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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狂之詩》第1章 5裡亭武鬥(二)
    青城山。

  麻八不再笑了。

  “老爺子,你可別吹牛。”他一字一字慎重地說,“讓他們知道,有人借他們的名號胡謅,你加上我都擔待不起。”

  “你道我老莊是不識分寸的家夥麽?五天之前,我就親自帶著拜帖上山請他們來了。”

  麻八的嘴巴在顫動,但再說不出話來。

  莊老爺子表面鎮靜,但其實他隱瞞了一些事實未說:那天他上山,既見不著人家的掌門頭兒,對方更沒有應允今天會下來。接見的人隻收了拜帖,聽了莊老爺子的請求,沒有回復便打發他下了山。

  ──可是他們至少沒有開口拒絕我啊……我這也不算說謊……

  莊老爺子說到這兒就不再說話。他裝作鎮定地瞧著氣焰大減的麻八。莊老爺子心裡盤算:就算他們不下山來,隻要麻八聽了這些話後就此求和,他也就能夠挽回面子。

  ──可是還要看鬼刀陳。

  鬼刀陳在聽到“山裡的”三個字後,原來那睥睨一切的眼神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野獸般的警覺神情。

  ──糟糕了。這凶星被我說的話撩撥起來了……

  莊老爺子看著鬼刀陳凶狠的神情,心裡又在害怕:如果給他發現他們真的不下來,到時候就不是花銀兩可以解決的了……

  亭子外那兩百人交頭接耳。有的人不時回望那遠山,看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崇敬的神情。

  對於他們而言,“山裡的”那些人,不啻是神話般的存在。

  麻八心裡著急。他回頭朝著鬼刀陳竊語:“陳爺,你看怎麽樣?我這次也不過想討個面子,陳爺你也隻是求財,犯不著……”

  鬼刀陳咬著下唇,左手不知不覺緊握著腰間的刀鞘。他還是沒有任何示意。

  麻八也就沒有作聲。莊老爺子本來就心虛,自然亦不再說話。周巡檢雖不敢確定莊老爺子說的話是真是假,但一聽見“山裡的”,就知道這事情已經再沒有他調停的余地……

  亭子裡的形勢就這樣沉默地僵持著。大家又不知道該等到什麽時候,情形變得非常奇怪。

  雨水不斷滴打在草棚頂上。

  良久。

  亭子外的人群裡,忽而有人高叫:“啊!”

  所有人朝那聲音的方向瞧過去。是其中一個戴諸葛巾的漢子。他伸出一根手指。眾人跟隨著那手指的方向眺望。

  “真的……來了……”

  莊老爺子跟麻八,屁股同時好像給火燒般跳起來,走到亭子前想看個清楚。

  官道上遠方,兩點小小的黑影,冒著大雨往這邊漸漸接近。

  莊老爺子興奮地抹去眼瞼上的雨水。麻八則臉色蒼白地呆站著。

  兩百多雙眼睛,瞧著那兩個身影越走越近。

  終於到了空地前。來者兩人披著蓑衣徒步前來,頭上皆頂著烏漆大竹笠,看不見面目。

  空地上那兩百人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中央分開,隔出了一條寬闊的通路。

  兩人經過之處,凡是拿著利刃的漢子,都不自覺地把武器收在身後。

  兩人走進“五裡望亭”,無言解下了竹笠和蓑衣,露出一身深青色的布袍,那式樣有點像道士的袍服,但腕臂處纏著布帶收束了衣袖。青袍左襟胸口處,有黑絲線繡著篆體的“青”字。腰間各斜掛著一件長形物事,以厚布囊包裹著,顯然是為了阻隔雨水。

  莊老爺子感動得幾乎哭出來。

  ──真的……真的來了……

  他吩咐隨從,

接過兩人的竹笠與蓑衣,並搬來兩把竹椅子。  兩名青袍男子卻未坐下。他們拉扯腰間的一根束繩,那包著長物的布囊解開來,露出兩柄一式一樣、形貌頗似古拙的長劍。銅鑄的劍鍔與劍鞘吞口皆擦得發亮。

  鬼刀陳看見這兩柄劍,眼睛瞪得大大的,頭皮一陣發麻,頭殼那道刀疤有點刺痛的感覺。

  那兩襲乾淨的青袍雖然顏色素淡,但在眾人眼中卻像發出神秘的光芒。

  左邊那個青袍男子比較年長,二十七八的年紀,唇上的胡須蓄得甚是整齊。他那雙銳目向四周掃視一輪,自然散發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青城派,張鵬。”這男子說時,並不拱拳行禮,語氣一點不像在自我介紹,倒像在命令眾人牢記這名字,“遵奉家師之命,陪同師弟下山來,調解此事。”

  莊老爺子得意地瞧瞧麻八,然後上前拱手行禮。“莊某該死,早知兩位劍俠遠來,也就該在山腳預備車馬──”

  張鵬打斷他:“本派戒律,除藝成滿師下山者外,弟子出入皆不得騎乘車馬,惰懶筋骨。”

  莊老爺子陪笑:“佩服!佩服!唉,這次的事情,原來不過是市井裡的小糾紛,竟勞煩貴派兩位劍俠的大駕,實在──”

  再次給張鵬打斷:“我說過,我隻是陪著來的。”張鵬指一指身旁的師弟,“奉家師諭,此事概由我這位燕師弟作決。”他後退了一步。

  眾人不免意外,仔細看張鵬身旁那個年輕得多的青城派弟子。

  這姓燕的看來不過十六七歲,連胡子也沒有長,修長的中等身材,一張五官細致的臉還帶點稚氣。兩道濃眉英氣地往上高揚,可是神情羞澀,加上膚色曬得黝黑,若非腰間真的帶著劍,怎麽看也是個農家少年的模樣。

  少年幾乎就想向眾人拱手行禮,但想起張師兄沿途的囑咐,又把手垂下來。

  ──這些凡人,跟我們不是對等的。

  張師兄如是說。

  少年捏著拳頭,眼睛垂下來沒看任何人。那紅潤如孩子的嘴唇有點顫抖。

  “……青城派,燕小六。”聲音小得隻有亭子裡的人聽得見。

  莊老爺子皺眉。這麽一個神情尷尬的少年,還有這個土包子的名字,跟劍俠的身份毫不匹配,根本就跟尋常一個農村子弟無異嘛。

  可是看那張鵬的氣勢,還有青袍跟長劍,這兩人又決計假不了……

  “這位燕少俠……”莊老爺子還是畢恭畢敬地向這個比自己年輕最少四十歲的小子拱手:“這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不……不必說了。”燕小六急忙回答。他回頭向張鵬請示。可張鵬沒有動一動眉毛。燕小六隻好又硬著頭皮說下去:“家師的意思是:既然是這位莊先生來求我們的,一切就依莊先生的意思去辦。”

  就是這樣?

  麻八聽得傻了眼。

  莊老爺子強壓著心頭的狂喜,微笑著朝周巡檢說:“大人也聽見了吧?既然得到青城派掌門老人家的吩咐,那莊某就大膽拿個主意吧……大人,就按你剛才說的辦:死的賠個三十兩銀子,傷的也各自賠償……”

  他再得意地瞧著麻八:“然後在‘太平樓’擺五十桌和宴,如何?”

  周巡檢猛力點頭:“麻八,我看就這樣吧。”

  麻八早已經泄了氣,準備答應。

  可是鬼刀陳卻把麻八推到一旁,往前踏了一步。

  “要是不答應,怎麽樣?”鬼刀陳直視燕小六的眼睛。

  亭子裡的空氣像一下子冷凝了。

  燕小六迎受鬼刀陳那凌厲的眼神。他再次回頭瞧瞧師兄。張鵬還是沒有任何表示。

  張鵬早就教過師弟怎麽應對這種場面,燕小六也都牢記在心。但這少年還是要深吸一口氣才能說出口。

  “莊先生的主意,就是家師的主意。”

  燕小六一口氣說完,然後挺直了胸口。腰間的劍柄也隨之提高了。

  這意義明顯不過。

  鬼刀陳這時看著張鵬。

  “你剛才說,此事由你師弟一人作主?你隻是陪著來?”

  張鵬當然明白鬼刀陳話裡的意思。他嘴角微笑,點頭。

  ──也就是說,今天這裡,隻有一柄青城的劍會拔出鞘。

  鬼刀陳再次打量眼前這少年。他當然聽說過關於青城派的一切──任何行走四川江湖的人都不可能沒聽過。

  “巴蜀無雙”。那是鬼刀陳出生以前就掛起來的牌匾。

  可是他不信。武林上這些名門大派,名氣雖響亮,但不免都是靠前人累積的。

  ──大家都是天天拿兵刃。大家都是兩手兩腿的人。我這口刀,可是出生入死二十幾年練出來的。我就是不相信有多大的差距。

  ──更何況面前是這個還沒有斷奶的小子。

  鬼刀陳摩挲著雙掌。

  “所謂名門正派,都是聽的多,真正有多強,難得有機會見識一下。”

  在場不少人也都有這樣的想法。大劍派的傳說聽得多了,可是有多少成是真的,倒沒有親眼見過。

  ──然而有膽量用身體去驗證的,今天這裡就隻有一個人。

  鬼刀陳的挑戰意味已經非常明顯。可是燕小六似乎不像有迎敵的準備,反而在搔著頭髮,好像不知道該怎麽響應。

  他身後的張鵬,看見師弟如此,並沒有表露半點擔心,反倒是有些不耐煩的模樣。

  莊老爺子、麻八和其他人早就遠遠退開到亭子旁邊。

  鬼刀陳眼見燕小六似未準備對決。綠林出身的他,不打算再給對方機會。

  “領教了。”

  聲音很小,也說得很快,隻能僅僅聽見,也不帶一絲殺氣。

  但右手已經握住刀柄。

  同時鬼刀陳的腦海裡,已經在設定這式拔刀快斬之後的三種變化可能──但那柄長刀,隻出鞘一半就停止了。

  ──而一生以快刀自豪的鬼刀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親身體驗何謂真正的“快”。

  亭子內外那兩百余雙平凡的眼睛,則更連那過程都看不見。

  他們只看見結果:

  鬼刀陳的長刀隻離鞘一半,刃面就給一柄滿布水紋的鋼劍貫穿了,劍尖繼而刺進鬼刀陳穿著棉襖背心的胸口裡。長刀就是這樣給釘在鬼刀陳自己的身體上,無法再出鞘半分。

  握著那柄長劍的(本來應該說是“刺出這一劍的”,可是眾人的眼睛根本看不見那刺劍的動作),自然就是那個像農村少年的燕小六。

  很少人留意到:在燕小六的身後,張鵬的左掌不知何時搭在師弟的右肩頭。

  鬼刀陳的臉真的白得像鬼。眼睛也像看見鬼一樣呆瞪。

  在場就隻有這三個人知道,剛才發生的過程:

  鬼刀陳右手搭在刀柄上。

  燕小六的眼神,x那間由羊變成狼。

  鬼刀陳,長刀出鞘兩寸。

  燕小六,腰間長劍已經完全出鞘。

  長刀,出鞘一尺。

  長劍,刺擊之勢已成。

  青城派劍術,基本中的最基本,入門劍法“風火劍”第三勢,名喚“星追月”。

  隻是最簡單的單手刺劍動作。但從踏地的左足,上至腿臀,到腰肢,到胸肩,到肘臂,到握劍的腕指──每一條該發動的肌肉都發動了。從下至上,從足趾到手指,每一重關節的活動,都把那積蓄的力量增幅並傳遞上去,最後完全貫注到劍尖上──此即為武門“氣勁貫發”[h1]的秘竅。

  而要做出這樣高度協調的動作,燕小六的腦袋想也不用想。

  ──一個六年來每天風雨無間練習最少五百次,總計已經做過超過一百萬次的動作,不需要再想。

  燕小六目線所至,鼻尖、前足尖、劍尖,三尖相照。一條無形的直線,直指鬼刀陳咽喉。

  這是“星追月”一式的首要目標。燕小六無數次朝空氣中幻想的對手刺擊,無數次與同門對劍練習,皆是如此瞄準,同樣已經變成不用思考的習慣。

  攻敵所必救。這原是顛撲不破的對戰鐵則。

  ──如果,對手真的堪稱為“敵”的話。

  所以,張鵬的手拍在燕小六的肩頭上。

  因為這一拍,燕小六這未經思索的“星追月”劍勢角度下沉了。

  原來應該已經從鬼刀陳後頸透出的青城佩劍,貫入了鬼刀陳那柄剛拔到胸部高度的長刀,穿過刃面,釘進鬼刀陳胸口的羊皮棉襖裡。

  然後一切靜止下來,就是其余所有人看見的結果。

  鬼刀陳全身固然僵硬。可燕小六卻也呆在當場,額頭滲出點點冷汗。

  這是十七歲的他,人生第一次挾著真正的敵意,向一個活生生的人發劍。

  ──而且本來已經殺死了對方。

  張鵬的手掌再在師弟肩頭上輕輕拍了兩下。

  燕小六這才發覺自己在眾人面前失態,猛地收劍。

  青城劍在刀刃那個孔洞裡抽出,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音。劍尖抽離時,也夾帶抽出幾絲棉絮。

  被鬼刀陳鮮血染紅的棉絮,在半空中飄飛。

  亭子內眾人瞧著那幾絲飛絮,看得呆住了。

  長劍拔離後,鬼刀陳才敢吸氣。

  劍尖透過棉襖,刺進了他胸膛兩分,並沒有傷及肺髒。

  ──要不是那柄長刀的阻隔,加上張鵬那一拍令劍勁稍為消解,鬼刀陳已經是鬼。

  燕小六仔細檢視那刺穿過鋼刀的劍刃。 確定劍身沒有受損後,他松了一口氣,還劍入鞘。

  他的心髒還在怦怦亂跳,眼神帶著不解,瞧向師兄。

  張鵬知道師弟的疑問。

  “這種等級的人,還沒有資格死在青城派的劍下。”

  鬼刀陳的長刀,嗆啷墮地。

  幾乎亦在同時,亭子外頭那兩百人,手上的兵器也都紛紛掉落在泥濘的地上。

  有的人甚至跪了下來。

  ──這些凡人,跟我們不是對等的。

  小六看見這景象,終於明白師兄說這話的意思。

  胸口滲著血紅的鬼刀陳整個人趴到地上,頭臉不敢抬起來看兩個青城派劍士一眼。

  他這一生再沒有握過刀子。沒有人知道他後來的下落。有傳言說是出了家,也有說被仇家斬了。他在灌縣山嶺的那夥匪盜,也都散逃到別縣去了。

  一切全因為一個十七歲少年的一劍。

  ──這就是青城派。

  甚至連請兩位劍俠下山的莊老爺子也都驚得不敢說話──當一種力量太強太可怕時,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沾光的膽量。

  張鵬和燕小六亦沒有再跟他們說話。沒有再說任何話的必要。

  他們重新用布囊包好長劍,披上蓑衣,戴上竹笠,離開“五裡望亭”,朝著來時的上山路回去。

  亭子內外兩百人目送這兩個在雨中漸漸消失的背影。

  兩百雙眼睛,猶如仰望神o般虔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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