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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管理局的西斯武士》金色羽翼(終)
金色羽翼(終)上一節的末尾不很帶感,遂修正之。  ………………

  菲利希亞-海德曼抬起頭。

  在剛剛的衝擊中,順著眉毛開了好長的一道口子。那是壓在車長目鏡後碎裂的眼鏡所留下的。鮮血淌了下來,毫不遲疑的漫過眉毛滲進眼睛裡,一陣刺痛。

  “乃繪留,暮羽醬……彼方……愛莎……”

  她呻吟著。

  除了愛莎愈發急促的呼吸聲之外,其他三人都沒有回答她。

  恐懼攥住了她的心。

  “回答我……回答我啊!”

  她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滋——滋——

  車長液晶屏閃動著,車載攝像機傳來的圖像時斷時續,即便能顯示的圖也變成了灰白色,勉力為女車長播放著車外的情況。

  閃耀著金屬光澤的黑色液體悄悄從金色骨骼表面滲出,然後像是植物的藤蔓,或軟體動物的觸角一樣伸向建禦雷神。

  隻一瞬間,那些細長的黑色觸角就爬滿了白色裝甲的表面。看上去就好像將建禦雷神這隻小蟲子緊緊綁縛的蛛絲一般。

  嘎吱——嘎吱——

  低沉而又尖銳的聲音響起,菲利希亞顫抖了一下,一時間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菲利希亞知道,這台舊文明時代的至高科技成果到底有多硬,幾年來乃繪留放手折騰也沒傷到它一根汗毛。而如今,它再也無法抵抗外力重壓,發出裝甲和車體結構悄然變形的痛苦呻吟。

  一根觸角悄然附上了攝像機的鏡頭,佔滿了車長顯示器的全部視野。它的表面微微扭動著,仿佛是活著的一樣。菲利希亞甚至能從那動作中看出智慧生物特有的躊躇和猶豫,甚至還有一絲好奇來。

  下一瞬間,顯示器被黑暗所覆蓋。而金屬變形的聲音驟然劇烈了起來。

  ——它們正在企圖進入到這裡來。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攫住了菲利希亞的心臟。不用照鏡子,她就知道自己的臉一定毫無血色,身體更是不受控制的顫抖了起來。

  上一個時代,那些化為枯骨的人們就是懷著這樣的恐懼,步入滅亡的吧。

  而現在,輪到我們這些文明滅亡後僅存的渣滓和浮沫了。

  “菲利……希亞?”

  聲音突兀的響起。

  菲利希亞轉過目光,正好對上暮羽的黑眼睛。

  平時偽裝的堅強而又自信,實則像是貓兒一樣敏感而又纖細的雙馬尾少女,此時眼睛裡溢滿了淚水。只是因為在父母死後她學會了哭泣是給別人添麻煩這一“常識”,所以才習慣性的沒掉下淚來。

  一陣緊過一陣的金屬變形聲中,少女緊緊的抿著嘴唇,渾身顫抖。菲利希亞看的懂她沒說出口的話。

  ——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曾幾何時,菲利希亞也曾在疾風暴雨般的槍炮聲中顫抖著,害怕著。那場噩夢一樣的經歷,讓她到現在都無法在雷雨夜入睡,更看不得血紅的顏色——甚至是番茄也不行。

  “不。”

  奇跡般的,菲利希亞感覺自己呼吸恢復了正常,身體也不再顫抖了。

  “暮羽醬……”

  她的聲音平靜而溫柔,被鮮血侵染,又被應急照明映成血紅色的眼睛明亮的好像有一團火在燃燒。

  ——即便只是文明滅亡後僅存的浮沫和渣滓,也是想要活下去的。

  她修長的手指貼上顯示器的觸摸屏,將建禦雷神的機能都轉移了過來。

  “好好地……”

  能源核心與能量管路發出了尖銳的轟鳴聲。

斷裂的發射軌道和機械步足閃爍出了連續的電弧輝光,埋藏在裝甲淺表的散熱管路全力工作。建禦雷神白色的表面的空氣為高溫所扭曲,轉瞬間,裝甲本身就發出了燃燒煤塊般的黯淡紅色光輝。  被高溫灼燒的黑色觸角像是活物一樣扭曲著,暫時退縮開去。從旁觀者的角度,那些包裹著建禦雷神的細長觸角驟然綻開,其密集程度早已超過軟體動物,看上去猶如一朵盛放的黑色金絲菊一般,充滿了詭異的美麗。

  “……活下去!”

  “咚!”

  沉悶的響聲中,建禦雷神的艙蓋被內側的開門炸藥炸開。隨即,彈射座椅啟動,四名少女的身影瞬間衝了出來,從暫退的觸角縫隙裡鑽了過去。

  突然從黯淡應急燈光中的密閉車體裡來到蒼藍色的天空之中,暮羽大吃一驚。

  她茫然的回過頭。正好看到從被炸開的車長艙門裡,向她露出笑容的菲利希亞。

  然後,她的視野被光吞噬了。那些如同活物般搖擺的黑色觸角被壓迫著,扭曲,凝固,破裂,四散。

  同樣被光吞噬的,還有1121小隊花了無數心血,終於修複到能夠行動程度的建禦雷神,以及菲利希亞-海德曼。她沒有彈射自己,而是在“惡魔”伸展出的觸角追在暮羽她們背後時,啟用了車長的權限,誘爆了能源核心。

  爆炸掀起的颶風幾乎橫掃整個戰場。暮羽正要開始下落的身體像是被踢了一腳似的,高高的飛了起來。

  身體開始下落,失重的感覺刺激著胃部。從昨晚到現在什麽都沒吃的少女險些把胃液嘔出來。就這樣與地面的撞擊的話,骨頭和內髒大概會突破皮膚和肌肉衝到外面來吧?

  然而,暮羽卻像是失去了一切思維能力一樣。只是看著那團由建禦雷神變來的火塊,緩緩地擴散開。

  大地撲面而至。而在一瞬間遮掩了大地的,是從尚未熄滅的火團中伸出的,尖刺一般的黑色觸角。

  下一瞬間,宛如流淌鮮血般的紅色光芒掃過了她的視野。那觸角好像是被烙鐵燙到的手指,驟然縮回。

  整個人都陷進了一個寬大的懷抱之中。溫暖的,帶著塵土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種感覺,她有印象。

  微微的震動傳來,抱著她的人已經安全落地。

  “——你!”

  她叫出了聲音。

  “第二次了哦,墨埜谷暮羽小姐。”

  西斯武士露出了笑容。

  感謝的心情剛剛升起,越過男人肩頭的目光就看到黑色的觸角重新刺了過來。

  ——小心!

  驚叫被硬生生的憋在了嗓子裡。雙馬尾的少女驚駭的看著阿斯拜恩的眼睛。即使是大白天,生物芯片全力運作時泄露的光子,仍然將他深色的虹膜染成燃燒煤塊的顏色。

  ——不,不是這一個。

  “她”做出了否定。

  在那台舊文明留下的遺產自爆之前的短短時間裡,“她”其實已經接觸到了那個名為菲利希亞-海德曼的人類。

  無數納米尺度的智能機器,在黑色觸角接觸人類身體的一瞬間,便從傷口向著中樞神經上行。它們與神經系統接駁,湧來的是潮水般的記憶碎片。

  各種各樣的記憶碎片,甚至是那些貼上傷痕,牢牢封印在記憶底層的記憶都被牽扯了出來,流向女王的邏輯單元。

  瞬間湧入的信息,涵蓋了菲利希亞二十年的人生。若是人類的話,恐怕馬上就會被這紛繁複雜的數據徹底衝垮精神,甚至把精神壓的粉碎,迷失在無數記憶的碎片之中,徹底丟失“自我”這個概念。

  然而,“她”只是默然的看著。最終也沒有找到異變的痕跡。

  這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類。

  看來,需要追擊呢……

  矽基生命體的信息傳導速度何其快。那些探出的觸角微微一頓,便化作一條條黑色的閃電,以撲食的蛇都瞠乎其後的速度和靈活,追向建禦雷神彈出的四個人類。

  怎麽回事!

  明亮的藍紫色的電弧從每一支伸出來的觸角前端炸開。過量的電流順著信息通路向上,一瞬間就把夾雜其中,起著碳基生物神經細胞作用的晶體微結構燒毀殆盡。錯亂的控制電流下瘋狂亂舞的黑色觸角,因此四處甩落被自身電阻所誘發的高溫燒融的合金結構。四散的暗紅色金屬熔液,仿佛是“惡魔”噴濺的鮮血。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她”疼的渾身顫抖。

  和碳基生物一樣,矽基生物也有“疼痛”的概念。歸根結底,這是生物演化過程中形成的保護機制,提醒生物體自身所受的傷害。

  “!”

  突然傳來的波動,讓西斯武士嘴角抽搐。

  盡管矽基生物與碳基生物的精神波動模式完全不同,但只要看一眼那些狂亂舞動的觸角,就算不是西斯也能輕易得出結論。

  這家夥被激怒了。

  複數的黑色觸角高高揚起,然後向著那個身穿灰色大衣的男人俯衝了下去。在那一瞬間,觸角的速度已經超過了音速,排開空氣所形成的透明圓環肉眼可見,一圈圈的散開,隨之而來的就是撕心裂肺的轟鳴聲與飛沙走石的狂烈衝擊波。觸角的陰影瞬間遮蔽了阿斯拜恩和暮羽的身影,宛如死神展開了它黑色的長袍。

  ——!

  以觸角撞擊點為中心,巨量的沙塵轟然爆發了出來。附近無論是步兵還是戰車,都應聲倒地。

  一般人在這一擊之下,恐怕早被碾成細塵,混在騰起的沙子裡,連為這一片不毛之地的沙海添上一抹鮮豔的色彩都做不到。不過那隻智能無人機知道,對方絕非一般人。

  所以,第二支,第三支……

  複數的觸角像是八歧大蛇的蛇頭一樣,挨個俯衝而下。如同列車重炮轟擊般的衝擊連續落下。

  “暮羽!”

  被菲利希亞驟然消失在建禦雷神自爆的光團中這個事實驚的大腦一片空白的梨旺,此時才本能的叫出聲來。

  “暮羽她……沒事哦。”

  梨旺愕然轉過視線。

  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那裡的,是那個名叫“Reico”,有著綢緞般黑色長直發的少女。

  她的樣子有點狼狽,衣服,小臉和手腳上都是塵土。因為用肩膀架著身高體重都比她勝過一籌的女性的緣故,她的身形有些不穩。

  “沒事,怎麽可……能……”

  雖然對方說的是自己想聽的,但梨旺仍不相信。但當她再次向著那團飛揚的塵土看過去的時候,不由驚訝的睜大了雙眼。

  驟然向著四周飆起的狂風,瞬間就把揚起的沙塵吹散,露出當中兩個身影。

  來自智能無人機的重擊,都落在了被壓縮到極致的空氣團上。盡管這媲美大口徑炮彈的重擊足以擊垮哪怕是Level4的絹旗最愛構築的氮氣裝甲,但阿斯拜恩並沒有讓護盾直面衝擊。每一次的衝擊都落在了護盾的拱形傾斜面上,大部分力量都被滑開,還有一部分力量則被護盾整體承受或轉到地面,化作了無效的攻擊。

  佐天淚子抬起頭,看著這壯觀的景象,溫潤的黑色眼睛仿佛要燃燒起來一樣,亮的怕人。

  這,就是西斯的力量嗎?

  好強大!

  想歸想,她的手上可不慢。艾瑪陸戰兵接過了皮膚微黑的少女之後,細小的圓柱形空壓注射器就貼在了少女頸側,“哧”的一聲將聯合針劑注入了動脈。

  ——這是?

  “聯合針劑。”

  佐天淚子解釋道。

  “大概能頂一陣子。”

  雖然西斯學徒的原力鎖鏈對這個天降的少女進行了完美的減速,哪怕是一點都沒有觸動她的傷口。但她的情況不妙,一陣陣無意識中散發出的痛苦波動讓敏銳的西斯學徒有些難受,傷口感染更是讓她的皮膚燙的嚇人。

  “呼……”

  雖然並不知道西斯學徒口中的“聯合針劑”到底是什麽東西,不過梨旺並沒有深究。她姣好的眉毛皺了起來,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雖然這時候才問有點晚了……”

  看著配合熟練的艾瑪陸戰兵和西斯學徒,以及一點驚訝神色都沒有的克勞斯,梨旺苦笑著問出了早就該問的問題。

  “你們,到底是什麽……”

  “糟了!”

  克勞斯突然大喝一聲,打斷了梨旺的問題。

  梨旺不明所以,但和克勞斯一樣有著感知芯片加成的阿斯拜恩,也同樣低低的罵了一聲。

  “上當了!”

  向著阿斯拜恩和暮羽兩人進行俯衝攻擊的觸角,之後並沒有被智能無人機收回,而是從基部斷裂開來,像是死蛇一樣橫亙在不毛之地的沙海上。在與母體切斷聯系的一瞬間,黝黑光亮的觸角就變成了灰白色,隨後像是玻璃一樣碎成了鋒利危險的碎片。

  剛剛那氣勢驚人的攻擊居然只是佯攻。但每一次俯衝攻擊的威力卻是實打實的,經驗豐富的西斯武士也要全力應對,稍有不慎自己和暮羽就會被碾成肉泥。

  與此同時,從金色頭骨的表面悄然重新生成了觸角。這次的觸角,無論粗細還是數量,都無法與襲擊建禦雷神的那些相比。然而,對阿斯拜恩這樣的怪物以外的人類而言,危險程度並無任何不同。

  閃電般探出的觸角,已經抓住了向著另外方向彈出的兩個少女。

  彼方和乃繪留。

  “哇啊啊啊……”

  悲鳴聲中,驟然而來的痛苦讓兩個少女的肌肉瞬間拉到極限,堅固的骨骼也被拉出了變形的哀鳴,然而那些細細的觸角卻舒卷自如,瞬間就將兩個少女拉進閃耀著虹彩色的骨架之間。

  洪水般的數據流中,立於數據空間裡的“她”突然悚然動容。

  ——對。就是這個。

  細小的觸角像是受到攻擊的海葵一樣收起,將白發的少女就這樣“吐”了出來。兩個艾瑪陸戰兵及時接住了她——但也因此,他們無法搶回被“惡魔”吞噬的彼方。

  “後退!後退——快!”

  感知芯片直接在視野上亮起警告標志的克勞斯大聲喊叫。

  強大的電磁場在“女王”的周圍交織出了複雜的空間結構。行星的重力井在這裡悄然開了個洞,仿佛傳說中天使的有翼人形全身泛起淡藍色的光芒,由於被加熱空氣的折射,看上去全身晃動著,如同幻影。

  在那一瞬間,戰場上的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並不是形容詞。強大的電磁場強迫著電子運動起來。暴露在空氣裡的步兵驚訝的看著大衣上的纖維都聳立起來,暴露在外的皮膚則是一片麻酥酥的。每一輛坦克的裝甲上,都有細小的電弧在跳躍。

  !

  以金色的有翼人形為中心,無形的衝擊驟然爆開。

  戰場上寂靜無聲。戰車的發動機的火花塞都被電磁脈衝毀掉了。而士兵們則像是失了神一樣,滿臉都是茫然。

  金色的有翼人形開始上升了,就在那些宛若最虔誠教徒的目光的注視之下。

  ——這是!

  原力海洋上掀起的狂濤惡浪,讓佐天淚子在那一瞬間幾乎以為自己身處核爆的中心點。

  沒有錯。這就是原力魅惑。讓人類,乃至一切智慧生命順從自身意志的原力技巧。

  “等……等……等一等啊!”

  雙馬尾少女的呐喊聲,成為這寂靜場面之下幾乎唯一的聲音。她清澈的目光一如平常,拔出手槍就向著那個俾睨眾生的有翼人形衝了過去。

  “把彼方還來!”

  她馬上就感到了手腕上鐵鉗一樣的握力。

  “放開……放開我!”

  暮羽出力掙扎。然而馬上,腹部傳來的衝擊讓她的意識陷入了黑暗。

  就在那一瞬間。

  藍色的輝光閃過。挖空重力場的電磁流強度達到了極致,粗大的電弧像是柵欄一樣聳立在空中。如果暮羽再前進幾步,等待她的就是變成飛灰的下場。

  攔腰抱住軟倒的暮羽,阿斯拜恩眼中閃過了一絲駭然的神色。

  剛剛那個原力魅惑的強度之大,即便以西斯勳爵的程度,也花了一瞬間才擺脫出來。這個名為墨埜谷暮羽的少女,說不定是……

  ——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他向著戰場的中央看去。恰好克勞斯也向著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

  “原力……漲潮?”

  重複著生澀的音節,西斯學徒歪了歪頭。

  阿斯拜恩苦笑著點了點頭。

  這個位面——準確的說,是這個星球附近的能量水準,在某個時間點之後,已經上升到了相當的水平。

  那個時間點,正是名叫空深彼方的小姑娘為了阻止兩軍交戰而吹奏起軍號的一刹那。

  她有著非凡的才能,這份才能在阻止戰爭的激烈心情之下覺醒,一如在亂雜開放事件中佐天淚子為了阻止朋友被殺而覺醒一樣。

  阻止兩軍交戰,將殺戮的意志化為烏有的,並非那蒼空般明澈的樂音,而是樂音中蘊含著的,她渴望和平的日常繼續,渴望每個人都能得救的堅定信念。

  原力回應了她。

  這是個奇跡。

  駐扎在這個位面,卻早已和舊文明一起化為歷史塵埃的時空管理局的魔導士開啟的,用以流瀉能量的“門”就在那一瞬間動搖並垮塌。

  這是個更大的奇跡。

  否則的話,就算原力回應了這個恐怕連“原力”的概念都沒有的小姑娘的心情,稀薄的原力海洋也不足以掀起足以影響這許多意志堅定的軍人的濤瀾。

  正是因為能量水準的恢復,才讓阿斯拜恩得以運用強大的原力閃電和護盾,在那樣凶猛的進攻下保住了自己和暮羽的性命。

  然而——

  “說法已獲證實。本艦電容回衝的速度已提升至正常水準的二分之一。”

  說話的是一位女性。

  如果十個人看到,絕對有十個人認為她是美女。五官精致的程度還在梨旺之上。銀灰色的艾瑪海軍製服則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線。更吸引人的無疑是她的氣質和行動中充滿的典雅氣息。

  然而,她如藍色火焰般閃閃發亮的眼睛,以及身後像是羽翼般展開,末端消失在牆壁和地板的數據終端中的銀色長發,昭示了她並非人類的事實。

  她是“紐倫堡”號戰略巡洋艦搭載的軍用人工智能(AI),昵稱是“Burg”。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她就是紐倫堡號。只要看一眼這完全形態的人形界面,就知道紐倫堡號的電量已經充裕起來了。

  “也就是說,那些智能無人機……”

  克勞斯發出的聲音如同呻吟一般。

  Burg沒有回答,只是將戰艦下方的星球投影在了電子沙盤上。

  猩紅色的斑點像是天花病人身上的瘢痕,星星點點的出現在整個星球上。盡管現在那些代表無人機活動跡象的斑點仍然幾乎只出現在不毛之地,但它們幾乎每一秒都在增加。

  這些毀滅了人類的舊文明,因能量退潮而封凍了無數年的太空蝗蟲,現在正在蘇醒過來,並開始磨礪它們的牙齒,準備把名為人類的文明,徹底的切碎並吃下肚去。

  “這……”

  有著黑色長發的赫爾維西亞少女看向那不詳的斑痕,嘴唇被咬的發白。

  對梨旺來說,今天所經歷的,恐怕她過往的十七年人生加起來再乘以十也比不上。

  在天空中飛,這已經是她只有在做夢時才能想到的奇跡了。然而眼前的這些人卻毫不費力的突破了“天空”,將藍色天穹後面的東西活生生的展現在她的面前。

  ——如果乃繪留在這裡的話,不知道她冰封般的面容,會不會出現別的表情呢?

  一想到那個白發的少女,梨旺的心便是一陣刺痛。

  1121小隊是她的家,是失去了母親和姐姐之後唯一能找到溫暖的地方。而現在,她已經失去了菲利希亞和彼方。她再也無法承擔失去乃繪留的代價。

  更何況若是不在此阻止“惡魔”的話,不要說1121小隊,就連賽茲,赫爾維西亞,乃至整個人類世界都沒有明天可言。

  希望到了渺茫的程度,也就和絕望差不多。不,或許直接絕望還要更加輕松一些。

  “還有希望。”

  “?!”

  聽到那個淡淡的聲音,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阿斯拜恩的身上。

  西斯武士臉頰上的刺青微微閃亮。

  “還有希望。”

  他重複道。

  ……………………

  這裡……是哪裡?

  少女有些畏懼的打量著周圍。

  不,用“打量”這個詞未免不合適。如果沒有形體的話,自然就談不上眼睛,就更不用說“打量”了。

  少女的意識就漂浮在虛空之中。她的下方,是圓弧形,大部分呈現出淡淡的金色的大地;而上方,則是無窮無盡的深廣空間。沒有了大氣的遮擋,繁星亮的耀眼。

  而在她的周圍,則簇擁著一個意識。

  “一個”意識怎麽會“簇擁”呢?雖然這並不合邏輯,但那個意識如同蛛網一樣蔓延開去,主要是向著下面的大地,少數幾條則和周圍的巨大質量體鏈接起來。

  當她接觸到那個意識時,冷冰冰的感覺傳遞了進來。

  那是這個族群的歷史。

  不知從何時開始,也不知到何時結束;在孤寂的旅途中越過一個又一個明亮的恆星;所到之處,火焰與毀滅主宰一切——若非毀掉弱小,便是被強大毀掉。

  雖然現在沒有身體也沒有淚腺,她仍然有想哭的衝動。

  ——為什麽不是害怕,也非憤怒,而是悲傷呢?

  一個女性的形象在她的面前成型。她有著金色的頭髮和翡翠般的眼睛。看上去有點像是菲利希亞隊長,但又不全是。某些地方,勾起了她心中的記憶。

  那是她對音樂癡迷的起點。在戰火中與家人走散的她,遇到了一位漂亮的軍人姐姐。那個姐姐為她奏響的樂曲,在她的靈魂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記。

  她這樣回答。

  ——因為,一個人不是很孤單嘛!

  那一瞬間,女性露出了無奈的微笑,就像當她做出某些事情時,菲利希亞隊長所露出的笑容一樣。

  ?

  她轉過了“目光”。

  ——怎麽?

  ——那裡……有……

  那是另外一個……不,兩個意識。仿佛如靈魂共振一樣的呼喚比燃燒的恆星還要熾烈。

  女性也把目光轉了過去。周圍的景物就向後飛掠。轉眼間,一個物體就展現在女性和她的面前,清晰的仿佛是櫥窗中陳列的模型。

  一望即知,那是一艘人造的物體。

  明亮和黯淡兩種金色交錯,外形的弧線圓滑而厚重,透出一種無論是赫爾維西亞還是羅馬都難以企及的技術的美感。

  艾瑪海軍聖卒級戰略巡洋艦“紐倫堡”號,在十年之後,第一次消除了隱形力場,堂堂的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想要。

  翠綠色的美目中,對紐倫堡號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熾熱目光。

  無論是那兩個有特殊精神波動的人類,還是這隻孤單的太空戰艦,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吞進肚子裡,仔細品嘗。

  “目標一到四號,開始移動……軌道確認!”

  “哼。”

  當Burg將推定的智能無人機戰艦的軌道顯示在電子沙盤上的一瞬間,克勞斯用鼻子發出一聲冷笑。

  梨旺難以置信的看著這個坐在艦長席上的男人。

  難以想象,這個只是隨隨便便坐著,就散發出猛獸一樣氣息的男人,就是菲利希亞所評價的,“空有資歷和軍齡,除此之外一無是處”的克勞斯。

  只是,電子沙盤上的態勢卻與克勞斯輕蔑之極的表情不相一致,甚至完全相反:四隻無人機戰艦的軌道,已經呈現出了窄窄的扇形,完全呈現出包夾的態勢。

  “如果向左右急轉的話……”

  和梨旺同時乘上紐倫堡號的暮羽低聲說。如果落入敵人包圍,就算有今天早上建禦雷神對普通戰車那樣的技術優勢,也免不得一場苦戰。

  “無關人員請保持安靜!”

  冷冰冰的女聲響起。看到Burg投射過來的,燃燒著藍色火焰的目光,急脾氣的暮羽這一次罕見的保持了沉默。

  “無妨。”

  紐倫堡號真正的主人開了口。Burg剛想像一個稱職的AI那樣說些什麽,克勞斯就轉過頭,向阿斯拜恩輕聲確認。

  “還在那裡嗎?”

  阿斯拜恩微微點頭。從原力海洋中傳來的波紋清晰的就像是誘導力場,指向正虎視眈眈逼過來的艦群的背後,那個巨大程度遠遠超過一艘戰艦的物體。

  “那麽……”

  克勞斯——不,克拉沃克海軍軍士臉上浮起了微笑,那微笑銳利的能把戰艦的裝甲割出口子來。

  “讓我們去散個步!”

  長長的黃色尾焰如同騎士衝鋒前揚起的燕尾旗,紐倫堡號就是披甲戴盔的騎士,毫無畏懼的向著數量是四倍的敵人衝了過去。

  “哎——哎哎哎哎哎?!”

  這簡直是慘叫聲的大合唱。這種無視艦橋安靜規定的行為當然又引來Burg的怒目而視。

  不過這怪不得她。一輩子都生活在穩固地面上的少女,從來沒想到過有一天她會身處宇宙艦艦橋的全息投影之中,下沒有大地,上沒有天空,仿佛懸浮在無限深廣的空間裡一樣。

  或許這對於出生和死亡都在太空中的新伊甸居民來說不算什麽,可對梨旺,暮羽,淚子這樣不折不扣的地面居民來說,實在是太異常的經歷了。

  “哎?!”

  慘叫聲戛然而止。毋寧說,她們已經被嚇壞了。無人機戰艦已經迎面而至,仿佛要撞上去一樣。

  如果她們仔細看一下就會發現,軌道較低的無人機,因為重力的關系而速度加快,位置突前;軌道較高的則正相反。原本一個好好的包抄陣型,居然就這麽變成了松散的斜線陣形。

  無人機的艦群似乎也發現了己方的不妥,或長或短的橙紅色火光此起彼伏的閃耀。然而,這些努力除了把自己的艦列弄的更加一塌糊塗之外,毫無用處。

  此時,紐倫堡號已經向著第一艘,也就是位置最靠前的一艘撲了下去。推進器耀目的黃色尾流,就上重力線的作用,讓這艘戰略巡洋艦如同一顆金色的流星,瞬息間便逼近到了第一艘無人機戰艦的頭頂。

  這是一艘巡洋艦級的智能無人機,光亮的軀體與紐倫堡號大小類似,但與一眼就能看出是人造物體的紐倫堡不同,它的外形猶如生活在淤泥裡的肺魚,不停扭動起伏一如生物一般。它的影像轉瞬間就佔據了整個艦橋前部,連其擠壓噴出體內燃氣以調整艦體姿態所引起的表面波動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就是現在!”

  交錯而過的一瞬間,克勞斯向Burg下達了指令。

  然而,無論少女們再怎麽瞪大眼睛,也無法發現紐倫堡號做出任何攻擊的痕跡。而在艦橋後部迅速變小的無人機影像,也看不出有半點受損的跡象。

  “沒打中?”

  西斯學徒向自己的老師低語。而阿斯拜恩則微微搖頭。

  “命中——非常漂亮的一擊。”

  哪有啊!

  梨旺剛想反駁,在她目瞪口呆的注視之下,那隻無人機已經悄然裂成了三塊。那姿態不禁讓佐天想起被母親剖開來,準備熏製的鰹魚。

  在交匯的那一瞬間,紐倫堡號射出的高能射線便掃過無人機戰艦的軀體,波長正好與其晶體的共振頻率相當,光子得以把晶體結構中的關鍵電子踢飛。射線所到之處,原本強固無比的材料瞬間便土崩瓦解。

  各種各樣的結構體,被閃耀著金屬光澤的黑色液體包裹著,從巨大的傷口裡灑了出來,在絕對零度的太空中凝結成奇形怪狀的碎片。剛剛還耀武揚威的一條戰艦,頃刻間就變成了被一堆垃圾包圍的殘片,被紐倫堡號轉眼間甩到了身後。

  幾道亮光從左側擦過,那是來自第二艘和第三艘戰艦的攻擊。盡管明知那只是投影,還來不及品味轉瞬間就摧毀敵艦的勝利滋味的少女們不禁有些瑟縮起身體。

  然而,坐在艦長席上的克勞斯卻發出了夜梟般難聽的大笑。

  “果然打偏了吧——笨蛋,笨蛋!”

  他沒說出口的是,近地對艦炮擊這種高技術含量的活兒,豈是你們這些只會欺負弱小文明的蝗蟲乾的來的?

  大氣折射,星球自轉,重力,電離層,太陽風,地磁場……若不是有艾瑪海軍這樣極其重視近地作戰的傳統長期積累的經驗,即便是矽基生物,要實時處理那也是做夢。

  還不等無人機戰艦根據第一輪攻擊的落點調整炮擊參數,紐倫堡號的航跡便已向上折轉。這個動作輕盈的讓人不敢相信——利用大氣層的密度差異,高速運行的巡洋艦打了個“水漂”,像是從海中突然躍起的鯊魚,張開滿是利齒的大嘴,咬向第二只和第三隻無人機的腹部。

  這個“水漂”讓阿斯拜恩也是心中喝彩。且不說這十年來紐倫堡收集的大氣狀況數據和分析,光是這水漂的角度就很有學問。切入太淺,則會轉折不夠,只能從無人機戰艦下方掠過;切入太深,則會一頭栽進大氣層,變成渾身裹著火焰的流星。也只有艾瑪海軍中的精銳,才有這樣的意識和技術實現出來。

  這一次,Burg沒有使用剛剛那無色的銳利射線。五顏六色的光芒從戰艦兩側滑開的外殼縫隙中射出,在無人機的外皮上劃出了一道道由亮紅色熔化物質構成的溝痕。向著這邊的,管你是電磁炮,還是燃氣推進炮,都被肆意橫流的熔化物堵的死死的。

  紐倫堡號的八門激光炮尤嫌不足,左右開弓將更多的能量傾瀉在無人機戰艦的身上。最終兩艘無人機戰艦幾乎同時無法承受傷害,再也維持不住在軌姿態,無奈的向著大氣層墜去。

  ——怎麽會這樣……

  女性的形象目瞪口呆的望著眼前的情形。

  派出的四隻戰艦,已經是她的族群裡碩果僅存的大半的太空戰力了。本以為在絕對的數量優勢下是手到拿來的事情,然而……

  那艘金色的戰艦簡直就是飛奔於戰場上的死神!己方艦列陣型散亂的一瞬間便被抓住,之後它更是把機動性和火力發揮到了極致。頭三艘戰艦隻一眨眼功夫便已隕落,現在那最後的一隻也正苦苦支撐……

  橘色的焰火驟然照亮這個黑暗的空間。那是最後一隻無人機戰艦最後的痕跡。它的毀滅比它的姐妹們壯觀的多——紐倫堡號的聚焦射擊打穿了重重防護,直接引爆了能源核心。

  ——這樣的損失,簡直是無法彌補的!

  或許那個繁榮昌盛的舊時代,“她”還能汲取足夠的物資來重建太空艦,但眼下這個貧瘠荒涼的廢棄星球,說不定連一艘太空艦的材料都湊不齊。

  不過……

  “現在,你能怎麽辦呢?”

  紐倫堡號和無人機母巢之間的體積差別,簡直如同老鼠之於大象。這只是一艘聖卒級,不是神示級(無畏艦),更不是神使級(泰坦)。

  只要短短幾天時間,“她”的族群就能徹底毀滅這個文明。而這艘如同天外來客般的強悍戰艦,卻只能在一旁看著。

  “那麽——你要怎麽辦?”

  ……………………

  Burg看向阿斯拜恩。

  “擾人的蒼蠅終於不再嗡嗡叫了。那麽我們也開始吧。”

  西斯武士點了點頭,從納米紋身延伸出來的神經接駁裝置,輕輕一顫,與Burg的一束銀色頭髮融合在一起。

  CPU可使用量……

  卸載——注電器控制模塊;卸載——裝甲維修器控制模塊;卸載……

  隨著一個又一個模塊的脫離,越來越多的計算資源被解放出來。一個龐大的原力技能模型,正將它紛繁複雜的龐大軀體慢慢的填入空白的計算資源之中。

  不夠,還不夠……

  卸載——艦體姿態控制模塊,轉向手動控制;卸載——能源優化分配模塊,轉向手動控制……

  滋……

  Burg的身體上出現了噪點和斑塊。隨著艦載計算機的資源越來越多的投入原力模型的運算,她也就越來越難以維持自己的人形界面。

  先是銀白色的頭髮的影像扭曲了幾下,變成了金屬繩索般的外觀;然後,銀灰色軍服和完美曲線的身體也消失不見;最終,冰霜般的冷美人面龐,變成了毫無生氣的銀色面具。唯有那閃耀著的,燃燒的藍色火焰一樣的眼睛還是原來的樣子。

  阿斯拜恩閉上眼睛,他的精神開始向原力海洋溫暖而黑暗的深處滑去。

  紛繁複雜的數據來來去去。他格外謹慎。在一個環境陌生的地方要使用這樣等級的原力技巧,一旦失敗,恐怕精神會被立即壓的粉碎,記憶也會四散飄落,最終變成原力海洋深處沉澱的一部分。

  對於一個西斯來說,那意味著真正的死亡。

  ——就是這裡。

  再三確認無誤之後,他深深的吸了口氣。

  開始吧。

  “那是……!”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真正看到的時候,克勞斯仍然不免大吃一驚。

  更何況少女們了。

  在淺金色的大地與璀璨如散落寶石般的星空的交界處,就像被人點了一下的水面,蕩起了漣漪。

  漣漪在不到一息間就停止了。然而,扭曲的星空卻再也沒有恢復正常。千億的星辰向著四周移動,仿佛在那一瞬間有雙看不見的手將宇宙的時鍾撥快了無數倍,又像是有一面透鏡放在了紐倫堡號與星空之間。

  “引力透鏡……”

  克勞斯驚歎。

  在無人機母巢的正下方,地球的重力井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直到變得深不可測。幾乎充斥了整個全景艦橋底部的無人機母巢,輕輕晃動了一下——以肉眼可見的幅度。

  起效了!

  在那一刻,他深深畏懼於這非人的力量。同時,也為艾瑪人的祖先曾將這樣強大的敵人逐出歷史而驕傲無比。

  艦橋內突然一閃,全景投影消失了。

  並非故障,或是剩余的CPU資源連這點投影都撐不起來。

  在那一瞬間,巨大的藍色光環出現在無人機母巢的底部。那光環亮度之刺目,若從地面上看來,簡直和第二個太陽無異。入光量一超過閾值,艦橋便切斷了與攝像機的聯系。

  然而,紐倫堡號艦橋上的諸人,仍然能從顯示器上看到這驚人的一幕。

  那藍色的光環顯然是反重力場的產生裝置。兩股力量發出無聲的咆哮互相較量著,重力井被填平,然後又凹陷下去,又被填平……

  天知道為什麽只需要在太空中行動的無人機母巢會裝有這樣強大的反重力場。或許是為了對抗木星一類的巨行星,甚至是恆星本身的引力?

  克勞斯並不關心原因。他隻擔心結果。若是這一手再不能讓這些蝗蟲屈服,他就只能帶著盡可能多的人,跑的越遠越好,直到那個賽維勒人所說的那個什麽“時空管理局”派來援兵為止。

  但願在此之前,這個脆弱渺小的文明還存在!

  他注視著屏幕,拳頭捏的吱嘎作響。

  ——能勝!

  他差點呐喊起來。因為他看到,在那個明亮的藍色圓環附近,驟然膨脹起橘色的漿泡,隨後變成了一道長長的火焰。

  智能無人機的反重力發生裝置是電磁型的。或許短時運作時沒什麽,但運行時間一長,就會積累巨大的熱量,給散熱系統帶來驚人的負擔。

  剛才那場爆炸,無疑是散熱系統已經超過極限的標志。

  隻過了一眨眼的功夫,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道接著一道的火焰從母巢各處噴發了出來。一時間,這母巢好像是新生的,內核尚不穩定的行星四處噴發火山一樣。

  這樣下去,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會達到臨界點了。

  正當克勞斯緩緩松了一口氣的時候,異變突生。

  呯!

  槍聲掠過,阿斯拜恩的身體猛然抖動了一下。

  “梨旺前輩?!”

  淚子發出了驚愕的叫喊。

  血腥氣彌漫在艦橋內。阿斯拜恩臉色發青。在最後一刻在原力海洋繁雜的波紋中驚覺危險,勉強構築的空氣護盾被一擊而破,彈跳的子彈避開了要害,打中了右前臂。打碎的骨頭刺穿皮膚,右手僅僅靠著一點皮膚粘連掛在手腕上。參差不齊的傷口就像被折斷的木頭。與木頭不同的是,鮮血在不斷的往外狂飆。

  他經過基因改造和原力補強的身體,用於感知外界的神經末梢密度是普通人的十倍,自然的,痛覺也就呈數量級的放大了。這足以讓普通人昏死過去的痛苦,卻是讓西斯更好的掌控自身力量的養料。隻一個眼神,阿斯拜恩就從梨旺手裡奪走了手槍。下一瞬間,這把沉重的鐵塊就砸在梨旺的額頭上。

  若是普通人被這樣重擊,恐怕會當場昏過去。然而梨旺這個時候顯然並不是普通的狀態。她的雙眼失焦,不知是看向多遠的地方。

  “給我滾!”

  佐天淚子像是被激怒的母獅一樣衝了上來。她幾乎在一瞬間就了解了現狀:阿爾卡蒂亞家的女性世世代代都有與智能無人機聯系,並在一定程度上命令它們的能力。這一點被“女王”反過來利用,切進梨旺的精神控制了她的行動。

  西斯學徒在驚怒之間完全忘記了掌握力度,完完全全承受了她一記精神穿刺的梨旺悶哼一聲,鼻孔和嘴角都濺出鮮血。

  “你在幹什麽?!”

  暮羽抽出槍指向佐天。然而,先一步感到惡意的西斯學徒回過頭看向她的同時,再次發動了精神穿刺。

  但這一次什麽效果也沒有。

  “住手……咳……住手……”

  梨旺擺著手製止了暮羽。她艱難的站了起來。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下,在白瓷般光潔的下巴和脖頸上留下了觸目驚心的紅痕。

  “你……”

  看到用力握住自己上臂止血的西斯武士冷冷的表情,梨旺閉上了眼睛。

  明明是知道的。明明知道伊利亞姐姐早就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了。明明知道那個聲音只是為了操縱和利用自己而已。

  可是自己還是被操縱和利用了。

  她轉過頭,屏幕上的無人機母巢仍然在搖搖晃晃,看起來離墜入重力井只有一步之遙而已。

  離人類的希望只有一步之遙……只有一步之遙而已!

  是自己,是自己的這雙手,親自把這希望給毀了。

  “沒有希望了……”

  “不。”

  沉穩的聲音讓梨旺睜開了眼睛,看到的是克勞斯的微笑。

  “我們還有希望。”

  “還能怎麽辦?”

  阿斯拜恩咬著牙問道。疼痛讓他憤怒,憤怒給他力量。然而這種狀態是狂暴的,更加貼近原始的西斯,根本不適合再與艦載計算機並聯運算。

  憑借本身的力量,他也只是個不中用的西斯勳爵而已。

  克勞斯面帶驚訝的看向他:

  “你還是加達裡人呢——別告訴我你不記得托維托巴將軍。”

  雅卡-托維托巴將軍。在那場加達裡失去三分之一人口的災難當中,他和麾下的艦長們以戰艦和生命拖住了聯邦艦隊,保證加達裡人遠走他鄉的最後一絲希望的光芒。如果沒有他在全軍盡墨後以座艦撞擊蓋倫特聯邦首星的行動,當時一半的加達裡人都將在聯邦艦隊的高軌轟炸中死去。

  他是加達裡的民族英雄。他和他麾下的那些有史以來最優秀的加達裡人都是。

  突擊艇離開了紐倫堡號。上面載有西斯師徒,梨旺,暮羽,以及七名克隆人。

  在把西斯武士趕上突擊艇的時候,克勞斯笑著問道:

  “現在,時空管理局總該允許我呆在這裡,直到死亡了吧?”

  阿斯拜恩什麽也沒說。按照正式的艾瑪禮節,他將左手扶在胸前,向塔什蒙貢人深深的彎下腰去。

  當突擊艇離開的震動傳來的時候,克勞斯輕輕哼了一聲。

  “看來,他有個艾瑪達的親戚,或者朋友什麽的吧?”

  “艦長,我必須提醒你,軍法規定在軍艦上禁止提起叛逆的名字。”

  “知道了知道了。”

  像是往常一樣,克勞斯只是揮揮手,便將Burg的諫言左耳進右耳出。他忽然看向Burg燃燒著藍色火焰的眼睛:

  “喂,這樣做,真的好嗎?”

  如同當初面對西斯武士提議將她壓縮封存後帶走時一樣,雙瞳被藍色火焰替代的女性回答的毫不遲疑。

  “我選擇留下。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艦長。”

  她認真的看著克勞斯,仿佛要把他的每一根眉毛的樣子都記在心裡似的。

  剛開始時,她覺得和這樣一個人搭檔簡直是糟透了。

  他毫無海軍軍官應有的修養,一舉一動簡直和艾瑪貴族的要求背道而馳;嗜煙如命,無論是在軍官宿舍還是在艦橋上;毫無進取心,三十多歲還只是一介巡洋艦艦長;就連海軍軍官參加的聯誼時也總是從頭到尾抽水煙喝咖啡而已……

  不過,當他把她,還有艦載的克隆人都當成同事和下屬,而非隨艦配送的工具和武器對待時,用粗俗的語言向她開有顏色的玩笑時,神秘兮兮的向陸戰隊的小夥子們傳授注定失敗的泡妞技巧時,像害蟲一樣驅逐每個想要靠近紐倫堡號唯一的女克隆兵的男性時……

  這家夥,看起來並不是那麽糟嘛。

  “再說……”女性AI歎了口氣:“如果我不在的話,你一定會在神聖的艦橋上抽煙吧?”

  “Burg,你看……”

  “不準!”

  “……唉,唉……”

  唉聲歎氣了不到三秒,克勞斯重新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Burg……不,奧拉。”

  AI眼中的藍色火焰抖了一下。

  軍用艦載人工智能“奧拉”,這是她的正式名稱。剛剛搭檔的時候,她每次都不厭其煩的更正:“請不要為AI隨意取名,請稱呼我的正式名稱”,而克勞斯——那時候還是克拉沃克,每一次都說“知道了,Burg”。

  誰也不會相信,在這場比試耐性的較量中,人類取得了對AI的勝利。

  然而,在時隔多年,久違的聽到自己的本名時,她卻升起了“還是Burg好一些”的念頭。

  “奧拉,和你一起的那段時間,我很高興。”

  “我也是,艦長。”

  暮羽著了魔般的撲在登陸艇的艙門邊,仿佛要把整個身體陷進去似的。

  即使是不顧她又打又踢的反抗,把她強行拉上登陸艇的西斯學徒,也不忍心去把她從那個小小的窗口扯下來。

  在登陸艇離開了很遠之後,紐倫堡號開始動了。

  拖著長長的尾流,金色的戰艦衝進了那個醜陋的,巨大的黑色圓球的炮火范圍之內。

  各種各樣的攻擊一口氣爆發了出來,從這裡看去,彈道的軌跡幾乎並攏成一道火牆。

  然而,那艘金色的戰艦卻毫發無傷。她的動作輕靈而優雅,仿佛是在上流舞會中邁出優雅舞步的名媛千金,周圍的那些足以瞬間毀掉整個報時要塞的攻擊,不過是灑落的柔軟花瓣而已。

  這就是托比-澤塔-克拉沃克與軍用艦載人工智能奧拉最後的圓舞曲,優雅完美的如同一段奇跡。

  金色的戰艦劃過長長的軌跡,在充分加速之後,直直的刺進了那個醜陋圓球之中。

  下一瞬間,勉強維持的平衡緩慢的,但無可挽回的崩壞了。母巢向著淺金色的大地墜去。

  片刻之後,恍如初升太陽一樣的光輝,從母巢墜落的方向升起。

  暮羽感到有人輕輕地拍打她的肩膀,回過頭,接過佐天淚子遞過來的手帕,便再也止不住淚水。當梨旺抱住她的時候,這個自父母死後便發誓不再哭泣的倔強少女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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