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蘭準備解釋一下,就像是當初給芬納解釋的那樣。
但不是任何人都會有耐心讓他解釋。
他曾經以為芬納老師就足夠固執。
事實證明,並非如此。
之前的那位奧德裡奇跟著站了起來,面露傲慢,不屑地指著台上的艾爾蘭:“之前我說什麽來著,這個學生的論調從一開始就存在致命的錯誤,根本就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煉金術?真是笑死人了,居然連這種已經被列為偽科學的東西都拿出來了,可想而知這位學生的專業素養是有何等之差。”
緊接著,又有一名答辯講師站了起來,摘下眼鏡用鏡布擦拭,邊擦邊歎氣地說道:“艾爾蘭,雖然你不是我所教,但我一直認同芬納的看法,你是年青一代中最優秀,最具有創造力的那個人。直到現在,我很遺憾地看到,你的路已經走偏了。”
沒有完,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一個緊接著一個人。
答辯講師,在座教授,受邀校友,紛紛發表著看法。
並且立場相當一致,無非都是怒斥他在嚴謹的科學論證上用到了煉金術。
不過還是有人沒有發表看法。
菲尼克端坐在一旁,饒有興趣地看著現場的一幕。
三位副校長臉色難看,但也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在這種時候,他們所處的位置太過顯眼,表現越多過錯越多,不如裝作沒有看見,順其發生。
靳教授同樣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關節輕扣在桌面上,一聲接著一聲。
這已經不是一場答辯,而是一場口誅筆伐,眾人齊斥的討伐。
艾爾蘭站在講台上,踩在厚實的鋪磚地面。
可他沒有踩在實地的那種感覺。
現在的他,就像是踩在魔法喚來的風鑄造的無形台階上。
當他還沒有向前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魔法消散了,台階消失了,尚且停留在空中的他,只有一個結局。
墜落。
墜落在泥地上,粉身碎骨。
墜落到大海裡,難以呼吸。
他知道自己這次錯了,現代科學對於煉金術的抵製程度遠遠不像是他預料中的那樣。
兩個不同的文明陡然間碰撞在一起,必將引發激烈的衝突,甚至導致其中一方的消亡,這個道理艾爾蘭是理解的。
所以他沒有急著直接拋出魔法的概念,而是借助這個世界已有文明的煉金術作為偽裝的大衣。
可沒想到,即便只是新文明與舊文明的交匯,依然產生了如此激烈的反應。
他低估了科學對煉金術的抗拒,同時高估了自己的說服能力。
說服,只有說出來了,才有可能讓別人信服。
然而,他現在根本就沒有說的可能了。
喧鬧而嘈雜的聲浪一波緊接著一波向他襲來,在這樣的環境中,即便他堅持自己的信念敘述下去,哪怕是借助擴音設備,恐怕也沒法讓在座的人聽清楚。
就算能聽清,恐怕也不會有人聽。
當別人認定了你已經錯誤的時候,哪怕你拿出再有信服力的證據,也沒法改變他們的態度。
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會去看,在他們認定的同時,你就已經沒有機會了。
沒有人能夠幫到他。
唯一能理解他的芬納講師並不在場,作為他的授課講師,在答辯時有避嫌的需要。
他孤身一人,站在風暴的中央,怒雷已經在頭頂打響,狂風與雷電向中心收縮,
即將吞沒站在中心處的他。 他沒有援軍了。
……
……
“我提議,就此終止該名學生的畢業答辯,答辯成績計零處理,一個連煉金術都說得出口的學生,要是真能從我們動力工程大學畢業,那真是成了業內的笑話。”奧德裡奇在喧鬧聲中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眾人的爭論停了下來,思考著他的這個提議。
“雖然我不是動力工程大學的學生或老師,但畢竟這是我的母校,我同意奧德裡奇教授的看法。”研究所的布茲教授在一片沉默中率先表態。
不少講師教授們思考一會兒,在心中都做下了決定。
“附議。”
“同意,不能汙了我們動力工程大學的名聲。”
“附議,這名學生必須重修,他的科學素養太讓我失望了。”
“同意。”
“有必要做的這麽絕?畢竟是芬納講師的學生,我認為只需要讓他修改後參加二辯就行了。”
“芬納講師怎麽了?居然通過了如此荒謬的選題,這是他的失職!”
“沒有直接開除學籍就算是輕的了,還讓他參加二辯?這不可能!”
“對。”
“同意。”
一致的附議聲音,把唯一的那位考慮從輕處理的聲音淹沒得一點不剩。
“仲裁員,請給出仲裁結果吧。”奧德裡奇出聲向邊緣處的仲裁記錄席望去。
之前那名仲裁員神色略顯慌張,顯然在答辯會上終止一位學生的答辯,並且直接予以不通過的事情,這還是頭一次,他沒有經驗來處理,一時間有些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校規以及答辯規則中,絕沒有這樣的一條規定。
但群情激奮,就算沒有這項規定,看樣子這些德高望重的講師、教授以及各自領域的精英們也不會善罷甘休。
順從大多數,便是正確。
所以,一番思想鬥爭後,他做出了自己的決定:“我宣布……”
“夠了。”
蒼老卻並不衰弱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仲裁員的話。
眾人的目光立刻向聲音的發出方向望去,尤其是奧德裡奇,更是猛地轉頭狠望,想看看是誰有這麽大的膽子,竟然在仲裁員已經快要得出結果的時候打斷。
可當他們看到席位中央,那位已經站起,帶著金絲圓框鏡的老人時,所有的不滿和怒氣都消失不見了。
打斷仲裁員的話有什麽?
只要這位老人願意,就算踩在仲裁席的桌子上,居高臨下揮手讓仲裁員與記錄員馬上離場,都不會有任何人生起不滿的情緒。
靳教授看著眾多向自己身上投來的目光,也不在意,只是緩緩說道:“誰給你們的權利,居然敢攜眾挑釁答辯規則?是哪一條規定讓你們有底氣終止這場答辯啊?校規?答辯守則?或是學術匯報通例?”
“可是教授,這……”奧德裡奇想解釋兩句。
不料靳教授很不耐煩地一揮大手:“既然沒有這條規定,這場答辯就沒有終止的理由。”
他看向講台上,目光有些渙散的艾爾蘭,開口道:“這位艾爾蘭同學。”
猛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艾爾蘭清醒過來,還沒搞清楚狀況:“啊?”
“你可以繼續了。”靳教授淡淡地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