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但在須彌山,靈台寺,伏念卻已然度過了千余年。
十歲之時,他在佛前剃度,成了靈台護法的弟子,菩提閣中的沙彌。
十三歲時,寺中大比之時,他於靈台眾僧之前,一鳴驚人,從此一躍成為了靈台寺年輕一輩弟子之首。
二十五歲時,諸佛寺論法,他代表靈台出戰,冠絕諸寺,成為了整個佛門都赫赫有名的天才修士。
五十余歲時,他登臨弟子首座,從此成了整個東土佛門一眾弟子之首。
一百余歲時,他聲名鵲起,名聲遍傳東土四方,被寺中一眾長輩,看作佛門興盛的希望。
五百余歲時,他修為大成,在寺中長老的見證下,接過了師傅法明的擔子,成了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靈台護法。
之後陸陸續續,又過了八百年。
而這八百年間,他未曾踏出過靈台寺門一步。
菩提閣內,閉關苦修,一修便是八百年歲月。
春去秋來,冬臨夏至。
昔日的威名與輝煌,隨時間流逝,逐漸變得一文不值。
而曾經的天才之名,亦在時代落幕之後,被一個又一個新的天才的光芒所掩埋,不知葬在了何處。
名聲不顯,輝煌散盡。
但伏念一點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從來只有修行。
自他踏上命途之始,到如今,已過千余年歲月,他的修為,在這靈台寺內,已算得上第一。
只是…回過頭來,他卻不由歎了口氣。
仙佛難求,莫說靈台第一,即便天下無敵,那又如何。
登天之途,從來不以虛名論成敗!
仙佛路上,往往一步之遙,便是天人之差。
而為了這一步,伏念已困守了…數百年。
數百年未得寸進,伏念明白,不是他天資不夠,而是自三百年前起,他已沒了前進之法。
登仙羽化,證果得道之法。
想到這裡,靜臥蒲團,菩提閣內,伏念捧著一卷古經,默然不語。
伏盡諸魔之日,方得正法菩提。
正法菩提經。
這卷古經,乃是傳說之中,須彌山靈台寺所藏,證菩提正果之法。
而這卷古經,也是當日師傅法明將靈台護法之位卸下之時,一同傳於自己的法門。
往日種種,仿若發生在昨日。
伏念甚至於還記得當初師傅法明將這法門傳給他時,所說的那一段話。
“切記,你心有執念,萬不可修此法…”
伏念不明白。
他並非不明白什麽是執。
他只是不明白,長生路漫漫,若沒了心中執念,何以…求道仙佛。
“唉…”
歎息一聲,伏念手臂一顫,放下了手中的那卷古經。
…………
百年之後,須彌山道,靈台寺階。
“伏盡諸魔,既得菩提正果…”
“我已盡伏天下有魔名者,為何還是未得寸盡…”
“究竟…什麽是魔?!”
伏念踏在道上,面色鬱結,口中不斷喃喃自語。
他終究還是沒有聽勸,修了那所謂的正法菩提。
禪杖伏魔,袈裟染血,為了修那菩提正法經,他用了百余年時間,走遍東土四方,度盡了世人眼中的魔頭。
他以為自己早該修成那所謂的菩提正法。
只是到頭來,他的修為卻仍沒有絲毫變化。
“聽說在東土魏地一小部落中,出現了一隻斑斕魔虎,身具上古魔種血脈,甚是厲害,諸多佛道之士前去伏魔,都被那魔虎給一口吞了…”
過路的靈台寺弟子,似沒看見伏念一般,三三兩兩閑聊著。
而伏念聞聽此言,突然心潮澎湃,心血來潮。
“魔血…”
他覺得,這或許就是他成道之機。
他決定…再試一回。
…………
數十日後,東土魏地,有一部落,名為黑虎。
“孽畜,還往哪裡跑…!”
荒原山丘,寸草不生。
一隻斑斕猛虎,周身黑色花紋遍布,此刻正臥倒在地,傷痕累累,奄奄一息。
“南無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虛空之間,突然傳來一聲佛號。
抬頭看去,只見伏念左手持禪仗,右手拿著念珠,凌空而立,冷冷望著眼前猛虎。
“孽障,你魔性深種,罪孽深重,接下來,就讓貧僧來超度你吧!”
話音落下,魔虎已倒在原地,再無抵抗掙扎之力。
只是,就在此時,伏念的耳邊,卻傳來了一憤怒的悲戚,阻止了他的動作。
“又是降魔衛道,和尚如此,道士如此,明明是貪圖我族聖物…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佛道之修,難道只會用這些理由,來掩飾你們的罪惡嗎?!”
“恩?!這聲音,是一孩童…”
被這獨特的聲音吸引,伏念轉頭一望,發現在自己身後的地面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半大孩童與一枯瘦老者。
而那半大的孩童,此時正不顧老者阻攔,抬頭一臉憤怒的望著自己。
“這…南無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伏念因為不解, 隻好靜頌起了佛號。
而那半大孩童,卻因為伏念的這一聲佛號,變得越加憤怒。
“又是這樣,千年之前,那個老和尚就是這樣,千年之後,你這個新和尚還是這樣…”
“我最恨的,就是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和尚道士…”
“伏魔衛道,普渡眾生…口口聲聲宣稱自己所作所為是為了這蒼生謀福…”
“但卻無時無刻不是在為滿足自己的私欲…”
“你們每次發現自己做錯事時,就只會念阿彌陀佛…”
“明明做錯了事,但一聲輕飄飄的阿彌陀佛,卻抵過了一切…”
“我想問問,你們那高高在上的佛,可曾見過這眾生疾苦…”
“可曾知道,這蒼生之命,在你們眼中,還抵不過一句所謂的阿彌陀佛…”
“可曾了解,他的徒子徒孫,是一群只會借著佛名行殺人放火之事的道貌岸然之徒…”
“我黑虎一族,與世無爭,與人為善…”
“而你們卻為了修行,為了私欲,為了寶物,殺我聖獸,毀我家園,辱我同胞…”
“威脅不成,便用武力,一人不成,便來千人…”
“依我看,像你們這些高高在上,殺了別人之後還以伏魔之名,要求別人感恩道德的無恥之人…才是真的魔頭…”
“今日你若殺我還好,如若不死…”
說到這裡,那孩童怒視頭上伏念,面目突然變得猙獰起來。
“總有一日,我禰羅突,要滅盡這東土佛道,殺盡你們這些道貌岸然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