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羽翼(之七)和因“天使”的降臨而亂成一團的羅馬軍相比，赫爾維西亞軍也不見得強到哪裡去。　　“惡魔”的強大，超乎一切人的想象。

　　那對閃耀著黃金般色澤的羽翼每一次振動，都有粘附其上的“羽毛”疾射而下。由流質複合物塑形而成，閃耀著虹彩色的半透明“羽毛”銳利無匹，其斷面的厚度或許連十個原子都不到，在電磁場賦予的高速之下，切進戰車裝甲和人體就像金屬刀刃分開水面一樣容易。

　　擁有厚重裝甲的戰車被切開，在鐵塊保護之下的士兵們因傷口的神經瞬間被“羽毛”上附著的高溫燒焦而失去痛覺，仍然茫然不覺自己已經被切成數塊。直到軀乾和四肢失去連接和支撐，沿著切面散落成幾塊，血液在心臟的鼓動下，立即就突破了燒焦的斷面噴濺出來，他們才了解了自己的慘狀。還未發出悲慘的叫聲，“羽毛”上附著的高溫就已經誘爆了車內的彈藥和燃料，將整個戰車和裡面的士兵一起化作火塊。

　　向著四周濺落的碎片，還將伴隨的步兵也一並擊倒。那些被打中頭部或要害，一聲不吭就倒下的或許還比較幸運，那些被燃料的火焰卷進去，全身燃起無法撲滅的火焰，慘嚎著卻因手腳被切斷無力自救，也一時不得死亡的士兵才是最悲慘的。

　　目睹到這樣的情景，“惡魔”帶給赫爾維西亞軍的真正傷亡或許連全軍的百分之一都沒有。然而這過於意外的打擊和慘烈的情景，卻讓歷戰的北方軍勇士也心生畏懼。

　　只要看上一眼那展開來就能遮蔽半個天空的巨大骨翼，赫爾維西亞的士兵們就張口結舌，瞳孔放大。任是能在炮火撼動大地的前線戰壕裡安睡打鼾的勇士，在面對床頭故事裡才存在的惡魔時，表現的也不比嚇的把被子蒙在頭上瑟瑟發抖的幼童強。

　　只要有一個步兵，一輛坦克轉身逃走，必然會是雪崩的後果。

　　然而，就在將要四散奔逃的赫爾維西亞軍面前，一朵明亮的火焰花環從“惡魔”的身上爆裂開來。

　　隨即，雄壯而堅定的軍號聲傳遍整個戰場。

　　在即將崩潰的赫爾維西亞軍戰線的後方，一輛接一輛的戰車出現在了戰場上。

　　這些數量並不很多的新到戰車，塗著刺目的鮮紅色，其上是誇耀般高高飛揚的赫爾維西亞軍旗。

　　那面軍旗與任何一支赫爾維西亞陸軍部隊的都不相同:軍徽環繞著月桂葉花冠。

　　“禁衛……”

　　“是禁衛呢……”

　　如同被鞭子抽打在脊背上一樣，赫爾維西亞士兵恢復了冷靜。他們驚疑不定的打量著這支小小的部隊。很快，他們的目光就全被編號為0001的坦克上，那個挺立著的身影所吸引了。

　　那是一名女性，出現在這裡的她並沒有穿軍服，而是一身純白色的赫爾維西亞傳統服飾。她有著端正到過分，如同人偶般秀麗的五官，臉上的表情如同利劍一樣凜然。

　　她站在禁衛的軍旗之下，面對恐怖的“惡魔”，脊背挺的像是炮管一樣筆直。

　　“梨旺前輩！”

　　建禦雷神的觀測系統大概是在場的人類裡最好的。當確認到那個穿著傳統服飾的女性的面容時，暮羽發出了驚喜的叫聲，白發的乃繪留也做出了嘴唇微微上翹的動作。

　　——終於趕上了嗎?

　　菲利希亞苦笑著，目光在面前液晶屏上兩個窗口間來回巡梭。

　　表情堅定的梨旺，和遮蔽半邊天空的“惡魔”。

　　終於可以不用和羅馬戰鬥。

然而，另外一場更加凶狠的戰爭卻不期而至。　　想起那個充斥著血與火的夜晚，那具地下空間裡只剩下骨頭的舊文明士兵，菲利希亞就不由自主的顫抖。

　　舊文明因“惡魔”而毀滅。只是舊文明“渣滓”的他們，真的能贏得這場戰爭嗎?

　　回想起火柴光芒下舊文明士兵那對空蕩蕩的眼窩，菲利希亞翠綠色的瞳孔裡就不免露出了畏懼和恐怖的神色。

　　赫爾維西亞兵穩住了陣腳，開始動用各種口徑的火炮，乃至於步槍向著天空中射擊。

　　不久，羅馬兵也加入了進來。

　　表明身份為第二皇子的在他們中間奔走叫囂，絲毫不顧天上隨時落下的死亡。勇氣不遜於赫爾維西亞人的羅馬兵隨即也振奮起精神。

　　如果威脅到了自己的性命，即便是信仰的天使，人類也會毫不猶豫的刀槍相向。

　　——真是善變而又勇敢的生物啊。

　　炮彈在護盾上爆炸。能量狂亂的衝突著，最終卻也無法突破護盾，只能向著反方向彈開，爆發出長長的火焰之泉。

　　感受著透過護盾的震動，“她”注視著下方。

　　自然地，“她”看到了那個奇跡般阻止了人類其中一方崩潰的女性。那精致的面容勾起了“她”從之前那具身體裡繼承來的記憶。

　　記憶裡的梨旺，還停留在小女孩的程度。而現在看來，她那已經成熟的面孔上，繼承了母親美貌的同時，也有著堅毅與自信。

　　——長大了呢。

　　咦?

　　突然出現的想法，讓“她”的邏輯單元有點混亂。

　　在思考了幾秒鍾仍然無法得到可靠結論之後，“她”強行擱置了這看不到頭的運算。“她”的時間已經不多，無法浪費在這種無關緊要的思緒上。

　　人類武器的水平比起上一次戰爭時不僅沒有進步，還倒退了很多，根本不可能傷害這具身體，但“她”仍然能感受得到，這具身體能量流失的速度遠超計算。

　　明明在上一次戰爭開始時，這裡的能量環境還並非如此貧瘠。

　　然而，當“她”的族群一掃這個弱小文明的武裝力量，將剩下的人類投入到絕望的深淵中時，遍及全星系的異變也隨之展開。

　　某種連向異空間的“門”被打開了。那個“門”似乎通向了一片能量的荒原。

　　能量像是水流一樣流走。等“她”的族群察覺到時，已經為時過晚。在第五行星(木星)內側的所有個體都因突然到來的能量退潮而休克，在星系外側的個體則在當時的女王命令下進行了無坐標躍遷，大部分散失在黑暗的太空深處，僅有個位數僥幸逃脫。

　　是他們乾的嗎?但這個叫“人類”的弱小文明分明不可能有這種級別的能力才對。

　　人類文明因此而苟延殘喘——畢竟碳基生物對能量水準的敏感性遠低於矽基生物。但這個本來生機勃勃的星球也因能量退潮而荒廢。

　　必須盡快捕獲那個能在這樣淺薄的能量環境中也掀起如此狂濤的人類個體才行。有了那樣的技術，想必“她”的群落就能吞噬更強大的文明了吧?

　　——究竟在哪裡呢?

　　“她”掃視著地面。

　　然而，那些弱小的人類不斷將鐵與火傾斜在“她”的身上。盡管矽基生物應該是無感情可言的，但“她”的思考單元裡正愈發的傾向某種結論。

　　——這樣會干擾我的搜索。

　　得到了這樣的借口，“她”將注意力轉向了那個穿白色傳統服裝的女性身上。

　　一片羽毛疾射而下。

　　四名魁梧的人形猛然跳到了紅色的戰車上，將和軍旗一樣顯眼的梨旺，以及呈半蹲姿勢為她持旗的克勞斯遮掩的嚴嚴實實。以闊大厚重聞名的艾瑪動力護甲立即把戰車的機械步足壓出了吱嘎作響的哀嚎。

　　紐倫堡號的陸戰兵攔在了羽毛的軌道上。看似有勇無謀的背後是領先這個文明兩個時代的科技水準。淡金色的甲片表面如同水流般的虹彩色波動一閃而過。護盾啟動的同時，甲片本身也發出了淺淺的淡綠色輝光，裝甲內的納米機器人被活化，隨時準備修補受損的晶體結構。

　　但即便如此，防禦全開的艾瑪動力護甲究竟能否攔下這詭異的攻擊?其實每個陸戰兵心裡都沒底。每一隻無人機的攻擊方式都不相同，而且這裡也不是新伊甸，天知道這隻智能無人機的攻擊是否有效……

　　然而，艾瑪陸戰兵卻沒機會用自己的性命來驗證護甲的品質了。

　　幾乎與女王攻擊的同時，建禦雷神就已經移動到了攻擊的軌道上。

　　六隻步足都伸直的建禦雷神，高度超過禁衛的紅色戰車一半。平時像是昆蟲的身體一樣貼近地表的碩大炮塔將梨旺遮蔽的嚴嚴實實。

　　“羽毛”撞上了建禦雷神的裝甲，但並沒有切進去，而是被自身的慣性壓的彎曲了起來。當這彎曲到達極限的時候，它猝然發出了玻璃摔碎在地面上的聲音。然後，“羽毛”就真的像是玻璃一樣破碎了。不到十個原子厚度的羽毛，本就全憑原子間的電磁力維持，當這電磁力在與建禦雷神的磁流體護盾彼此對耗，折損殆盡時，組成羽毛的物質也就消散成了比灰塵還要細小的碎屑，消散在空氣裡。

　　“呼……”

　　被乃繪留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還沒等慘叫就被攻擊撞上裝甲。在戰戰兢兢等了仿佛如一輩子那麽長的幾秒鍾之後，暮羽才吐出噎在喉嚨裡的一口氣。

　　“乾得好！”

　　背後的空深彼方的聲音，讓暮羽幾乎當場大罵“你的神經是什麽做的啊！”

　　這家夥勇敢……不，是遲鈍的出奇！

　　不過，的確是乾得漂亮啊……

　　還不等雙馬尾的傲嬌少女把誇讚坦率的說出口，金黃色和琉璃色就佔據了整個炮手目鏡和液晶屏。

　　這是……什麽?

　　當暮羽意識到那是近在咫尺的“惡魔”時，全身不受控制的顫抖了起來。

　　——好大！

　　暮羽驚歎。“惡魔”那琉璃色半透明軀體覆蓋下的肋骨，所圍成的空間就已經足以做這輛建禦雷神的車庫。而那對覆滿了虹彩色鱗片的骨翼，更是向兩側展開了超出炮手潛望鏡視野的距離。

　　讓這個以優秀軍人，1121小隊自豪的炮手自居的少女羞愧的是，顫抖和不知所措的，似乎僅僅只有她一個。

　　“乃繪留，貼上去！”

　　菲利希亞盯著車長的大液晶屏，毫不猶豫的命令道。

　　“……！”

　　乃繪留色素缺乏的瞳孔驟然縮小。在她熟練的操作下，建禦雷神的步足蜷起，整車的高度驟然低下去五分之四，然後伸展。因電氣化而安靜異常的車內，首次響起了冷卻系統的轟鳴聲。饒是如此，在超出額定功率的極限輸出之下，步足與車體連接處濺起了耀眼的電火花。

　　建禦雷神像是捕獵的蜘蛛一般向前撲出，轉瞬間就彈起了驚人的高度，三對步足向前，末端勾爪向內，瞬間便牢牢的抓住了閃爍著金黃色的巨大頭骨。

　　炮手目鏡的十字線，正好壓在頭骨的眼窩處。那裡面似乎有紛繁複雜的細微結構。

　　用不著菲利希亞命令，暮羽便踩下了發射踏板。

　　一瞬間，超強電磁場所電離的臭氧便將令人作嘔的味道彌漫在車內。超載的磁軌炮發出了驚人的高溫。為了維持磁軌的超導，冷卻系統全力工作，白色的氣霧衝出排氣孔，發出足以刺破耳膜的嘯叫聲。

　　“命中……！”

　　1121小隊，還有梨旺和士兵們剛要發出歡呼，眼前的情景便讓他們目瞪口呆了。

　　幾乎就貼著建禦雷神的炮口，金色頭骨外側產生了劇烈的虹彩色波紋。那波紋向著周圍傳遞，當接觸到地面的時候，地面就像被看不見的重錘猛砸一般凹陷下去。

　　“護盾……”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克勞斯和艾瑪的陸戰兵們仍然心下一沉。他們本來希望，這隻“女王”和那些陸戰，空戰無人機一樣，都已經處於電容空空的境地。

　　不過看起來，這一隻似乎並非如此呢。

　　還沒等所有人有所反應，第二層波紋閃過，建禦雷神發出了轟鳴的巨響，電磁炮的炮管像是麥稈一樣彎折了下去。能一擊踏扁現役戰車的強勁步足，則被從車體上扯落，遠遠的飛了出去。

　　就像粗暴的小孩子從蚱蜢和蜻蜓身上扯落它們的肢體一樣容易。

　　見此慘狀，梨旺不禁發出哀嚎。

　　“菲利希亞——大家！”

　　菲利希亞-海德曼抬起頭。

　　在剛剛的衝擊中，順著眉毛開了好長的一道口子。那是壓在車長目鏡後碎裂的眼鏡所留下的。鮮血淌了下來，毫不遲疑的漫過眉毛滲進眼睛裡，一陣刺痛。

　　“乃繪留，暮羽醬……彼方……愛莎……”

　　她呻吟著。

　　除了愛莎愈發急促的呼吸聲之外，其他三人都沒有回答她。

　　恐懼攥住了她的心。

　　“回答我……回答我啊！”

　　她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上一個時代，那些化為枯骨的人們就是懷著這樣的恐懼，步入滅亡的嗎?

　　——不！

　　“咚！”

　　沉悶的響聲中，建禦雷神的艙蓋被內側的開門炸藥炸開。還沒等抓住建禦雷神的智能無人機有所反應，車內的五人就被彈射了出來。

　　在那一瞬間。

　　閃耀著金屬光澤的黑色液體悄悄從金色骨骼表面滲出，然後像是植物的藤蔓，或軟體動物的觸角一樣伸向建禦雷神。

　　從旁觀者的角度，那些細長的觸角驟然綻開，其密集程度早已超過軟體動物，看上去猶如一朵盛放的黑色金絲菊一般，充滿了詭異的美麗，瞬間便遮蔽了少女們的身形。

　　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黑色觸角，在接觸人類身體的一瞬間，便分出旁支刺進了皮下。驟然而來的痛苦，讓肌肉瞬間拉到極限，堅固的骨骼也被拉出了變形的哀鳴，然而那些看似柔弱的觸角卻紋絲不動。它們向上，耐心的搜尋著人類的記憶。

　　各種各樣的記憶碎片，甚至是那些貼上傷痕，牢牢封印在記憶底層的記憶都被牽扯了出來，流向女王的邏輯單元。

　　瞬間湧入的信息，涵蓋了五名女性到此為止的一生。若是人類的話，恐怕馬上就會被這紛繁複雜的數據徹底衝垮精神， 甚至把精神壓的粉碎，迷失在無數記憶的碎片之中，徹底丟失“自我”這個概念。

　　然而，“她”只是默然的看著，並從中篩查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對。就是這一個。

　　如同出現時一樣，密集的觸角驟然縮回了智能無人機的本體之內，就像遭到攻擊的海葵。

　　四個女性先後從三層樓的高度掉下來。本來已經握緊分子振動大刀準備突擊救人的艾瑪陸戰兵們急忙接住她們。

　　“後退！”

　　感知芯片直接在視野上亮起警告標志的克勞斯大聲喊叫。

　　強大的電磁場在“女王”的周圍交織出了複雜的空間結構。行星的重力井在這裡悄然開了個洞，仿佛傳說中天使的有翼人形全身泛起淡藍色的光芒，由於被加熱空氣的折射，看上去全身晃動著，如同幻影。

　　建禦雷神經過無數世代也完好如初的堅固裝甲開始發紅，隨後就支持不住自身的重量，開始慢慢地淌下來。在一眨眼之後，恐怕連親手修複它的乃繪留也認不出這團散發著熱氣的廢鐵，就是那性能超卓的戰車。

　　若不是艾瑪陸戰兵們及時張開護盾後退，動力護甲本身倒是能形成“電籠”保護他們，但菲利希亞她們恐怕要當場燒成焦炭。

　　刺目的藍色輝光一閃，巨大的有翼人形瞬間就消失在天空中。

　　………………

　　PS:對合金裝備不了解啊……雖然知道這很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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