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長鏡頭從牆壁上拉開。
先是繁複的花色,藍色和白色交織,以及紅色的花紋。漸漸拉開至整面牆壁,黑發女孩細致的面孔,蜷縮著身體,神色中有淡然的戒備,眼睛中窩著光亮。
肩膀上有一隻白色的貓,抬頭望著她,極其專注的模樣。
整整一面牆壁,畫的是廣闊的天地,月夜下繁花盛開,一個有著黑色眼眸的女孩在大樹下看著遠方。
是若曦。
是陳天佑畫的若曦。
那種神色,那種面貌,一目了然。
若曦慢慢的走到那面牆前面,伸手去撫摸上面的顏色。在酒吧迷離昏暗的燈光中,她看到樹乾上藏著一行小字。
Yougoyourway
I'llgoyourwaytoo。
翻譯過來是:你走你的路,我也走你的路。
若曦愣了一下,隨即會意這句話的意思。她心裡湧上來一股熱切,怪不得陳天佑非要她來酒吧,親自等在教學樓門口接她,隻為了能夠親眼看她驚喜的樣子。也怪不得他忽然轉變主意,和道斯翻臉必須將畫抹去。
她站在牆的前面,心念一瞬間百轉千回。
奈斯拿著酒杯過來,遞給若曦一杯酒,他看著壁畫,臉上還是不以為意:“這面畫很不錯,這個女孩......”他眯起眼睛,喝一口酒:“很像你們兩個。”
淺淺看看他:“我可以單獨和若曦說說話嗎?”
“當然。”奈斯做出一個“請”的手勢,走到別處。
淺淺坐在桌子上,看著若曦:“不想說說今天發生了什麽嗎?”她有些奇怪,陳天佑為什麽在酒吧開業當天鬧事。後來看到若曦坐著奈斯的車子過來,大概了然一些。但疑問又變成了為什麽會有奈斯參與進來。
“他.......看到我和奈斯在一起,說了很奇怪的話。”若曦遲疑一下,說出這句話來。
“阿佑,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陳天佑醉醺醺的進門,朱太關切的問他。
從酒吧離開之後,陳天佑買了一箱子的啤酒,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喝光。Lucky在旁邊不敢勸他,任由他一邊發呆一邊喝酒。
後來是lucky帶著他回家的,一隻狗子盡了它最大的力把他帶回來。用前爪打開門,原本想悄無聲息的送陳天佑回臥室,沒料到它轉身關門的一瞬間,陳天佑“咣當”一聲倒在地上,響聲讓朱太出來。
Paul把陳天佑從地上扶起來,他看了一眼lucky,眼中露出一絲讚賞和感謝。這種不經意的眼神讓lucky渾身一暖,作為一隻狗的本能它仍住了吐舌頭去蹭paul的褲腿。
朱太用熱毛巾給陳天佑擦臉,paul安慰朱太:“男人總是會喝醉幾次才能長大,佩佩,你不要擔心。”說完扶著陳天佑到床上睡覺,幫他把鞋子脫掉換上衣服。Paul坐在床前看了一會陳天佑,說了句“傻小子”,站起來關上燈,走了出去。
黑暗中沒過多久,一個人又摸了進來。她打開床頭燈,lucky從窩裡面抬起頭,看見朱太坐在床前。
“阿佑,發生了什麽事要告訴媽媽,不然媽媽很擔心你。”朱太對著已經睡熟了的陳天佑說:“不要喝酒,我以為你是和若曦一起去道斯的酒吧,怎麽就一個人醉醺醺的回來了。還很不開心的樣子。”朱太臉上泛起擔心:“若曦是個不錯的女孩,有誤會要解開,不要顧著臉面就錯過去了。
” 床上的陳天佑好像絲毫沒有聽見,呼吸聲傳過來,朱太歎一口氣,幫他蓋好被子,端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輕輕的走了出去。
Lucky黑色的眼珠在暗中,看見陳天佑的臉上抖動了一下。
他都聽見了,可是他不知道該對朱太說些什麽。
若曦和淺淺在宵禁之前趕回了宿舍,mini不曉得在幹什麽,一聽到開門聲,迅速把什麽東西推到床下去。
正襟危坐的靠在窗台上等待兩個人,淺淺一進來,擼了擼mini,一頭栽倒在床上,呈大字型。若曦先去整理mini吃剩的東西,換上睡衣。
“若曦。”淺淺看著mini,好半天才開口:“雖然知道別人沒有經歷那種痛苦,說出來都是不痛不癢的話。但是,這麽多年了,不要在執著了。”
若曦把髒衣服放在洗衣筐裡,聽到這句話,停了一下,臉上沒有露出表情,那間白色的襯衫並沒有出現汙痕,但若曦心裡清楚,這已經是一件髒衣服了。
正如有些人面上不動聲色,心裡早就千瘡百孔。
淺淺從床上坐起來,看著若曦:“事情沒辦法回到過去,可是你已經影響到現在的生活了。陳天佑......你從來沒和我提起過一個男生,你說出他的名字的時候,臉上那種表情,我就知道你喜歡他。”
“可是你們兩個笨蛋,談戀愛的功力比初中生還差。要麽好聚好散,要麽就踏踏實實。可是你總是拒絕他,還自以為這樣比較好。”淺淺一臉認真的說:“若曦,我希望你能過得很好,真的。如果那個人不是你爸爸,我一定幫你報仇。”
她抬起頭看著若曦,臉上鄭重又嚴肅。
若曦勉強的笑了一下,低聲道:“淺淺,不要再說了。我一千次告訴自己不要想,就會第一千零一次想起來。”
淺淺歎了一口氣。
Mini抬眼看了看她們,繼續轉頭看向窗外,似乎心事重重。當若曦洗澡後躺在床上,mini才假裝不經意的站起來,跳上床,趴在若曦的頸窩裡面。
她看著若曦的樣子,用鼻尖蹭了蹭若曦的臉。一陣涼意在若曦臉上傳開,接著她感覺到了一個暖絨絨的東西靠了過來。
非常令人安心和安全感。
一大早,陳天佑從床上爬起來,腦袋還是昏沉的。朱太做了羅宋湯,他坐在餐桌上吃了一些飯。Lucky永遠有一副好胃口,陳天佑看它一眼,這個罪魁禍首。
Paul說:“佑,今天我和你一起去海邊。”
“爸,我要工作。”陳天佑提醒paul。
“你這樣子還做什麽工作,請個假好了。我們去海邊打魚,已經多久去了,檢驗一下你的手法,看有沒有生疏。”paul站起來,陳天佑看到陽台上放著的漁網。陽光明媚,溫度剛好,他甩甩頭:“好吧。”
Paul把漁具放在後備箱,開著載著陳天佑和lucky出門。這是他們的保守節目,一年要去海邊幾次,幾乎每次都滿載而歸。朱太因此非常會做魚,道斯初次來陳天佑家裡,就被朱太燉的魚湯圈粉,從此一發不可收拾,隔三差五來蹭飯。
Lucky坐在後面的車座上,paul和陳天佑坐在前面。在lucky強烈的要求下,陳天佑翻出朱太年輕時候的墨鏡,讓它挑選了一個,戴在了它的眼睛上。
車子發動,帶起風往前疾馳。Lucky坐在後座,探出腦袋顯出非常快活的樣子。它非常滿意自己的新造型。
陳天佑看了它一眼,一個帶著豹紋眼鏡的狗子。
品味感人。
海邊並沒有幾個人,paul打開後備箱,把漁網拿出來,lucky興奮的跑來跑去,在沙灘上表演連環跳。陳天佑心想,一隻來自外太空的狗子,見過更大的宇宙,但是沒見過更大的海。
他笑著搖搖頭,和paul一起把漁網沉到海裡去。海水有些涼,他不禁打了個寒顫。Paul笑他:“小男孩,你還撐得住嗎?”小男孩是paul對陳天佑的稱呼,只在沒有別人在場的時候這樣叫他。
陳天佑挺起胸:“當然撐得住,誰怕誰。”
第一次沉網,一無所獲。第二次,仍舊是空的。第三次,終於得償所願。
陳天佑和paul共同歡呼,兩人擊掌,興奮的把魚扔在岸上,裝入魚簍裡面。Lucky在旁邊跑來跑去,吐著舌頭興奮的叫,它根本幫不上忙,還非要把鮮活的魚裝到簍子裡去,結果那條魚撲棱了兩下,它就嚇得坐在了沙灘上。
陳天佑聽lucky它要求要養一條。
當然被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此時的大海忽然變得奇怪起來,巨浪翻滾,像是有一隻巨人的手掌在攪動大海。一隻圓形的水浪形成,晃動翻滾。
無數的魚被掀到岸上,高浪褪去,留下翻著肚皮的魚在岸上撲騰。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這片海域一向平靜,氣象預告也沒有說有異常。
Paul和陳天佑在岸邊看傻眼。
Lucky呆呆的站在一旁。
“危險!”lucky忽然喊了一聲。陳天佑和lucky同時朝著paul跑的方向看去,只見浪潮翻滾,一個小朋友站在海邊,似乎被駭浪嚇到,一動不動。
陳天佑也跟著向前跑,他大聲喊:“爸,你回去,我來。”說著箭一樣的竄出去,生死存亡關頭,他跑得飛快。
Paul被遠遠落在身後,他停下腳步,擔憂而欣慰的看著陳天佑的背影,氣喘籲籲的往回走。
太危險了。
陳天佑一邊跑一邊喊:“小朋友,快跑,到這裡來,危險!”
那個小朋友聽到陳天佑的話,轉頭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繼續看著大海,似乎不把陳天佑的話當真。
海浪越來越近,像一堵巨大而寬闊的水牆,陳天佑跑在岸邊,在和海浪賽跑。遠處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巨浪前面,而他的快速衝過去。
遠遠看上去,是一動一靜的兩個人類。
在大海面前渺小的人類。
又一波強而寬闊的浪潮,如千軍萬馬奔湧而來,遠遠看隻是一線,越來越近,掀起一度重重的水牆。
狠狠的拍了下來。
“不――”陳天佑眼睜睜的看著小朋友被浪潮淹沒,他心裡升起一股驚駭和絕望。
但是很快,他也被劈頭蓋臉的浪潮卷入海中,在海中起起伏伏,嗆了一肚子的水,幸運的是他從小就會游泳,拚盡全力,幾乎將要窒息,終於把自己的腦袋探了出去。
大口吸氣。
浪潮慢慢退去,陳天佑趴在沙灘上,不想也不忍心抬頭,他一個成年人才勉強逃命,更何況一個小朋友。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趴在沙灘上,一動不動。
陳天佑站起來,眼神是散的,他慢慢的走過去,看著那具小小的屍體。
忽然――“呸。”沙灘上的小朋友爬了起來,吐了一口海水出來。
陳天佑又驚又怕,一腳摔在地上。“你――你怎麽――”陳天佑不可置信的而看著他。
“我沒事。”小朋友說,他缺了兩顆門牙,臉上有些雀斑,說完不理會陳天佑,靜靜的看著大海。浪潮慢慢的平靜下來,那個帽子一樣的水波消隱下去。
Lucky忽然意識到那是什麽了。
海裡面,藏著一隻飛船。
能把飛船藏在海裡,能夠有這樣的能力,唯獨一個人。
“九號探查者。”lucky輕輕的自言自語。
小朋友路過的時候看了lucky一眼,目光中露出些許詫異,但是瞬間轉變為了然。他們甚至沒有說一句話,小朋友就被趕來的家長接走了。
陳天佑想要叮囑什麽,小朋友先乖乖的笑了一下:“剛剛遇到一點事情,是叔叔救了我,媽媽不要擔心。”陳天佑不好說什麽,目送他們離開。
大海繼續恢復到平靜。
小朋友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lucky。
陳天佑累倒躺在沙灘上,paul坐在他的身邊,lucky還在和魚簍中的魚鬥智鬥勇。Paul從車裡拿出來朱太為他們準備的三明治,給lucky一個,又拿一個遞給陳天佑。
陳天佑接過來,咬一口,看著天空。
Paul看著他:“佑,你想談談嗎?”
陳天佑咬一口三明治嚼上很久,才終於開口:“爸,我總是有一種無力感。”他想起若曦忽冷忽熱的態度,不能後退也不能上前,他就懸在半空中,腳底下是萬丈懸崖,往前是看不見的山頂。
還有道斯,早晨醒來後陳天佑覺得自己做的未免過分,在酒吧開業的當天,沒有舉杯慶賀沒有送一份禮物,反倒鬧著要拆掉人家的牆壁。
他頭疼不已,連道歉都不好意思。
Paul看看陳天佑,微微一笑:“我明白你的感受,我追求佩佩的時候,也有過這種感受。”朱太那麽傳統的家族,又是最小的女兒,面對外來的paul狂熱追求,幾乎是舉家反對。
朱太因此充滿矛盾,一方面她對這個黃發碧眼的男人心生愛意,一方面是整個家族對她的愛護和勸阻。在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朱太的態度都飄忽不定,態度疏離。
這讓paul產生深深的無力感,他不明白為什麽,竭盡全力的追求,反而換來加倍的逃離。一度讓paul陷入苦惱中,無法自拔。他甚至以為朱太不愛他,他不能夠勉強一個人愛上她,因此決意離開。
“那為什麽後來你們又在一起了呢?”陳天佑看著paul發問。
“因為啊。”paul眨眨眼睛:“佩佩有一位乾媽,我常常去教乾媽兒子的英文,那個男孩為了不讓我離開,就告訴我當時反對這件事的家庭成員,主要是佩佩的大哥。”paul舒一口氣:“我這才明白佩佩是愛我的,找到了原因,一切都變得容易了。”
後來paul利用點小伎倆,讓大哥明白他不是風流浪子,不是因為獵奇而要娶朱太,而是真心誠意要白頭偕老。甚至提出定居中國,以教書為生,按照中國禮節迎娶朱太。
但是當時時局動蕩難安,paul和朱太結婚以後,反而被催促著趕緊出國,要避開風雲飄搖。大哥目光長遠,也是深愛小妹。
“所以,佑。”paul拍拍陳天佑的肩膀:“不要看表面,要找到原因,不要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