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爺子走後，袁離沒有馬上收走茶碗。腦中琢磨著李老爺子這番奇怪的話。

　　他不知道為什麽李老爺子突然找到自己下棋。但這番話好像確實和自己現在的情況有些關系。

　　“真龍探頭業龍興，馬後藏炮勢無情。”

　　袁離嘴裡反覆叨咕著這一路棋。以至於根本沒注意到張帥早已經站在了自己的身邊。

　　“袁哥，我看你半天了…嘀咕什麽呢！”

　　袁離這才從深深的沉思中驚醒。

　　“哦…沒…沒什麽！”

　　“我…來簽到！”張帥靦腆的說道。

　　袁離見張帥來了，想起昨天讓這小子每天都來點卯喝茶的事。索性不再想李老爺子留下的話。換換腦子也是件好事。

　　仔細打量了一下張帥，無論是精神還是氣色都比昨天好了許多。不過多少還能看出心中隱藏著什麽。但自己還是寬慰很多。畢竟這兩天沒有白忙活。

　　“還挺守信…你找個地方坐，我去給你上茶。”

　　張帥依然話不多，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不一會兒袁離把茶水端上來。

　　“今天有收到草編嗎?”袁離開門見山的說道，畢竟這才是自己的本職工作。

　　“嗯…”張帥緩緩的掏出一根編織草繩遞給來袁離。

　　繩子與牙簽一般粗細，半米來長。

　　已經不再編織小動物了嗎?袁離心中這樣想著，接過繩子看了看張帥。張帥始終低著頭。仿佛有什麽難言之隱。

　　“有什麽話就說，小老爺們兒做事情要痛快些。”袁離打趣道。

　　“我…我今天給家裡打電話了…”

　　“哦?”袁離好奇的看著張帥，因為電話的內容確實是袁離更加關心的事兒。

　　“家裡說了什麽?”

　　“電話是…空號…”張帥顫抖的聲音表明了這通電話給他帶來的恐懼。

　　也難怪張帥情緒反差會如此之大，畢竟經歷了昨晚的事情。能正常來喝茶，並且一見面還可以理智的笑出來。真的很不容易了。

　　“你確定沒打錯?”袁離想安慰張帥的情緒。卻馬上意思到自己的問題是多麽的可笑。

　　怎麽會打錯，那可是人媽的電話。

　　“沒有，我打了好幾通，都是電話號碼不存在。”學生的語氣中加帶的恐懼氣氛更加濃厚，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

　　“你先別激動，先喝口茶壓壓驚。”袁離緊忙勸慰道。

　　張帥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口。情緒馬上得到了緩解。

　　這茶與其他茶客喝的不同，是特別給張帥調配的。雖然袁離並沒有料到會這麽快就有新的情況發生，但隻昨天一事，怕張帥已是驚魂未定。所以特意配了這有收魂聚魄功效的定魂茶。

　　本還認為大材小用了。沒想到歪打正著，正好發揮了作用。

　　“感覺好點了嗎?”袁離見張帥慢慢舒緩的面色問道。

　　張帥驚異的看著碗裡的茶。

　　“這…這是什麽茶?”

　　怎麽能不驚訝呢?短短時間內，能讓人的情緒反差如此之大，也只有袁記的秘製大碗茶了吧。

　　“茶不重要，既然平複了，我想問你些事。”

　　當然，張帥通過昨晚的事，知道這些人絕非凡人。也沒有大驚小怪，輕輕的點了點頭。

　　“你那個借錢的app還在用嗎?”袁離問道。

　　“嗯…”張帥羞愧的說道。

　　“還在借錢?”

　　“不借了。”

　　“那還用它幹什麽?”

　　“還錢。

”　　一聽還錢，袁離心中松了口氣。畢竟眼前的這個孩子還不是個敗家子。

　　“不錯，不錯…”

　　袁離又給張帥續了杯茶說道。

　　“勤工儉學?”

　　本已平複的張帥，雙手又開始都抖動起來。

　　“嗯…”

　　“有志氣…”袁離鼓勵道。

　　“可是…”

　　張帥感覺到自己的雙手抖動的更加嚴重，渴望的看著袁離遞過來的茶。那眼神就像是毒癮上來的料子鬼看到毒品一般。只是礙於自尊，沒有馬上去拿茶水。

　　袁離看出了張帥的反應，往前推了推茶碗。

　　“可是什麽?不夠還嗎?”

　　張帥再也無法控制內心的渴望，端起茶碗又是一飲而光。隨後緊閉雙眼，享受著平複的快感。

　　“不是…”再次平複的張帥，定了定心雙手緊握著說道。

　　“而是無論我怎麽努力，這錢只會越還越多…”

　　張帥露出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堅定表情。

　　“袁哥，不怕你笑話，我現在真的很累，我想死…”這次張帥的肢體沒有激動的跡象，但是袁離反而緊張起來。

　　聽到這話，他仿佛感覺到一些蜘絲馬跡。但是又說不出來是什麽。

　　“除了你，你們同學還有用的嗎?”袁離努力的整理著腦中的思緒。

　　“有，很多人都在用。”張帥咬著牙，像是憎恨這世界所有的人一樣。

　　“他們的情況和你一樣嗎?”

　　張帥看看袁離，明白他說的情況並不單單指死這一回事。

　　“沒有，他們都很好，隨時可以還清所有欠款。”

　　袁離看出了張帥眼中的不甘。但沒想到正是因為這不甘，徹底打開了張帥的話匣子。

　　“開始我是嫉妒他們可以買自己想要的東西。我們家條件不好，所以只能看著他們每天跟我顯擺。並且都是在女同學面前公然嘲笑我。就是因為我家裡窮唄…”學生憤憤說道，眼神中充滿了殺氣。

　　“我畢竟也是個男人，怎麽可能不想和異性接觸，哪怕是說句話。可是他們這樣一來。我連看女同學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後來我就打零工，希望手裡寬裕一點了就可以翻盤。沒想到他們更加變本加厲的嘲笑我，嘲笑我髒，嘲笑我下賤，嘲笑我缺愛…”

　　袁離又將茶水倒滿，怕張帥再次失控。

　　“袁哥，我沒事。後來我想清楚了，不就是嫌棄我穿的用的都是地攤兒貨嗎！我非得用點你們有錢都搞不到的。於是我就發現了這塊限量表…”

　　出乎袁離意外的是，張帥沒有發作，卻掉下來眼淚。

　　“這一塊破表要兩萬多啊，就算我打零工可以買。等錢賺夠了的時候也不再是限量了。在我沒辦法的時候，一個學長給我推薦了這個。”

　　學生滑開了手機。袁離看到一個只有一個app的文件夾。上面寫著“催命”。

　　“當時我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就想買這個表，也不知道是為了證明什麽。可是你知道嗎?市場價兩萬，但是哪裡買的到啊。我打聽來打聽去，終於找到了一個高價買的。要六萬塊啊…那時候的我，也顧不上那麽多了。反正app借錢也沒有門檻。我就借了六萬，買了這個表。”

　　學生的眼淚像下雨一般，吧噠吧噠的砸在茶裡。茶水濺起的水花包裹著眼淚又回到碗中。像在安撫這眼淚的悲傷。

　　“就這樣，我自認為在同學們面前揚眉吐氣了。可是好景不長，大家都知道了這個app。於是紛紛再app上借錢，借的數額比我還大。買的東西五花八門。花錢像流水一般…”

　　“他們借那麽多錢怎麽還啊?”袁離詫異的問道。

　　心想現在的學生怎麽會這麽大手大腳。

　　“他們根本就不用操心，因為借的錢還不如他們一個月家裡給的零花兒多。想還馬上就還上了。”張帥語氣明顯變得更加氣忿。

　　“那他們還借?”袁離有些不理解。

　　“沒錯，我一開始也覺得奇怪。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借錢就是給我看的。給我看他們無論借再多錢，一個電話就還上了。而我卻只能背著債，痛苦而迷茫的生活。袁哥，我現在連課都基本上不了了。不拚命打工，錢只會越欠越多。”張帥摸了摸眼淚。

　　“現在我不再嫉恨他們了， 我也沒有時間嫉恨他們。我覺得只要我努力，總會還上錢。可是我發現，這根本就是屁話。我的工錢是死的，可是利息漲的比洪水還快。拖的時間越長，利息就會變得越高。借錢的時候說是零利息，都tm唬人的。之前同學只是對富貴崇拜，嘲笑我也不過是歧視我的出身罷了。可是這個不一樣，他們是在歧視勞動，歧視希望和理想…我現在真的沒有半點活下去的希望。”

　　這一番話讓袁離終於明白了眼前這個男孩心中的絕望到底有多深。但在怎麽絕望，這也只是自我否定，還沒有害人的異念存在。

　　“於是你就想到了死?”袁離問道。

　　“那時還沒有，直到我開始想到我農村的父母，我覺得我真的對不起他們。如果他們知道了我現在的這個情況，一定生不如死，我心裡好疼。我覺得我就是個人渣，我起初想這app的老板死，後來想身邊所有歧視我的人死，但最後我發現是自己太沒用。真的要說死，最該死的是我。所以我就有了死的念頭。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念頭一出現，反而我心裡沒有那麽恐懼了…”

　　張帥端起了茶，好像已經釋懷了一樣。

　　“所以你就不管不顧，活一天算一天了。”袁離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

　　這樣的活著，漠不關心，沒有責任、冷漠世間的活著就是報復社會的異念。可以想象，即便現在有一個人，無論好人壞人，突然死在他的身邊。他都不會有任何的觸動。別說送救助，很可能他會上去用刀把這已死去的人捅成篩子。以發泄自己對世間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