做好了,夫人問是否給您送過來?”
陸文青轉過頭來,發現是陸李氏新收的一個婢女。
穿越過來這幾天,陸文青一直借口受了風寒頭痛沒出過院子,連飯菜都是做好了送到院裡來,盡量避免和陸守榮夫婦見面,雖然自己繼承了所有記憶,但畢竟知子莫若父母,陸文青心裡還是有些心虛。
“不用了,你去給母親說,我去她那裡吃飯。”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陸文青收回思緒,定了定心神,回到自己房間披上一件長袍,向陸守榮夫婦居住的後院邁步走去。
醜媳婦兒還得見公婆,自己憑白無故的佔據別人兒子的身體,至少要幫別人把孝道給進了。
走到在台階上跺了跺腳,將身上的雪花抖落乾淨之後,陸文青快步走進大堂,一個仆人快步走上來遞上毛巾讓他拂去頭頂雪花。
大廳裡壁爐燒得極旺,陸文青將身上大氅脫下,掛在一旁衣架上。
正廳左側偏廳裡擺著一張八仙桌,上首坐著一對中年夫婦,男的四十左右,個子不高,身材看起來有些發福,穿著一件紅色襖袍,鼻梁上架著一副琺琅眼睛,看起來不像個商人,反倒像個學者。
女的看起來也不過四十,身材保持得極好,臉上畫了淡妝,一襲貂襖裹身,身上簡單的佩著些首飾,但都十分得體,將主人襯托的雍容華貴。
毫無疑問,這對中年夫婦,便是陸文青這一世的生身父母。
“爹,娘。”
“坐。”
“吳嫂,把飯菜端上來。”
恭敬的,威嚴的,慈愛的三個聲音依次響起。
“你這幾日還頭暈麽,要是還頭暈,就請個大夫回家來瞧瞧。”陸李氏一臉關心的問道。
“隻是受了些風,休息了幾天感覺好多了,就不用請大夫了。”
“那也得小心些,你要是嫌中藥苦,就去找西洋大夫讓他給你開些西藥,可不能拿身子開玩笑。。”
陸李氏平日裡並不多話,但關系到自己兒子,還是忍不住多叮囑了兩句,這種純粹至極的關心讓陸文青感覺到很溫暖,連忙笑著應下,說明日一早就去找西洋大夫抓藥。
飯菜很快上來,晚飯吃的還算豐盛,三個清淡小菜,一個黃河鯉魚,在這個沒有溫室種植的時代,年節剛過完的正月裡能夠吃到青菜無疑是件意外之喜。
陸李氏往兒子碗裡夾了一塊魚肉就算是宣告晚飯的開始,陸守榮家裡有著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因此晚飯吃的很是安靜,隻有陸李氏不時給陸文青夾菜,讓他多吃點。
晚飯吃的很是平淡,一切都顯得很是自然。雖然陸文青內心中對陸守榮夫婦還是有些不適應,但很陸守榮夫婦對兒子真誠的關懷卻很快幫他融入到了這個家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