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遊絲。
甄踐感覺身體被掏空,他倒在血肉祭壇上,整隻鬼暈暈沉沉,內心空虛,但也有暢快淋漓之感。
從祭壇中衝出的詭力,如洪流衝入他的鬼軀,近乎將他的身體撐爆。那時,腫脹的感覺比及憋尿到即將炸裂的膀胱更甚,地星表面的氣壓已不足以維持他體內外的平衡。
那一刻甄踐是恐懼的,他死過一次,成了鬼,若已是鬼的他再死一次,那又會是什麽?還會存在麽?不管是相對於人間的存在,還是相對於地獄的存在,或是歸於虛無。
好在,他身上有三十六道致命傷,這傷刻在靈魂,無法抹除,伴隨他鬼生。三十六道致命傷在那股洪流的衝擊下崩開,那詭力從傷口處狂泄而出,甄踐也得以撿回一條小命。
他在這股洪流的衝擊下已虛脫,近乎在休克的邊緣,他很想自此長睡不醒。而就在他即將閉眼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讓他渾身一震。
一座高樓大廈之巔,遺立著一個瘦削而蕭瑟的身影。那是他的死去的肉體,甄踐感受得真切,心中有莫名的聯系。
他的肉體很安靜,眼神空洞,身上披著的淋漓鮮血,三十六道致命傷口間不斷有黑色的血水流出,看上去很猙獰,也很陌生。
甄踐很勞累,疲勞和心累同在,兩隻眼皮如千斤巨石垂壓而下,他要昏了過去。
“不,不能睡!”甄踐心有執念,他警告自己。
現在是關鍵時刻,他的肉體都出現了,謎底或將揭曉,且故城中更有陰靈虎視眈眈,如厲鬼、無頭屍等,這一沉迷就等於等死。奈何那對眼睛就是不爭氣,在他內心叫囂著的抗議聲中合上。
仿若浸泡在黑暗中,舉世皆寂,甄踐很想強迫自己睜開眼睛看一看,哪怕是一眼,可是他太累了。
那股詭力洪流,讓他蛻變,簡直靠近了當前境界的極限。而在這同時,也對他造成衝擊,這種衝擊超過了他當前所能承受的極限,讓他暫時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權,還留下一種感覺上的酸爽。
忽然,黑暗如潮水退卻,甄踐猛得睜眼,目露精芒。甄踐“生”前是凡人,並沒有修行者的習慣,當他的思維即將沉寂時,靈光一閃,意識到自己已“死”,為鬼,他想起了黑無常為他種下的修身術,他將之運轉。
修身術,能塑鬼軀之外,對自身的恢復有奇效,在運轉間瘋狂地從外界掠奪能量,而在血肉祭壇上,最不缺的就是陰冥之氣,如怨、煞等。隻片刻,他恢復了,精神抖擻。
祭壇由血肉而鑄,甚是柔軟,如女子的酥胸,散發著異樣的誘惑,引誘著陰靈前來“祭祀”。甄踐躺在祭壇上,祭台表面產生凹陷,他似陷入溫柔鄉,隨著修身術的運轉,精純的陰冥之氣入體,簡直要讓他沉醉。
隨即甄踐一驚,這祭壇分明是血腥的,由生靈血肉堆砌,怎能和溫柔鄉作比?甄踐感到陣陣驚悚,冷汗驚出一身,自己差點走向罪惡的深淵,他已被誘惑了一次,其後果尚未可知,心中很是憂慮。肉塊中溢出的血水讓他清醒,他心有前鑒,不想蹈覆轍,連忙起身,總算沒有迷失在其中。
甄踐記念著自己的肉體,他抬頭仰望自己的肉體出現的高樓大廈,他還在那裡,身上鮮血淋漓,三十六道致命傷間流出黑血。甄踐的屍體低著頭,像是在注視著血肉祭壇附近陰靈、修道者的一舉一動,卻又雙眼空洞。甄踐也不知他有無注意到自己,但感覺到自他身上傳來的氣息含著蕭索與孤冷的陌生。
“我不是我了!”甄踐一歎,僅僅身死三十天,所經歷的卻比他此前的二十年都還離奇,他這一歎帶著滄桑。
甄踐多次注意自己的肉體,隱隱間竟有危機傳來,亡人非故,他已不是他。甄踐沒有貿然去接近,轉而開始觀察故城中的形勢。
他先前有執念,一心想尋到自己的肉體,而當真見到時,卻發現變了感覺,他是他,也不是他,那抹執念似乎也於此中淡了,變得不重要。
浸染在故城各個角落的血跡重熔,帶有衝天的血光,交錯在一起如條條流動的血河;無數屍體燃燒,卻不曾化作焦灰,而是成了肉汁。這肉汁有的流入血河,有的蒸騰成血霧,彌漫整個故城。
這是一場血祭的開始,以萬靈血肉為祭品,開啟一座妖邪惡毒的驚世大陣,仿佛要打開通往地獄的門戶。
血肉祭壇下,那些陰靈瘋狂的殺戮著,它們從不壓製自己的性情,如狂熱的教徒盡情的舞動著聖祭的儀式,將殺戮進行到底,似乎這場祭祀結束之時,其中為最者便能得到鬼神的眷顧。
陰靈之外,還多了一些甄踐沒有見過的修道人。對於陰靈來說,他們是異端,故而在發現他們時都帶著怨毒和仇恨;對於他們來說,陰靈是妖邪,因此在面對陰靈時都帶著冷酷和無情。
陰靈的殺戮盛宴還在繼續,對同類,也對異端。如,那隻身穿大紅袍的厲鬼在一爪掏空某一男修道者心臟的同時, 也斬掉一隻僵屍的頭顱;一隻野鬼在奪舍某個中年女子之後,卻被一具無頭屍揮刀劈成兩半。
至於那群修道者,倒是精誠團結,配合默契。一個持劍男子,是負劍客,他被一些人護在中心,他們像是在為他爭取時間準備什麽;少許人在陰靈間殺出一條血路,如葬法道人、弦道老僧等,向血肉祭壇殺來;而其余人,則是在清理再次踏入葬法老道等人殺出的血路陰靈,竟是在保持此路暢通。
甄踐搞不清狀況,他居高臨下,本想作壁上觀,可是內心卻惶惶不安。他再度審視局勢,發現修道者的目的很明確也很顯眼,正是血肉祭壇,他們分明是在清路,以確保負劍客能一擊必中。
甄踐站在血肉祭壇上,修道者針對血肉祭壇,也就間接性的針對了他,他暗道不妙,欲溜之大吉卻有鋒芒在背之感,他心在驚,肉在跳。
負劍客有動作了,他雙手持劍,卻是拖在地上移動的,火花四濺留下長長的一道劍痕,那把三尺長劍此刻在他手中似有萬鈞之重。
這把劍很神異,帶著可怕的殺意,更是有劍光繚繞,甄踐只看了一眼雙眸便被刺痛,甚至留下兩行血淚。
這是一把斬魔的劍!
甄踐下意識退步,他有感覺,在這把劍下,故城中的萬靈血祭會有另一種結局。
啊——啊——啊——
忽然,修道者中接連傳出淒厲的慘叫,一道蕭索孤冷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血肉祭壇之下,他如同地獄走來的死神無情的收割著修道者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