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泰玉記憶不錯,這是他到「界幕」大區以來,第一回有人當面問他與「初覺會」的關係細節,當然也是順勢打問他當年的底細。
嗯,時繁校官那次不算。
這是好事,說明「界幕」大區在初步觀察、接觸之後,開始做進一步的試探和評估。
而且以「初覺會」為切口,也符合泰玉的預期——歸根結底,「界幕」大區也好,「萬神殿」及更上層也罷,在他身上,最關注的還是「幻魘領域」及其權柄。
泰玉實話實說:「當年事情,記不太清楚了。」
不是他不配合,是他確實不好講裡面的一些細節,也沒什麼可講。
當然,涉及「初覺會」,他肯定還是要引導一下的:
「我找『初覺會』,也是因為他們把我弄得稀裡糊塗,前塵往事都不明朗……
「還有那個『二星門戰役』,我覺得:不管是對當時的『含光星系』,還是對我本人,都是非常關鍵的一個節點。
「嗯,在那個節點上,我還記得,『初覺會』也非常活躍,活躍得讓人心裡不安,這就更值得琢磨了。」
喬冕點頭,表示理解:「怪不得,你如此重視『二星門戰役』……我還以為,你想對照那時情境,做個中繼觀察,以便在下遊編織『魚籠』,以作驗證之用。」
泰玉「呃」了聲:「也有這個意思。」
所謂「魚籠」,算是「中央星區」這邊「實用型歷史研究」中的術語,是一整套的研究和驗證手段:
既要根據研究者對「時光長河」的認知,圈定「上遊」的某條「大魚」,確定研究對象和範圍;
還要在「中下遊」各關鍵節點設立『中繼點』『觀察點』,逐步驗證其流變過程;
最終在研究者所在的當前時空節點上,評估設立對應架構,看能不能精準捕捉到自「上遊」一路流下的那隻「大魚」,且估準其體量,以為驗證。
唔,「時光長河上遊」的「大魚」,到這時基本已經死得連渣都不剩了,研究者所能估算的也不過就是它們存在、擾動造成的影響,即在「時光長河」中的投影。
這已經是「證本驗真」的具體手段。
若真要捕到了「大魚」……投影,且評估相對準確,那確實就是可用了。
同為歷史研究者,喬冕當即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是哪位?嗯,應該是『天淵體系』的大君吧?如果你那時與他們相識,更為熟悉,效果應該更佳。」
泰玉露出禮貌微笑:「還在想,以前還小,有考慮但沒有具體思路;現在能做了,落地也是個問題……反正不會找盧安德,那時候他還不成氣候呢!」
喬冕大笑,笑聲在空蕩的「試驗場」廢墟裡迴蕩。
這個反應多少是誇張了些,但喬冕堂堂大君,要笑便笑,誰也沒法說她什麼。
笑了一陣,喬冕拂去額側的暗紅髮絲,注視泰玉:「看來泰玉大君你也是籌謀已久……也對,『歷史投影』搭配『幻魘領域』,算是絕配。」
還真是。
這種「以虛向實」「以假亂真」的干涉性操作,經由「幻魘系力量」加持,確實能玩出花來。
泰玉點頭,隨即自嘲一笑:「前提是不怕反噬不怕死。」
要使用「歷史投影」干涉現實世界,必須要有直面死亡的覺悟。
舉個例子:若某位「實用型歷史學者」,畢生精研「湛和之主」,也確實設立了「魚籠」,精準預測並捕捉到了那位的「投影」。
等他嘗試將「湛和之主」歷史投影具現化,干涉現實世界,首先就要確認他有沒有能夠匹配「逾限主宰」的層次和力量。
就算是「投影」,降個一兩級,要匹配起來,最起碼也得是「大君」吧?
還有,「湛和之主」的力量、境界,與當年的「規則環境」必然是遙相呼應的,把人「投影」過來,「規則環境」也不可完全切割,與當下時空的匹配度,又是一個大問題。
以「天淵靈網」為中軸的「規則環境」不是那麼好扭曲的,也不用指望「萬神殿」的好脾氣。
再有,真當「諸天神明」不染塵俗、超然萬物啊?
若有人把「湛和之主」這種敏感人物的歷史投影拿出來,說不定就要體驗一輪什麼叫「刑不可知」「威不可測」。
當然,「湛和之主」這個例子太極端了。
「時光長河」中,淘洗了那麼多英雄、強者,非要去找「諸天神明」的眼中釘、肉中刺?
可就是這樣的「極端例子」,才更好確認「魚籠」乃至其他同類手段的危險和邊界。
應用者和目標對象的「境界差」、歷史和當下環境的「規則差」、還有當代掌權者對相應目標的「反應差」,就像三條紅線,橫亙在前。
越過哪條紅線,反噬至死都是大概率事件,足以讓所有「實用型歷史研究者」警惕。
泰玉也警惕,但警惕沒用,因為他這個例子更極端。
他並沒有處心積慮搞什麼「魚籠」或「歷史投影」,將目標局限於某個人,而是做了更大範圍的操作:
根據「二星門戰役」重構的「星空殘局」,才是他研究的目標對象和基本架構。
如果要針對「星空殘局」做一個「魚籠」,多半就要變成「攔江網」……且是隨時會有從上遊一直「存活」到下遊的真正「大魚」,硬生生撞上來。
「魚死網破」是不存在的,因為體量上的明顯差距,任何一條「大魚」都會給他帶來滅頂之災。
所以他不能,最起碼現階段不能具體到某一條「大魚」身上,而要從更加虛無縹緲的「架構」上做文章。
這種話,肯定沒法對喬冕講。
喬冕也根本沒想到,泰玉行事會荒悖到那種地步,她只是提醒:
「可以先報備的。」
「咦?」泰玉一怔,若有所悟,後面卻是胡扯了,「報給最高議會?」
「最高議會可管不了這些。我的意思是,這種事情,提前告知『萬神殿』,讓那邊預研評估,明確風險後再進行,說不定還能拿到一些項目資金或補貼之類。」
……這算什麼?
泰玉聽得笑起來,也不再繞彎子,直接就問:「喬議員你也是此道大家,你覺得,哪個目標評估起來,會比較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