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澤憲是如此說了，劉賀卻沒什麽心思吃飯，他話語裡的意思分明就是不論顧昇弈過去在漢土內怎麽樣，一旦他們兄弟二人掌權勢必將覬覦肥沃的中土大陸。換做劉賀自己當然也會這樣，從前他不過是主角包袱太重了。

　　但戰爭在即，即使劉賀這邊不予理會憑借顧昇弈自己的能力也未嘗不能佔領北方草原……不，這好像不一樣，劉賀突然想通了。如果烏禪幕定是要等到壺衍鞮那方被漢消滅地差不多了再行出兵，但若能在匈奴軍剛到漢朝邊境時就促使他們出動，那麽……局面就會變成方才棋盤上的那樣，碧玉子和白玉子自相爭鬥。

　　如此一來劉賀更加佩服慶澤憲了，也可以說是佩服他背後的家主，竟能神機妙算到如此程度。誒，不對，有可能是另外一個平行世界的歷史就是這樣……

　　他好像又跑偏了……

　　“余老，使君今日還是不在，您先請回吧。”

　　燕倉尾隨著翟權一直來到門外，正如他所說余奉已經是第二次上門，因為此時余奉的臉上已經出現了惱怒之色。

　　“功曹，你說清楚些，到底是使君不在還是使君不願見！?”余奉並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劉賀，先前秦家出事的時候他還幸災樂禍呢，自認為余家是一個向劉賀靠齊的，待遇也應當有所不同才是。沒想到這不多久就其拒之門外，怎麽能不生氣?

　　翟權忙賠罪道:“余老您也知道，使君雖年少有才，但也只是個少年，偶爾有個新奇思想去縣裡探查也是有的。這不是幾天前才剛從蘄春回來的嗎?余老還請放寬心，江夏如今未置祭酒，您在學術界的地位形同此位，使君何故會避而不見呢?”

　　他將自己的姿態放的夠低，又將余奉的地位捧得夠高，怎麽能不說的余奉心花怒放?只是他自恃清高，不便於喜形於色，隻得乾咳一聲道:“使君身為太守每日要做之事必然不少，也不能總像這樣三天兩頭往外跑，下面的事由督郵和縣官在，功曹你也要多多規勸使君才是。”

　　“余老教訓的是，”翟權往外伸手，客氣道:“權送余老出去，待使君回來之後權自會上門相告。”

　　余奉點點頭，跟在翟權身邊往外走。燕倉卻並沒有跟出去，剛才兩人的對話中沒什麽信息，想來以翟權的謹慎在大庭廣眾之下自然不會暴露出什麽，自己跟出去也是徒勞。

　　果然不多久翟權又回到了院中，如過去幾日一般在自己房中翻看竹簡，同是眉眼間也有些焦慮。因為同余奉一樣，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遭受了劉賀的冷遇，似乎是從那天他遞了信之後開始的，難道劉賀不喜歡下人給他提意見?

　　但是不能聽取他人意見的官員永遠做不了好官，這點道理劉賀當然懂得，以往做的也很好，那到底是哪出了問題呢……

　　燕倉躲在暗處也很納悶，翟權既然能夠在郡府裡隱藏大半年才在不經意之間漏了馬腳，就這麽幾天萬一他不用出面，隻消通過余奉將劉賀不在府門之事透露出去，即便將來出了問題，也不能確定就是翟權。而劉賀消失的幾天裡他已經應付了不少上門的人，還好都尉府那邊有祁風撐著，但太守再不出現江夏就要亂套了！

　　終於，在他快要藏不住的時候翟權有動靜了。作為主簿功曹大多數時候都是在郡府充當事務官的身份，普通一點的客人便也無須太守親自出面。但同時他也有諸吏之長的職能，西漢未設監察禦史，便也需這功曹來糾察諸吏，因此翟權與外面的接觸並不算少。

　　原來他此行的目的是江夏私學，余奉領了個講師之長的頭銜，但本身年紀較大背後還有一個大家族，其學生多是像大學研究生一般的導師製。私學這裡卻其他年紀不算很大的中年人開設課程，除私學開放那天以外，燕倉還是第一次到這裡來，然而翟權卻是輕車熟路。

　　“啪——”地一聲某間課堂的門被推開，雜在土牆上發出一聲悶響。教室裡昏昏欲睡的講師一下被驚醒了，有些茫然地左右看著:“發生什麽事了?又是你們誰搗蛋了?”

　　下一瞬他才注意到門口的陽光被翟權高大的身影擋住了行跡，在地面上投出大片黑暗。翟權一反平常的溫潤和煦冷笑道:“莫先生平日裡就是這麽講學的嗎?”

　　方從夢中驚醒的莫語還有些睡眼惺忪， 待他看請來人的面目後登時睜大了眼睛，忙站起來道:“原來是主簿駕到，您來怎麽也不說一聲……”

　　“莫先生的意思是權今日不該來了?”翟權的聲音冷硬，在莫語面前散發出上位者的氣勢。

　　“當然不是，主簿要來學堂觀課自是歡迎。”見識過秦家的下場，士家之人都學乖了態度一律如軟骨頭一般，“方才不過是在讓學生們溫課，因陽光刺眼才閉了眼睛不像競小眯了一會，還望主簿莫要怪罪。”

　　然而翟權並不看他，隻拿眼睛盯著跪坐在地上為睡夢中的莫語打扇的黑瘦少年，這會他見翟權看過來一時有些不知所措，雙手不知該放向何處:“莫先生真是好大的架子，課堂上小眯一會還要學生給您搭打扇，將來是不是還要我和太守來親自為您端茶送水啊?”

　　翟權拔高了音調，還講話語裡的敬辭加了重音，聽得莫語心中一顫，趕緊咬咬牙承認錯誤為上:“不敢不敢，夏日太熱容易犯懶，萬不敢有第二次！”

　　“哼！莫先生倒是怪罪起日頭來了，我看你這講師也不必當了！”

　　“主簿，求您再給一次機會……絕不會再有下次了！”莫語哭喪著一張臉拽著翟權的衣袖，讓不遠處的燕倉看得直想笑。

　　翟權卻不予理會，扯會衣衫就往教室裡面走。因士族子弟都是去了郡文學，走一條直接升官的捷徑，這裡多是商人子弟和寒門學子，只是這間教室裡比較奇特，清一色的都是黑瘦少年，看來平日裡沒少下地乾活，看向翟權的目光好奇中還有些膽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