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道的終極,便是安息之地的盡頭。
這裡有大墳無數,映帶左右。其中,最後兩座大墳是被扒開的,棺槨翹了出來,棺蓋被打開,未知的生靈從中爬出,墓碑被削斷,隻余下基座。
甄踐爬上墳頭,試圖在棺槨中發現什麽線索,結果注定讓他失望,棺內隻余下腐朽的絲縷錦帛,除此之外空無他物。
引道通往高台,有九階踏道,甄踐記憶中的閻羅殿,閻羅王正是居此高堂。
而今閻羅蹤影不知何處去,高堂依舊,在其上,一塊碎銅片在空中漂浮不定,綠色的銅鏽間夾雜有烏黑的血跡。
這是引道終極,安息之地的終極,它是唯一的陳列,似閻羅王對甄踐留下的指引,可看上去並無什麽特別之處,甚至可以說的上普通,太過普通!
它的普通已與周圍的氣氛融為一體,或是這裡的氣氛致使它變得普通,它可能本是不凡的。它看上去應該是毫不起眼的物件,但在此刻卻被擺放在了最起眼的位置。
這是一種矛盾的統一,得高台依托,有兩側大墳相襯,還有引道的導向,頓時讓這普通到幾乎可以讓人忽視的碎銅片變得不普通。甚至連那綠銅鏽都變得妖邪起來,尤其是混有烏黑的血跡在其中。
“這是最終的指引麽?”甄踐自問,卻不是為了得到答案。
“怎麽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站在九階踏道前,怪異的感覺縈繞心頭,恍惚間竟有種直面、走向血肉祭壇的錯覺。
那對他而言絕對不是什麽好印象。血肉祭壇,如同來自惡魔的誘惑,甄踐根本把持不住,身體不受控制地走了上去。
當時,有一種不可名狀的強大力量灌注在他的體內,簡直可以把他的身體撐爆,如同膨脹到極限的氣球,隨時都會炸裂。他痛並快樂著,因為這股力量也將他推向當前境界的極限。
後來這股力量通過致命刀傷外泄,一時間讓他有酣暢淋漓的酸爽感覺,現在回味起來竟還有些迷戀。
“我在回味什麽?”甄踐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很可笑,又想到那個以緋月為背景的人,他的神色變得複雜,有不甘,有慍怒,有感激等,卻是不清楚到底是哪一種成分居多。
“或許兩者在一定程度上是具有某種相似性的……”甄踐推測道。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他認為自己的這種錯覺來得並不是沒有根據的,甄踐一伸手,像是抓住了什麽,但他手中空空如也,唯有一縷幽風自指尖溜走。
他什麽也沒抓住,只能無奈放棄自己的推測。甄踐索性不再多想,邁步走上了九階踏道。
踏道質地堅硬,並不像血肉祭壇那般柔軟,走在上面的感覺大不相同,更沒有詭異的事情發生。若說血肉祭壇的台階如女子的柔峰,那這九階踏道就是男子堅硬的臂膀。
甄踐登上高台,碎銅片飄在他面前,沉沉浮浮、起起落落,像是在呼吸。甄踐沒有妄動,他先是仔細觀察,圍繞碎銅片轉了一圈又一圈。
碎銅片,覆蓋有綠銅鏽,沾染著烏黑的血跡,似乎是一件兵器的殘片,如同從歷史長河中打撈出,除了時間賦予它厚重的歲月氣息,已無其他特別之處。
“難道,我當前看到的只是它的一面、表層?”甄踐想了想,道。
花開兩生面,人生佛魔間。物質都有多面性,各類生靈受自身角度的局限,一般都只能利用、看到他們能理解的一面。
這就如同一個人,跟隨鐵匠可以學會打鐵,跟隨文人可以學會寫詩,跟隨政客可以學會的則是治國之道等。
眼前這塊鐵碎銅片,應當也是具有多面性的,以尋常的眼光只能看到它的“凡性”,而在魔的眼中,則能看到它的“魔性”。同理,再以其他的眼光去看,或許能看到它所具備的其他特性。
思念及此,甄踐覺得自己應該看到它的“內在”,要剔除外在,不能被它的表象所迷惑。當然,這裡的剔除外在、看到內在,不是說將碎銅片上的綠銅鏽揭開,看到被掩蓋的,也不是說將碎銅片切開,看到內裡,而是從修行者的角度,以鬼修的方法去窺察,比如說神識、感知等,看到它的另一面。
甄踐的思緒豁然開朗,正所謂大道至簡、返璞歸真,他認為自己很機智,居然能有這樣的領悟。對於這塊碎銅片,他開始給予足夠的重視。
甄踐放開感知,用神識去探測,當觸及到碎銅片的那一刹那,頓時鬼軀狂震,宛若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這是來自靈魂的衝擊,他仿若聽到有殺聲震天,感覺到有殺意無邊,在這瞬間,甄踐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動搖, 仿佛要被那殺聲衝散,被殺意劈斬。
這太突然,極具衝擊力,讓人膽寒、畏懼,忍不住想退縮。甄踐就像是一葉扁舟在風雨中飄搖,隨時都會傾覆。若是心智不堅者,極有可能在這種衝擊下魂飛魄散,但甄踐卻是心一橫,一咬牙,堅持著自己執著,他挺了過去。
隨後,甄踐看到了一副畫面,卻不知是何處,那裡屍骨堆積,放眼望去盡是森森白骨,根本分不出是人族還是其他。
這是一個持續的過程,不斷有新的屍骨墜落,堆積了一層又一層,比秋天時堆積的落葉還誇張,如田間的稻谷被收割。
這只是近景,在遠方,還有大戰在發生,一尊尊高大而模糊的身影如遠古神魔,他們激烈的廝殺著,鮮血如雨灑落,將地上堆積的層層白骨染紅。
到最後,那一尊尊如同遠古神魔般的身影都接連倒下了,隻余下了唯一一個身影,這一戰太過慘烈。
這唯一的身影,沐浴鮮血,遺世獨立。無論是他的腳下、身前,還是後背,都是由無盡的屍骨構成,他仿佛是從煉獄中殺出的魔,森然可怖。
畫面就此模糊了下去,緊接著,一束光從模糊中劃過,卻是一塊沾血的青銅殘片劃過長空,射向了地獄未知處。
隱約間,可以看到青銅殘片上刻著兩行小字,甄踐奮力下看清,可卻如同掙脫出夢境,畫面突然就消失了,他愣愣地站在高台之上,眼前獨獨是一塊碎銅片在漂浮。
而中那碎銅片覆蓋的銅鏽和血跡之間,甄踐此時依稀能辨別出一些輪廓,仿佛是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