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命運這種東西虛無縹緲,卻無法否定它的存在。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二樓的走廊盡頭裡,張德帥倚靠在書架旁,手裡捧著一本《孟子》感動得熱淚盈眶。
“古人誠不欺我,誠不欺我啊……”嘴中不停地喃喃道,手指摩挲過泛黃紙質的書頁,一股悲愴的境意油然而生,與書中寥寥幾句感同身受。
書架上的書不少,但翻的人不多,更何況這是一本古代的名著典籍。
本來,這麽一本書落在角落裡,以張德帥這樣的人,看到了也不會去翻,就算翻開了也很迷。嘿,巧的是,原文下面還有譯文啊。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獨愴然而涕下啊!
嗟乎!這狗娘養的生活。
初中年代的張德帥語文水平也不算太差,偶爾也能從嘴裡蹦出幾個文縐縐的詞匯,詩歌、古言、散文,教科書上的一篇又一篇,不能熟讀也能默背了吧。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多麽有詩意的文字啊,當年張同學追小姑娘的時候也是這般文青的。
直至適才,張德帥在這浩瀚的書海裡見到了當年最喜歡,也最愛拿出來裝比的一段話。即便如今早以不如少時滿腹水墨,那也能從譯文中體會情感,代入到詩句中。
大致總結出一句話,這日子真他娘的太難過了。
新入營的那場風波、那天夜裡的緊急集合、外出險些被按上紀律處分……還有昨天玩槍的時候挨的吊,枯燥的新兵連本身也沒多少屁事,盡讓張德帥給佔了個遍。
“這狗娘養的!”
這回說的不是生活了。煽情的詩文不間斷地擾亂著張德帥的心境,從古人身上的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漸漸的轉移到自己身上,並起兩指輕輕拭去眼眶溢出的汩汩細流。
說的是老潘。張成家裡人的到來張德帥也是得到的第一手資料,但他萬萬沒想到老潘居然會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勾起他心中的怒火。
多日以前,張德帥家裡的老爹就攜著一家眷屬前來探望過。當然,相當的不愉快。
那天張德帥也是站在旁邊的,聽的清清楚楚,老潘和張奇斌兩人是怎樣的一張醜惡嘴臉。
他的老爹張義山,為了能讓兒子出一趟大院,不惜拜求結識不深的管池河。在那之前,兩人還沒到為了彼此義無反顧的地步,這種微妙的關系往往都是到最後用作於救命的手段。
這種東西張德帥也很明白,真不知是他老爸傻還是另有法子,用掉背後的關系僅僅是為了出趟門,不劃算啊。
後來,事情還鬧大了,險些降下處分,幸虧管池河背後有點能耐,不然接下來的日子真不知道會怎麽滴呢。
本來這事也就這麽過去了,沒人提也沒人追究。現在好,這不是張成他家裡來人了嘛。
來就來,也不是什麽多大的事,給大家分分水果,吃點葡萄幹啥的,一起圖個開心。
可這狗娘養的老潘非要打破這其樂融融的氛圍。
張成就是一個愛顯擺的人,平日間大家夥也都知道,時間一長,也都懶得再往心裡去了。同往常一樣,張成再次牛逼哄哄的出現在大家的面前,聽到的人也就羨慕一下,只有受過傷的張德帥嗅到了一股不一樣的味道。
狗娘養的老潘居然膽敢放張成出營門?!
得到這個消息,
張德帥首先是感到心裡很不平衡,鬱悶得緊。 憑什麽他張成就能隨隨便便出去而我就不能?就因為他是某人平日裡諂媚的走狗的緣故?
想著想著,張德帥不由得火冒三丈,肝膽欲裂。
大口灌下冰冷的汽水都無法澆滅內心的怒火,張德帥煩到了極點,細細一打算,偷摸著溜到隔壁幢的宿舍樓去找管池河。
管池河聽到此事起先也是怒不可遏,嘴巴裡的汙言穢語層出不窮,老潘家的女眷沒有漏過一個。
但最後冷靜地想了想,皺了皺眉,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裡,告訴張德帥要忍下去,千萬不可輕舉妄動。
這人呐,畢竟還是年紀大的穩重些。
張德帥點了點頭,表示讚同,他也不是剛入營的愣頭青了,期間吃過太多的虧,總結出一個道理,憑啥人家忍得你就忍不得?
忍歸忍,但是個人都是有脾氣的。
從管池河那回來以後,張德帥肚子裡還一直裝著氣, 走在路上都是一副罵罵咧咧的樣子,幸好今天晚上休息,大家各玩各的,沒人注意到身邊走過的野狼。
這段路很長,一直從老潘的處事不公、濫用職權罵到上天沒有好生之德、瞎了狗眼。
罵著罵著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書架旁,打開書架隨手拿出了《孟子》,讀到裡面袒露心聲的一段引發共鳴。
然後,翻著翻著,注解的段落越來越莫名其妙,看不懂,索性把書一合放回了書架,蹲在地上陷入沉思。
與其說老潘真不是人倒不如說老爸的心狠。
兩腿曲起於胸前,雙手環抱住,張德帥又生起無名的感慨。若不是父親的好說歹說,張德帥就不會出現在這了,向來秉持遊戲人生的他有可能會單人單騎挑戰西北那座不可攀登的高峰,再不濟也能泡泡妹子、打打遊戲度過一個輕松愉快的幾年吧。
可是,這會兒又想到火車站離別前父親的那份寄托,母親痛哭流涕的頻頻勸告要保重身體,張德帥的心糾結了起來。
當兵,究竟是對還是錯?
這個問題張德帥想過很多次,每次食堂開飯發呆的時候,每次蹲坑無聊的時候,還有自己或者身邊的戰友遇到挫折的時候。
但是,每次一遍遍地問自己每次都有不同的答案。上倆月,肯定恨不得馬上回家趁早離開這個鬼地方,現在想想,在哪不是一樣,哪裡度過的不是人生?特別是管池河的勸誡,隱隱約約能夠捅破那層隔著的窗紙。
這,到底又是什麽呢?
“嘀~洗漱!”
又是那記生活裡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