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李叔…”

　　一具一具背著被那雨水衝刷的很難辨認出面目的鄉親的屍體來到坑前之時，陳衍說不清楚那對於自己而言是怎樣一種體會。

　　悲痛，麻木，疲憊，饑餓，乾渴，傷心，誓死如歸…。

　　或許，少年有的，他都有。

　　亦或者，少年沒有的，他也有…。

　　“這只是個幻境…”

　　明明能清晰的感覺到這一點。

　　但當陳衍以少年的視角，經歷這一切時，卻生出一種無比真實的感覺。

　　真實到…那種喪失親人的傷痛…根本難以擺脫，或者說，不想擺脫。

　　盡管是痛，卻痛的…不願放下。

　　………

　　衣衫襤褸，血跡斑斑。

　　血與泥混合，淚與雨相融。

　　當將父母的身軀連拖帶背的弄到挖好的坑前之時，少年還是忍不住流淚了。

　　只是，很難想象，他還有淚。

　　更難想象，他還有力氣流淚。

　　“噗通…”

　　三日三夜，勞累不堪，在將父母的屍體埋葬盡屬於他們的坑中之後，少年終於…倒在了原地。

　　“好累…好渴…”

　　呢喃漸隱，雙眼微閉。

　　“呵呵…父親母親！”

　　值此彌留之際，少年慘白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仿佛看見了自己父母的身影。

　　“果然，那個屬於自己的坑裡還是多余了…”

　　“或許，直接在這裡，伴著父母死去，這才是我的歸宿…”

　　昏迷不醒，少年不知道，一雙眼睛，已在暗處，觀察了他數日。

　　“南無阿彌陀佛，善哉…！”

　　在他昏迷之時，一個身影，在他身邊，驀然閃現。

　　………

　　“你醒了…”

　　少年醒轉，發現自己身處後山，就在自己挖的那第三百六十八個坑旁。

　　而自己全身上下，滿身傷痕盡愈，除了肚中有些饑餓，但已無性命之憂。

　　他轉過身，發現身邊多了一堆柴火。

　　柴火旁，坐著一個和尚。

　　“是你救了我…”

　　少年的聲音，顯得異常平靜。

　　“對…”

　　那和尚也是如此，聲音平靜的可見一斑。

　　“你可知我父母雙亡！”

　　“知道…”

　　“你可知我一村老小，除我之外，盡已死絕！”

　　“知道…”

　　“你可知我已絕了生念，一心想要求死…”

　　“知道…”

　　“那你為何要救我…，你可知救我，便是阻我…”

　　夜半林中，和尚少年。

　　一問一答，明明平靜如水，卻偏偏步步緊逼。

　　直到少年最後一個問題出口，法明望著對面少年，突然動了收徒之念。

　　條裡清晰，乾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對面這孩子，歷經大變，真的渾然不似一七歲少年。

　　“佛講功德，更講因果…”

　　“救你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對我而言，這是功德！”

　　“南無阿彌陀佛，你這幾日所做的一切，貧僧都看在眼裡…”

　　“即便是我，亦能明白你心中苦楚，絕非尋常…”

　　“不過，你想要尋死，那是你的因…”

　　“而我遇見你，動了救你之念，便要救你…”

　　“這是我的…果…”

　　“因果報應，不外如是…”

　　“貧僧法明，乃須彌山靈台寺的僧人，你可願做我的弟子…”

　　“恩…”

　　少年那異常平靜的回答，令法明起了興趣。

　　“為什麽?”

　　他不由開口問道。

　　“什麽為什麽?！”

　　少年平靜的表情未起波瀾。

　　“為什麽什麽都不問，便答應做我的弟子…”

　　對於法明的問題，少年先是沉默。

　　過了一會兒，方才道:

　　“按照你說…我尋死是因，你救我是果，我不懂…”

　　“不過母親說過，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被人救了，便要報恩，我答應拜你為師，不是因為你的因果，而是為了順從我的心…”

　　篝火通明，少年伏地，對著和尚，拜了三拜。

　　………

　　從此以後，無名山村少了一個尋死的少年，法明和尚身邊，卻多了一個小沙彌。

　　三年歲月，隨著師傅法明雲遊天下，他見識到了許多。

　　遊遍了塵世繁華，見遍了凡間財色。

　　都未曾讓他改變半分。

　　他依舊是那麽平靜。

　　直到踏上歸途，有一日，他見自己的師傅，用所謂修士術法，將路邊遇見的一個已死出殯的善人救活之時。

　　他的心中方才起了波瀾。

　　“這世上真有長生不老之人，起死回生之術嗎?！…”

　　歸途中，他忍不住問了自己的師傅這個問題。

　　“有…不過為師不是…”

　　聽了他的問題，法明遲疑了一下，如實回答。

　　“那為何師傅能將那死人救活?！”

　　他再問，舉了當日那個例子。

　　“那人為善一方，功德深重，這功德護住命魂，尚未離開身軀，未入輪回，遇到為師，他命不該絕…”

　　法明再答。

　　“那…”

　　他著急的想要問出心中的問題。

　　不過這一次，不用他問。

　　法明便已將他想問的一股腦說了出來。

　　“為師知道你要問什麽…”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為師遇見你之日，你的父母鄉親，便已魂入輪回…”

　　“輪回天定， 為師這般修士，也無能為力…”

　　聽了法明這回答，他沉默許久，問出了心中最後一個問題。

　　“生死有命，那為何傳說之中，仙佛能超脫輪回，既然如此，這世間是否亦有從輪回度魂之法…”

　　這一次，法明沉默，沒有回答。

　　待三月之後，他隨自己師傅回到須彌山，踏上靈台寺。

　　佛前明戒，正式剃度，出家為僧之時。

　　他的師傅法明，方才回答了他的這個問題。

　　“為師這一生所見，長生不老者，世間比比皆是…”

　　“但千年也好，萬年也罷，乃至數萬年歲方逝之人，這世間修者，也不再少數…”

　　“但卻終究逃不過輪回…”

　　“傳說中的仙佛神靈，或可超脫輪回，如你所言，輪回度魂，但為師從未曾見過…”

　　“傳說之中，天門永閉，這世間已無人能修成仙佛…”

　　“如真有可能，那麽為師倒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悟得菩提正果，踏破輪回，接回你的父母鄉親…”

　　“仙佛嗎…”。

　　須彌山上，靈台寺裡，受點化之恩。

　　青燈長明，佛前半跪，明仙佛之志。

　　從此以後，一個小沙彌，就在此處，許下了仙佛之志，踏上了修命之路。

　　為了心中一念，他必須要成佛。

　　仙佛無路，他也要開出一條路來。

　　他本無名，自今日起，卻有了名。

　　他的一生，伏盡諸魔，渡盡諸劫，盡為心中一念。

　　他叫…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