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無窮無盡,小船破開地下河漆黑的水面。穢物在肮髒的水面上起伏,似乎漚了幾千年的惡臭在鼻端糾纏不去。
每隔很遠才有光從頭頂投射下來,通過那些圓形的井口。井口通往街面,上面蓋著青銅鑄造的鏤空井蓋。每天早晨,盧登區的女人們拎著裝滿糞便的瓦罐穿街過巷,走到井蓋旁用泉水洗刷後合著汙物傾倒下來。那時候肮髒的水泉從天而降泄落在水面上,水花四濺,汙物翻騰,眾穢雲集。
撐船人口中唱著不之名的歌曲,似乎來自某場歌劇,但是讓人分辨不清。落日前的陽光把井蓋的影子投射在他有些怪異的面具上,像是一個馬戲團的小醜。
他扭頭看了一眼捂著鼻子的從人,“這是你見過的最髒的地方,是吧?”
從人一愣,點了點頭。
撐船的小醜輕輕地舞動長杆,“全世界最汙穢的地方,是因為全世界都把汙穢傾倒於此。汙穢之地,終究是人造出來的。”
“世人總是這樣,遺棄了什麽,又把一切的錯加於它,令它醜陋令它肮髒,最後再厭棄它。”撐船的小醜輕聲笑笑,“不願再去肮髒的河中著自己肮髒的臉。”
從人不由自主地低頭看向汙穢的地下河,漆黑的河水裡,他英俊的面容扭曲,長時間惡臭讓他呼吸困難,缺氧讓他有些昏厥。
他本是耶基斯社交場中有名的男人,有不錯的家世。他現在有些後悔投奔那個秘密的組織,手中原本帶有香水味的絲巾已經被地下河的惡臭所汙染。
他握著懷裡那個羊皮紙卷的手心沁出汗水來,他有些不安和後悔,那個組織裡的一切都那麽詭異。他們像是一群有信仰的教徒,但是改變了對女神的信仰的那些信徒變得比之前十倍的虔誠,擁有了比之前十倍的力量,變得比之前十倍的瘋狂。
那些煩心事倒映在扭曲肮髒的河水中,恍惚間他仿佛看見了幻覺,那個帶著小醜面具的掌船人有些囉嗦,他心生出一絲怒火。
“閉嘴!做好你的事,不要說多余的話。”他低吼起來,目前看來以地下河來躲避教會的搜尋是個不錯的選擇,如果沒有這令人嘔吐的惡臭的話。
“請您千萬不要生氣,怒火可是會焚燒自己的。”小醜忽然莫名其妙的說道。
男人愣住了,他不明白小醜這意義不明的話。這是他第一次踏足耶基斯的地下世界,他只花了幾個金幣就找到了看似靠譜的接頭人,他們承諾會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這些低賤的賤民可真好使喚,他抱著優越的態度踏上這條船,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眼裡不值一提,包括那個小醜的掌船人。不過是為了幾個金幣就整日浸泡在這全世界最汙穢的地方,也許只有幾個銀幣也說不一定。
要不是他不會劃船,他一定一腳把這個囉嗦的小醜一腳踢下去,他太煩人了,先是像一個歌舞劇演員一樣唱歌,又說著莫名的話語,似乎是受到環境的影響無名的怒火在他心頭燃起。
他越想越熱,汗水不斷從體表流出,貼身的白襯衫已經被汗水粘在了身上,他解開了領口的絲帶,期望能夠緩解體溫。
他有些怪異的看著披著黑氅的小醜,這麽高的溫度難道他不熱麽?
男人張開喉嚨想要說話,可是灼熱的氣息從身體內部噴湧而出,他驚恐的指著小醜想要開口說出什麽,明豔的火舌從喉嚨中吞噬了他的話語。
男人**起來,他在小船上舞動著燃燒的雙臂,掌船的小醜對於這詭異的景象似乎毫不在意。
最終火焰燃盡,只有一卷羊皮紙靜靜的躺在被燒焦的身體懷裡。
男人像個無謀的勇士,他擅自踏進耶基斯地下的黑暗世界,上層社會的優越感讓他自以為金幣就能打發那些終日照射不到陽光的人。誰知陰影在一開始就隱藏在了他的影子之中
在肮髒扭曲的地下河中他這一生無謀一生,像是一場鬧劇。
“感謝您的演出。”小醜掌船人做出謝幕的動作來,他優雅的摘掉了小醜的面具,在面具之下並不是真實的面龐,那裡還有一張面具。
材質是反著深青色的鐵,上面是一隻微笑的夜梟。有人說那是貓頭鷹,但並不準確,那種鳥總是出現在神話中,作為惡魔的仆從,它的出現意味著噩兆降臨。絕大多數夜梟都只有一隻腳,因為因為這種鳥懷著凶惡絕戾的心,即使是對自己。如果它們被獵人的夾子夾住了腳,它們會毫不猶豫地咬斷自己的腳逃走。
夜梟們總是在黑暗中等待著那些貿然闖入的動物們,然後在黑暗中撕扯他們的血肉。
在小醜拿起羊皮紙卷之時,光芒從羊皮紙上綻放,神諭降臨。
……
耶基斯外城盧登區
代表梅耶主教的武裝馬車“晨冕”停下了,深入石板路面的車轍中斷。這輛以熟鐵鑄造外壁的馬車如一座可以移動的小型城堡,開動之後慣性極大,要停下很不容易,帶著轟然巨震,被孩子們稱為“奔跑的咆哮巨人”。但它在這條無名小街上停下了,只因為地面上一個紅色的三角標記。
簡簡單單的三角標記,就像是市政人員要維修某處路面塌陷而畫上去的。
馬車前是一面黑色的牆壁,這一片區域內都是這種黑色石頭搭造的房屋,披著重甲的馬嘶叫了兩聲,這些馬被稱作“重鐵馬”是一種蜥蜴類魔獸和馬的混血種,在鐵甲之下馬背本身就覆蓋著嶙峋的鋼鐵般堅硬的角質。
人類無法駕馭這種背上滿是荊棘的馬,但是堅硬的皮膚和非比尋常的耐力讓它們作為戰車的常客。
馬兒此時有些微的焦躁,太安靜了!往日裡充滿商人平民還有小偷的街道此時空無一人。街道上寂靜如死,這個街區變成了鬼城似的。
機械系統被啟動了,晨雷內部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一根鋼質的衝錐從馬車底部伸出,前端越過拉車的十二匹駿馬。
那是一個攻城槌般的頭部,一顆巨大的鐵錘上帶著尖銳的刺,以晨冕奔馳起來的速度,這東西絕對可以撞開一座小城市的大門。有人曾經暗地裡譏諷始終坐鎮在晨冕內部指揮作戰的梅耶,說他其實是個膽怯的人,但裁判所中審判員們都明白,這輛車沉重的外殼並非用於保護身處其中的人,而是用作武器,狂暴地衝撞,掃蕩一切阻擋在前方的對手,甚至攔路的鐵棘都被晨雷深深地壓入地面中。
晨冕很少在耶基斯中使用,是因為它本質上是件破城武器!
以掃蕩一城的致命武器撞擊一面牆,牆背後是一件普通民宅,梅耶到底想要怎樣?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