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蕭索孤冷,形同鬼魅,是早已伺機而動的毒蛇,他出現得突然,無情地收割著修道者的生命。
或許只有甄踐才注意到他的出現,因為那是曾經的他,他的前身,他的肉體。
“阿姊!”那個有著江南水鄉柔情的婉約女子慘呼,如比翼鳥喪偶時的哀鳴。
她的阿姊喪命於甄踐的屍體之手,其心頭熱血濺在她的臉龐,溫熱,而她的心卻寒了下來。
甄踐的肉體抬頭,似看了眼婉約女子,但是他的雙眼是空洞的,行屍走肉般無情,婉約女子被盯得一陣森冷,背脊都在發寒。
那個猙獰面目上的空洞眼神如吞噬星空的黑洞,要將她拉入其間,但她沒有畏懼,反而有滿滿的恨和怒。
婉約女子執畫扇,更因她此前刺過阿姊一刀,心有愧疚,要和甄踐拚命,給阿姊報仇。兩者錯身而過,甄踐屍身依舊面無表情,雙眼缺失焦距,冷漠而無情。婉約女子的恨和怒則皆凝固在臉上,她倒下了,步其阿姊後塵。
甄踐的屍體將沾滿鮮血的手指伸入口中嘗了嘗,無神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看不出是滿意還是嫌棄。他沒有停頓,屠殺還在繼續。
卒起不意,修道者皆失其度。但他們很快反應過來,認為甄踐的屍體是衝著負劍客來的,阻止他們的行動。修道者紛紛出手阻擊,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體作掩護,隻為為負劍客爭取時間,將加持有劍靈之力的那一劍揮出,把血肉祭壇斬開。
負劍客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看似瀟灑的他不禁留下感動的淚水,握著天隕伏魔劍的雙手不禁加重了力道,腳下的步伐也加快了幾分。
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甄踐的肉體並沒有如他們預料那般對負劍客出手,而是殺向了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甚至無關緊要的人。
“爾敢?”
對此,首先傳來的是葬法道人的怒叱,甄踐的屍體的目標竟然是他的徒弟李道希!
葬法老道想要阻止,奈何已然來不及了,他在最前方開路,已經殺到了血肉祭壇正下方,李道希則差不多是身處大後方,兩者相隔太遠。
“這是還敢分心?”一聲冷笑在葬法老道耳邊響起,卻是那隻身穿大紅袍的厲鬼,她曖昧地在葬法老道耳邊吹氣,卻還掛著讓人頭皮發麻的詭笑。
葬法老道暗道不妙,再作反應卻感無力,他的生機在流逝,厲鬼那蒼無人色的鬼手已撕開他的肺片,連帶著一顆鮮紅的心臟皆被她扯出。
負劍客拖動著長劍,火花四濺,亦留下長長的一道劍痕。他注意到甄踐的屍體的目標,又瞥見李道希驚慌失措茫然無助的神情,還聽見葬法老道臨死前的怒叱,此前和李道希的旖旎莫名浮上心頭,他眉頭一皺,加快的動作又變得遲緩,甚至頓下了。
血肉祭壇上,甄踐一鬼獨立,在他眼裡,現場狀況是混亂的。因為,他從地獄來,來得突然,對故城變死城的前因後果一點也不清楚,他不知道陰靈、修道者、還有他的肉體究竟是有怎樣的目的。
不過,他知道,他腳下這座詭異的血肉祭壇是關鍵,他深受其“害”,也受其“福澤”。
他有在衡量陰靈、修道者,以及自己屍體的實力,與己作類比,他這才發現他貌似還不清楚自己的實力是多少,已到了什麽地步。
“應該還沒超過修身境,要不要先避避風頭?”甄踐自語道,他在目測自己實力,然後他又看向當前混亂的局勢,在考慮要不要跑路。
修身境,是鬼修的第一個境界,尋常鬼在這個境界修身養魂,往生魂在這個境界塑鬼軀。
“嗯?是他!”
忽然,甄踐看到陰靈中,有一個他做鬼都忘不掉的身影,那是一個粗礦的漢子,正是捅過他三十六刀,讓他肉體生機斷絕的殺他之人!
不過這粗糙漢子顯眼也不是“本人”,他的靈魂和肉身不兼容,是被鬼附身了。
“殺身之仇不共戴天!”不管那粗糙漢子的魂還是不是本人,甄踐看到那張臉、那副身軀,瞬間就控制不住自己,恨意和戾氣同時爆發,他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
復仇!
縱然甄踐有了鬼軀,對自己肉體的執念淡化,但也不可能寬心到放過殺身仇人的地步。修身術在運轉,調動著體內的陰冥之氣,他自血肉祭壇衝下,如離弦之箭暴射而出。
修身術,這個從往生經中截取、簡化的一段法,並不是很適合戰鬥,奈何做鬼的少年不會別的,更且他連修身術也隻悟了個半不拉子,此時此刻,在仇怒狀態下依舊只是簡單的修身術,他帶著連綿不絕的勢,打出了一記……掌風!
附身粗糙漢子的鬼魂也非尋常,明顯不是甄踐在黃泉路上遇到的那群出生在地獄卻跟人間道城市人家嬌生慣養悉心呵護成長的子女沒什麽不同的小鬼一流。他可了不得,對危險的感知很明銳,在甄踐行動的第一時間就感覺到危險,應對得一點也不倉促,還有幾分從容。
而這也從側面反應出末法時代的人間界,莫說是修道人,就連鬼魂也不好混,竟然比地獄的一些鬼警惕性還高。由此可以想象到人間界的修煉地、資源等一定很稀缺, 如此而來在萬靈血祭時它們瘋狂的殺戮或許也就可以解釋得清了。
做鬼的少年當然不會有這些怪誕的想法,甄踐心頭那一股復仇之焰在燃燒,殺身之仇不共戴天。他還在地獄還好說,自己頭頂的是地獄的天,粗糙漢子頂的是人間的天。關鍵是他回到了人間,還見到了殺身仇人,這不能忍,當真是同頂一片天都不能夠的。
強橫的掌風劈開了故城中彌漫的怨煞之氣,還未近身卻已讓附身粗糙漢子的鬼魂感到了刺面的生疼,他很是莫名其妙,不知那個走上血肉祭壇的身影為何對他一個稀松平常的鬼魂殺機畢露。
一記看似普通的掌風,在“粗糙漢子”眼裡卻大有不同,仿佛是勾魂的無常要把他拉入地獄受無盡刑罰。
那個身影帶著地獄的氣息,更是開啟萬靈血祭的“巫師”,“粗糙漢子”對他是心存敬畏的,他自覺不敵,但這不代表著他會任鬼宰割。
“粗糙漢子”激烈反抗,雖有倉促,倒也從容,他在盡全力,
甄踐雙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烈焰,這是被點燃的復仇之火,不斬殺己身者不熄,不滅殺已身者不止的火焰。來自於即便是那個殺他之人已身亡,依舊不放過其屍體、要鞭屍的復仇之心。
“粗糙漢子”在接觸到這眼神的一刻,他明白了,感情是自己附身在了那個身影的殺身仇人身上,也難怪如此。他也有過那種境地,自然知道復仇之焰燃燒起的鬼有多恐怖,他亡魂皆冒,想立刻拋棄這具肉身,立刻!
可是,附身不難,那脫身就容易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