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少年在遭遇了一次襲擊後，果斷地選擇離開官道，從茂密的樹林中摸索著前往集合點。

　　這無疑會浪費大量的時間，但是，會安全許多。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自從進了樹林之後，便再也沒了襲擊者。

　　不一會兒，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少年的頭上汗如雨注，他望了一眼天邊，又看了看我的背影，咬牙說道:“會長，如果我不行了......”

　　“你給我閉嘴！”我的聲音顫抖著，大喝一聲，阻斷了他的話。

　　他臉色一沉，一把拉住了我。

　　“......我沒在和你開玩笑，就這一次，給我把話聽完！”

　　“我不聽！”我一把甩開了他的手，“你這家夥肯定也是想......也是想逃避吧......也是把一切都丟給我，自己一個人離開吧?！”

　　我退了幾步，靠在了樹乾上。

　　旁觀者的我緊緊地咬著下嘴唇，靠在樹上的那個人是我，我當然明白自己的感受。

　　少年捂著側腹部，咬了咬牙，道:“沒時間給你撒嬌了！給我乖乖聽好！”

　　我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語氣對我說話。

　　“我清楚得很，我肯定是活不過這次的任務了，所以，你給我聽好了......”他說著，停了下來，喘了幾口粗氣，“如果，我們之間都互相忘記了的話，也就是說，我們的家人、我們的朋友也都把我們忘記了。”

　　我對此自然也是早有預料了，但此時聽到少年說這件事，不免還是感到心口發堵。

　　“忘了最好......我對不起他們的是太多了......”少年甩了甩頭，“但，喬伊，我求你到時候能去一趟三亞，我媽是在那裡的公交車上做司機的，她開的是305路......”

　　“我想對她說句對不起......早就該說的，現在卻沒機會了......”

　　靠在樹乾上的我，嘴唇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少年又喘了幾口氣，剛才那幾句話似乎耗光了他的力氣，他緩緩地坐到了地上。

　　“呵呵，這真是，奇怪的感覺啊......”他蒼白的臉上擠出了一絲微笑，“只要一想......自己會死......就沒力氣了啊......”

　　“笨、笨蛋！不要再想了啊！”淚水不可抑製地從眼角流下，我邁著發軟的腿，走到了他的面前，跪了下來。

　　“笨蛋是......你啊......”少年抬起手摸向了我的臉。

　　我沒有躲避，反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涼。

　　仿佛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

　　沒有一絲溫度。

　　“你別死......求你了......”我捂著他的手，企圖讓他的體溫恢復正常。

　　但是，這毫無意義。

　　“我......可不是關谷奇跡啊......”他臉上的微笑變得越發的縹緲，仿佛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要是......光說說就能活下來的話......我應該能活很久吧......”

　　“誰看過那麽早的電視劇啊！我才不管那麽多！你給我好好活下來啊......”

　　我捧著他的手，抵在額頭上。

　　那隻手上的生命力正在緩慢地消失。

　　為什麽啊……

　　為什麽啊！

　　為什麽死的人不是我啊！

　　我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聲。

　　“別哭啊，會長……”少年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我的頭，“身為領袖……是沒有痛哭流涕的權利的……”

　　“自己都不夠堅強……又怎麽能讓……下面的人聽話呢……”

　　少年努力地咧了咧嘴角，擠出來一個僵硬的笑容。

　　我抽泣著，說不出話來。

　　旁觀的我很清楚自己現在想要說什麽。

　　我，並不想當這個所謂的領袖。

　　“啊啊……真是的……你要哭到什麽時候啊……”

　　少年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

　　“我……我……”我的嘴唇顫抖著，泣不成聲。

　　少年看著哭的稀裡嘩啦的我，突然向前傾了傾身子，一把抱住了我。

　　“！你……”

　　我剛想掙開他的懷抱，卻又意識到了什麽，生澀地探出雙手，摟住了他。

　　“我有點冷了……抱一會兒沒關系吧，會長?”少年的話語裡又多了幾分氣力。

　　站在一旁的我很清楚，這就是所謂的“回光返照”了。

　　“……嗯……”我緊繃著嘴，點了一下頭。

　　少年微微收緊了臂膀，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道:“我也不想就這麽結束啊……想哭的人應該是我吧……在逃避的人，明明是會長你啊……”

　　“我之前那個家夥，不是為了救你而死的嗎?”

　　“為什麽你還能因為我的死而哭成這樣啊?”

　　“根本就是個笨蛋啊……你還是趕緊回家玩你的中二遊戲去吧，當什麽「虛無之翼」的會長啊……”

　　少年的話直直地刺入了我的大腦。

　　“我……我……”我不知道自己這時到底該說些什麽。

　　大腦幾乎停止了運轉。

　　少年吸了幾口氣，頭上又滲出了汗，仿佛光是呼吸就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氣。

　　“呐，會……喬伊，你一定要活下去啊……幫我帶口信，替我活下去……已經不行了……答應我好嗎?”

　　少年斷斷續續地說道。

　　“嗯、嗯！”我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應道。

　　“謝……謝你……”

　　少年摸了摸我的頭髮。

　　“還有……”

　　“我……”

　　少年的嘴唇上下翕動了一下，最後的兩個字，沒能說出口來。

　　緊貼著他的我，感覺到了，某樣東西停止了跳動。

　　那是他的心臟。

　　“呼！”

　　突然，我懷裡一空，趴倒在了地上。

　　“啊……啊啊！”

　　少年的身體消失了。

　　“唔啊啊啊！”

　　我垂著頭大哭起來，雙手死死地抓著地面，指頭扣進了泥土之中。

　　旁觀著的我伸出了手，想去拍拍自己的背，卻又突然停住了。

　　這是沒有意義的行為。

　　我不能去改變自己的記憶。

　　這會導致更多的問題。

　　天邊終於徹底的亮了，初升的太陽將熱量平均地散發給天地間所有的事物。

　　在這幅欣欣向榮的“日出東方圖”之中，我卻感覺不到任何的暖意。

　　太陽的熱量仿佛是在嘲諷著我。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乾，嘴唇發青才停了下來。

　　“啪沙！”

　　我撐著發麻的雙腿從地上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繼續走向集合點。

　　已經……不能再死任何一個人了……

　　否則……

　　我永遠都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我這麽想著，邁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一步一步步履蹣跚地走向了集合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