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小六回到弟子宿舍,在自己的床位前匆忙地脫去那身青城派製服,換回平日練功的粗布衣裳,拿起練習用的鈍鐵劍和木劍,急急趕往“玄門舍”東旁的教習場。
他趕到時,午課早就完了。那露天教習場上三十多個同門,練完了最後一節的“亂對劍”,已放下木劍各自休息。有的三五個聚在一起喝水談笑,有的在談論檢討剛才對打時用過的招式,也有幾個因為同門收手不及,被木劍砍刺受傷,正接受師兄弟塗擦藥酒治理。
燕小六有點渾身不自在。自從十一歲拜入青城山門後,這是他第一次缺課。
他看著這些冒著微雨、仍聚在教習場不願散去的同門兄弟。這是每一天最美妙的時刻。每天早、午兩課各長兩個時辰的練習,激烈和辛苦的程度,讓人想起就緊張得倒胃,每次跑到教習場上課時雙腿都仿佛拖著腳鐐;可是下課之後大夥兒又會賴著不願走,總是要鬧好一陣子才回去洗澡吃飯。那是一起捱過每天的艱辛練功後,同伴間具有的那股特別濃烈的親密感之故。
可是今天燕小六沒有跟大家一起磨礪。他滿是不好意思,背著劍袋,搔著頭髮靜靜走過去。
同門看見他加入,都登時靜了下來。他們以跟往昔不同的眼光,默默瞧著燕小六。
“你們……怎麽啦……”燕小六喃喃說著。其實他心裡清楚,大夥兒目光有異的原因。
因為他今天下過山。
教習場上的三十七個“研修弟子”,包括燕小六在內,拜入青城派最長的有十二、三年,短的也有五、六年。每一個人心裡都隻有一個理想:──把寫著自己名字的木牌,掛在“歸元堂”那面白壁上。
而下山試劍,是完成這理想的必要條件。
三十七人裡,燕小六第一個做到了。
燕小六站在沒有說話的同門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當中身材最高壯、臉圓嘴寬的麥大傑。
“小六,看來你下山回來不太累嘛,還趕過來午課!敢情你在山下連身子也沒有暖到!來來來,我跟你來對劍!”麥大傑說著也就提起木劍。
麥大傑比燕小六年長四歲,其實比小六晚入門一年多,卻常常把小六當作弟弟看待。兩人同是農村子弟出身的“廉生”。
燕小六正想從劍袋中拔出木劍,卻給一把聲音阻止了。
“小六,忘記了師門的訓令嗎?”
說話的是教授今天午課的五師兄宋德海。他是已經在“歸元堂”掛了木牌的“道傳弟子”,兼且又是師叔宋貞的兒子,身份比這裡三十七個“研修弟子”都高一大截。
“凡帶劍下山者,回山當日不得再練對劍。”宋德海繼續說,“那是怕下山者殺意未消,對劍恐會誤傷同門。”
燕小六惶恐收起劍袋:“我忘了。對不起。”
他對這位年僅三十的師兄極是敬重。宋德海在青城山出生長大,幼受庭訓,年方二十就成了“道傳弟子”,在“歸元堂”內受掌門親傳秘技十年,功法已甚精純。加之身材高大,儀表不凡,門派上下早就認定,他必然是將來青城派的領袖人選。
宋德海此刻瞧著燕小六,眼神甚是嚴厲。眾人看見,都感覺到宋師兄似是不大喜歡小六。
這也難怪的,燕小六此番下山試劍,看來很有機會以十七之齡就進身“道傳弟子”之列,比當年的宋德海更年輕,宋德海自然感到不快。
眾同門大多都是尋常人家出身,
對於本就生於武門的宋師兄不免有點兒嫉妒,這時看見他待小六的態度,倒覺得小六為他們這些“廉生”爭了一口氣,之前的隔膜打破了,紛紛上前向小六問好。 “怎麽啦?這趟下山有什麽有趣的事情?”“對手是什麽人?強不強?”“第一次拿真劍是什麽感覺?”眾人上前七嘴八舌地問他。
燕小六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又再搔著頭髮, “……是叫‘鬼刀陳’的家夥……”
“‘鬼刀陳’?我聽過啊!名頭不小呢!”“你乾掉他了嗎?”“用了哪幾招?多少招?”
燕小六來不及回答。宋德海看見如此熱鬧,更感不快,又再說:“你們別再鬧了!快去洗澡。”
眾師弟口裡答應“是!”,卻沒有一個移步離開,仍圍著小六在問。宋德海自討沒趣,徑自步離教習場。
麥大傑又高聲說:“過幾天,我們大夥兒可要喚小六作‘十六師兄’了!”眾人爆出祝賀的笑聲。原來這些“研修弟子”之間並沒有嚴格排行,大家都隻是按入門前後互相喚對方“師哥”、“師弟”,又或隻是直呼名字。可是一旦進身“道傳弟子”,在青城派裡就有了正式排行,而且低一級的“研修弟子”也都得叫他“師兄”,不再管入門長幼了。
燕小六聽得臉漲紅著。這裡大半同門都比他早拜師,就算稍比他晚的,也因為年紀比他長得多,所有眾人都隻喚他“小六”。這句“師兄”,他聽得極不習慣。
眾人又鬧哄了一陣子。當中卻唯獨一人,沒有說過一句話,在聽見麥大傑說這話之後,更收拾起練習的雙劍,冷著臉離開。
是侯英志。他隻比燕小六大一歲,兩人同期入門,又在宿舍鄰床而睡,兩人感情一向最要好。但自從前天聽到燕小六要被派下山後,這兩天一直沉默寡言。
燕小六留意到了。看著侯英志的背影,他沒有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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