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懷亞特大君目前「人形篝火」的定位實在是太過尷尬,以至於完全喪失了機動性。
然而這般情形下,他還能夠埋怨這無法改變的事實,就證明他的心態也有點崩。
他怒哼了聲,至此才做出他早該完成的反應,循著特殊聯絡渠道悶吼了一聲:
「瑪格!」
瑪格大君作為「侍魘眾」在「界幕」大區僅有的一位敕封大君,日常事務也很重,不可能常駐「霧氣叢林」。
此時她應該是在「六號位面」開會,只要她能夠覺察到這邊的異狀,在「萬神殿」的支持下,頃刻之間便能回返。
但也是這一聲呼喚發出之後,懷亞特大君發現了一個更要命的問題:
他和瑪格大君的聯繫,更準確地說,是與外界所有的聯繫,都隔斷了。
這種隔斷,不是簡單的物理意義上的隔斷。事實上在「霧氣叢林」這樣一個虛實交錯的特殊時空,物理規律很難有效發揮作用。
要達成現在的效果,必然是在「過渡層」「法則層」,甚至是「淵區」「極域」等層面,做了針對性的布置。
但若真是如此全面封禁,內外隔絕之下,又怎麼能瞞得過「萬神殿」以及高踞於「極域」之上的神明?
懷亞特這個老資格大君,在緊急關頭,展現出了冷靜理智的底色。
正因為有這般清晰思路,他半是推理,半用直覺,得出了一個更趨近於事實的判斷:
此時此刻,對面已通過「霧氣叢林」底層機制,在他這邊的「形神框架」之上施用了手段。
還有,他和「萬神殿」那邊聯繫斷絕,也是沒道理的,因為這個聯繫是建立在與「終黯國主」的信仰連接上……
這也能出問題?
懷亞特大君心頭微跳,莫名有點兒口乾舌燥。
他終究是在「霧氣叢林」裡潛心修行過好多年的,要找干擾源,肯定是第一時間從這裡的底層結構入手。
他很快聯想到之前發現的那處特殊的埋屍地點,裡面「死覺者」的密度明顯超出了正常水準,而且那裡的規則環境也有問題。
至於具體是什麼問題……見鬼的,他不是什麼科研工作者,短時間內那般複雜的規則架構,他哪能分析得過來?
正常流程下,他應該是將這些情報信息通通輸送給後面的「萬神殿」,讓那些專業祭司去折騰,他這個一線的「人形篝火」只需遵令而行就是。
可現在……
「你還沒有覺察到嗎?這麼好的機會你要錯過去?」
突兀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可聲線特質並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
這正是他之前「心頭微跳」「口乾舌燥」的反應源頭,懷亞特大君原以為這種反應很是微妙,卻不料竟然這般直白:
「再體驗一下,再觀察一下,看一看現在究竟是怎麼樣的狀態?
「好好感受,完全斷開的感覺!」
這般心底回聲響起的剎那,懷亞特大君的理智和本能,都完成了一次極為關鍵的「跳步」。
從那處「死覺者」密度極高的「藏屍地」及其複雜詭譎的規則法理,完成了一個幾乎堪稱是「如有神助」的推論。
然而很諷刺的是,他得到的結論是這樣:
為什麼與外界聯繫中斷,因為這次被隔斷的,是與「終黯國主」的信仰連結。
某種隱秘機制的牽拉、扭曲、遮斷,讓懷亞特暫時從「墮亡體系」、從他與「終黯國主」的信仰結構中剝離。
為什麼會這樣……不,他這個一線的大君不問為什麼,只有事態激變時的直感、判斷。
他被「剝離」出來這件事,本人都剛從懵懂中覺醒,察覺的人應該極為有限……暫時有限。
畢竟「終黯國度」的規則環境約束力在減弱,周邊那些被一直壓製、難以冒頭的「幻魘領域」修行者,尤其是那些大君級別的強者,早晚都要有感應,強弱而已。
這裡最大的問題,不是壓製力,而是「六號位面」對「霧氣叢林」的錨定、控制,有滑脫的風險。
事實上,一直受到影響干涉的「霧氣叢林」,其底層機制已經在進行新一輪的反饋,就像是被魚槍命中,此時卻脫了鉤的大魚,攪動水流泥沙,要躲入到更深層的水底。
這是影響整個「霧氣叢林」的大變故。
按照懷亞特大君這個「人形篝火」應有的職責,他現在就應該不顧一切,強行乾預所有影響範圍內「霧氣叢林」的規則異常,強行控制這條已經脫了鉤的「大魚」,等「萬神殿」那邊察覺到問題,再投擲過來「魚叉」之類……
他還需要延續強勢的表現,儘可能遲滯周圍那些「幻魘領域」修行者的反應,讓他們繼續陷在懵懂之中,避免醒覺之後,蠢蠢欲動。
問題是,且不說他現階段還有沒有這個能力,那個心底聲音還在持續迴響:
「現在……還有誰能綁住你?
「好機會啊!
「自由了!再邁一步,就是自由!」
這想法對嗎?
肯定是有問題的,有大問題!
然而懷亞特大君對那個「沒有問題的人生」,同樣是有著非常清晰的預判:
他已經是背叛過一次的人,「墮亡體系」可以原諒背叛者,前提是付出相應的代價,吃盡對應的懲罰。
他到「霧氣叢林」這邊來成為「人形篝火」,成為「第一囚徒」,最好的預期也不過是變成這邊的「典獄長」,用一種相對體面的方式來坐監,他沒得選。
然而在此刻,一個如此清晰明確的選擇,突兀地擺放在他的面前。
做出那種「選擇」,肯定是冒險。
然而當初他欺瞞「終黯國主」,投向「霧氣叢林」這邊,貪婪地從「幻魘領域」中獲得生機,難道就不是冒險嗎?
頭一回他願賭服輸,傾家蕩產;現在另一個賭局擺在他面前,他為什麼不再賭一次?
哦,還有家族。
問題是,家族與個人前程孰輕孰重,在每個人眼中,在每個人的價值判斷裡,都是不一樣的。
如果懷亞特大君當真是將家族利益擺放到第一位,他就不會一腳踩入第一場賭局。
毫無疑問,懷亞特大君在搖擺,因為第二輪賭局來得太快,而且好像是魔鬼、神孽硬往他懷裡塞下了籌碼。
也就在他猶豫的時候,在幾乎隔絕了一切的「陰影油質」之後,有個聲音響起來,從模糊到清晰,伴隨著「霧氣叢林」更大幅度的擺盪:
「還不跑?『天淵遺毒』的大清洗,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