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站在辦公室裡面。
戴著銀邊眼鏡的教授從鏡片後面看著她,他的眉頭習慣性的皺著,鬢角的白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灰色的西裝,領帶打的剛剛好。過了一會,他的眼睛轉向手裡的論文。
“若曦,你一向是用功讀書的學生。現在瞧不起用功的人很多,但是我一直覺得這是做人很重要的一個部分。”教授開口說道:“可是同樣,你的用功也不會讓我做出錯誤的判斷,論文是否涉及到抄襲,我會有一個判斷。”
“教授,是奈斯誣陷我,我承認自己是有引用,但是絕對沒有抄襲。”若曦的語氣有些重,她感覺到更多的是疲憊,從醫院到學校,從學校到醫院,她無暇辯解。
“我不會冤枉我的學生。”教授看著她,皺眉皺的更加深了:“無論是你還是奈斯。”
若曦低下頭,她的嘴唇動了動:“可是......學校讓我停課......”
“只是為了調查,如果論文真的涉及抄襲,我想你明白是什麽後果。”教授冷冷的說:“況且,最近你缺課太多,停課是學校的決定。”
若曦不再說話,她轉過頭,走了出去。下課鈴聲響起,一群學生湧出來,她夾在其中,跟著潮流向前走。她原本不想走那麽快,可是後面的人急速的走過來,人潮以一個速度往前推,她不能自主。
就像她無法控制的命運。
這個世界有時候很荒謬,一場大戰就要來臨,她卻面臨著論文被誣陷抄襲。整個地球都危在旦夕,而眼前的人們還擔心著學業成績。
可是危難之中,每個人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所有人都想拯救世界,可是我隻想幫媽媽洗碗。沒來由的,若曦想起這句話來,是從哪裡看來的這句話,在這個時候忽然間冒了出來。
走到許願池旁,身邊只是稀稀落落的人,池底仍舊散落著硬幣,反射著太陽的光線,閃閃發亮。
她在身上摸索了一番,終於摸出一個硬幣,還沒來得及丟進去,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她的動作。
她拿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面色變得僵硬起來。過了一會,像是在做什麽心理準備,若曦才按下接聽鍵,把手機放在自己的耳邊。
“爸爸......”若曦深呼吸使自己的聲音平靜。
“學校通知我說你被停課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我花費那麽多錢和精力把你送出國,你就這樣來回報我的?”是若曦的父親,他並沒有嚴厲的呵斥她,但是若曦從這個聲音中就可以想到父親的樣子,坐在辦公室裡面,身板挺直一絲不苟,手裡拿著電話機,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左眼沒有太多光彩,間或緩緩轉動,那是最先進的人工眼球。多年前父親在當兵中失去一隻眼睛,但是如果不是至為親近,沒有人知道他其實身有殘疾。
“不是這樣的”若曦鼓起勇氣,對父親開口。
“什麽不是的。”江父的打斷她的話:“不要告訴我原因,我只看結果。結果就是學校通知我對你進行停課的處罰,我還聽說,你很有可能被勸退。”
“是我的論文......”
“我說了,我不管過程。”江父的語氣裡有居高臨下的不耐煩:“你是我的女兒,你必須以一個漂亮的成績畢業。否則,就算你流落街頭,我隻當做沒有生你。”
腦袋嗡的一聲,一瞬間許多東西湧現到她面前。她拿著手機的身體站立不穩,伸出一隻手去扶面前的雕塑。
“可是我覺得,學校的懲罰不對。”若曦小聲的開口,她的聲音裡面有一股倔強。
電話那頭的江父愣了一下,他也許沒想到若曦敢開口反駁,過了一小會更加嚴厲的聲音傳來:“做錯事就要受懲罰,你不要妄想給自己找理由開脫。學校沒有錯,那麽多人為什麽單單罰你一個?”
若曦靜了一下,她的耳朵裡出現巨大的喧囂,耳鳴聲一波又一波的傳來,過了很久,她才把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
“是啊,反正你從來都沒有把我當成你的親人。”若曦靜靜的開口了。“你不在乎我心裡什麽感受,不在乎我生活得怎麽樣,遇到這樣的事情該怎麽辦。你只在乎你自己。”若曦說著,眼淚慢慢的湧上來,一股憤怒在她的心裡炸開,她咬著牙齒對著電話說:“這麽多年了,你一直都是這樣。你知道嗎,在家的每天,我踏進家門的一瞬間,都在祈禱你不要在家。我從來不敢對你講什麽,被變態跟蹤不說,被同學欺負也不說,因為你從來,都是會把錯則算在我身上。”
若曦的臉上滿是眼淚,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只是一股腦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仿佛那些話是碳,原本在她的心底沉積埋沒,現在它們燃燒起來,她如果不說,就會燒心而死了。“你還記得那隻貓嗎?被你掐死的那隻貓,是你為了懲罰我而掐死的。那根本不是我的錯,是你自己太殘忍。”
“我一直記到現在,我從來從來都忘不了這件事。想起來心裡都會發抖,你從來不肯關心我,那隻貓是我唯一的朋友。可是你卻把它掐死了,並且告訴我是因為我的錯。”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若曦從牙齒裡面擠出這句話,她身體變得輕飄,仿佛有一根支撐的骨頭從她身體裡面被抽走了。
電話那邊久久沒有回應,若曦懷疑父親是掛斷了,可是手機顯示仍舊在計時。她就這樣站在許願池旁邊舉著手臂,直到覺得發酸,在一陣沉默中,若曦覺得父親想要說什麽,她提起了心等待著父親的話,是厲聲的責問還是謾罵,她完全不知。“啪”的一聲,那邊輕輕的扣上了電話,若曦的耳朵裡傳來“嘟嘟”的忙音聲,她放下手臂,覺得全身都沒有了力氣。
若曦抬起手擦擦眼淚,可是不斷地有更多的眼淚湧出來。她不知道自己原來這麽沒出息,她都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可是一旦觸碰到,還是發現原來那顆心只是裝作強大。
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雙手掩面,過了好一會,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裡還有一枚硬幣,她站在池邊,把硬幣丟入池中。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許下一個願望。
面前的雕塑是本校之父希波道斯,整個醫學院都是他一手創辦。宅心仁厚,醫術高超,在救助別人的過程中去世。如今他的雕塑被立在這裡,常常有青年學生過來把硬幣丟入其中,乞求自己的考試成績能夠順利通過。
若曦不求論文可以真相大白。
她也不求父親能反省他自己的行為。
她慢慢開口了:“請讓陳天佑醒過來。”
而在她身後,mini遠遠的看著她,聽到這個願望,它的眼神閃動了一下,卻並沒有上前。
“真是讓人不放心的人類啊。”一個聲音在mini的耳邊響起,mini嚇得尾巴差點翹上天,它轉過頭,看到一雙穿著平底鞋的腳出現在它面前,再往上是圓肚子,退後兩步,是孕婦的臉。
“四號探查者,你為什麽會到這裡來。”mini輕描淡寫的問,它瞥見若曦匆匆離開,是要趕往醫院的吧。
“首領無法聯系到你,讓我通知你回去。”四號探查者坐在一旁的長椅上,看著若曦的背影:“這是你的主人嗎?”
“我沒有主人。”mini冷冷的回答。
四號探查者無所謂的笑笑:“人類真是讓人放不下心的一種生物,對不對?”她轉頭看著mini,故作歎氣:“學業面臨勸退,與父親決裂,愛人躺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我跟在你身後,是要看你生活得幸福才放心,可是你這樣的情況,如何讓我轉身離開。”
“我並非為了關心她。”mini固執的說。
“算了,我也就是隨便說說。”四號探查者站起身,“隊長,你一向冷靜自持,可是你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她背過身往回走,不再去看mini。
“對了。”四號探查者回頭對mini說:“我聽說知情者,下了達了病危通知書,他可能挨不過今天了。”
Mini的眼神充滿了愕然。
“你那個人類的主人,可能就是去醫院看知情者的吧。”四號探查者走到水池前,把若曦丟進去的那枚硬幣撿起來,放在mini的手裡:“她的願望,終究還是要破碎的啊。”
Mini不再說話,它轉過頭,迅速的向醫院跑去。
若曦站在醫院的走廊裡。
已經是第二次手術了,醫生說如果陳天佑再醒不來, 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了。所以呢?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麽死掉了嗎?若曦心裡想,他可是陳天佑,他可是笑著叫她若曦,笑鬧著吻過她的嘴唇,在酒吧為她畫了一面壁畫,惹她掉過眼淚,也牽著她的手一起逃亡的陳天佑。
這樣一個人,對她來說無法替代的一個人,怎麽能說走就走呢。
若曦站在玻璃面前,她看著裡面的那個人,一輛列車轟隆隆的開過來,把那些回憶碾成碎片,在她面前分崩離析。
忽然,一旁的監測儀器跳動起來,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一些醫生和護士湧進去,若曦看著他們緊張而有序的做緊急搶救。很奇怪,平時她那麽熟悉的動作,這時候卻一個都看不懂。
你們是在做什麽?
她愣愣的看著,過了一會,那些醫生走出來,臉色隱約有些頹喪,若曦走上去,其中一個醫生摘下口罩,對她說:“以病人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難以度過危險期,請你做好心理準備。”
醫生說完就走了,若曦還站在原地,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她搖搖頭:“不會的。”她看著玻璃,堅定而緩慢的說:“不會的,天佑,我在等你。”
夜慢慢的深了下來,有隱約的風,在長長的走廊裡,走來了一隻白色的貓。
若曦轉過頭看著它,一人一貓隔著走廊對望,沒有人說話,仿佛只是過了幾秒,或者是幾個世紀。
只是過了幾天而已,眼前人從親密無間變得無比陌生。
過了很久,mini開口了:“若曦,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