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劉賀從馬車裡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分左右兩邊恭恭敬敬站了兩排,中間讓出一條道來供劉賀和陸準通過。
新任的縣令是從縣城中推舉出來的學士,此刻面色凝重地迎上來道:“使君何須親自來一趟,嚴家一家上下已經準備入土為安了。”
又是何須親自來,看著村民的眼神,劉賀在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氣,看起來事情好像沒有陸準和周子良說的那麽嚴重。他們不知道的是自己早在當這個太守之前已經在這裡住過一年多,已經算半個村裡人,哪怕是沒有太守的威嚴在當初攢下來的那點人氣也不至於就這麽消息殆盡了。
不過他突然靈機一動想到動不動就哭的劉備,做不成“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的曹操,做做劉皇叔也是好的。
想到此處,劉賀也不在乎丟臉一回,奔到不遠處還未填上的墳堆嚎啕大哭。背後的陸準看著這一幕,剛想揚起來的嘴角只能換成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哭喪臉,默默擋住臉走到一旁。
“公子,”燕倉也沒想到劉賀會來這麽一出,尷尬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說什麽。
說不傷心也是假的,嚴老伯這一家是他出來江夏時來往的第一戶人家,也是關系最好的一戶人家。鋪路阡陌從他家開始響應,雜交水稻初步實驗是在他家,說話聊天和諧鄰裡關系也都是從他家開始,更何況還有那兩個不畏權貴替他作證的小少年,如今都煙消雲散。
盡管嚴家人文化程度不高,經歷過現代人情冷暖的劉賀其實特別珍重這段淳樸的交往。這會雖是做戲,眼中淌出的卻也是真實的淚水。他在心中痛罵秦風的同時也存了不少疑惑,相信陸準的為人,說沒殺就是沒殺,那到底是為什麽秦風還要在陸準已經出手之後再來為難手無縛雞之力的嚴家人呢?
百思不得其解,劉賀這才驚覺臉上淚痕馬上就要幹了,忙向燕倉使眼色讓他將自己扶起來,這也算一種中國傳統特色吧。
他轉過身來用袖子抹抹臉上的淚痕,略帶悲腔道:“此次事件因我一時疏忽大意而起,生對不住嚴老伯一家,也辜負了大家對我的信任,但從今日起,我,唐生向大家承諾,這類惡性事件不會再次發生。”
聽起來很像是現代某領導的講話,其實會不會發生在劉賀心中並沒有底,這種突發性時間有誰說的清楚呢?他可以隱瞞了山中遇刺的事實,也算是保了陸準,好在那日找到劉賀後燕倉第一時刻就讓帶路的村民閉了嘴。這會周圍村民們都沉默著,他們也唯有相信劉賀,相信劉賀給他們的承諾。
而後他又轉向身旁幾人,冷著一張面孔道:“在我江夏簡直駭人聽聞,更何況就發生在永城臨近的村子裡,縣令胡牙、都尉祁風應承擔首要責任,念及初犯罰俸一年,如再發生本官與你們同罪……”
“使君,使不得啊!”劉賀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有村民喊冤。
這可有些奇怪,劉賀已經承諾了此事不會發生,這罪責還是虛無縹緲的事情呢,難道自己的聲望已經高到這種地步了?“你且說來,如何使不得。”
那人吞吞吐吐道:“縣長在這裡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但每日同我們吃一樣的飯菜,還要日夜關心我們的生計。若是再罰俸一年只怕是要餓死在這裡了!”
“是啊,”另有人附和道:“縣令家裡孩子都八九歲了身體都還沒長開,他還要接濟我們,可不能再罰俸了!”
原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劉賀準備伸手摸摸鼻子,後來又覺這動作不太好於是縮回抬了一半的手臂。他將目光轉向剛才沒見過幾次的縣令胡牙,只見他約莫三十來歲,身上衣衫洗得有些發白,細細看來臉上也都是營養不良的痕跡。
劉賀其實並不是很喜歡這類官員,如同海瑞確實是青史留名了,但也餓死了自己女兒連個後人都沒留下一個,只能說個人追求不同。
他面色嚴肅道:“如此,那便算縣令功過相抵,只是切莫舍不得吃壞了身子,不然這蘄春縣這麽多人口讓誰管去?”
“使君教訓的是。”胡牙對著年紀如同自己子輩一般的劉賀恭敬地回答。
“不過,先前我曾托嚴老伯為我照料了一塊田地,裡面是最新研究出來的稻種。如今大家也可見這稻種生長旺盛,嚴老伯如今不在了,這片稻子和其培育的方法就贈予縣令, 縣令可得讓整個村子的稻田都繁盛起來,如若不然,又該治你的罪。”打完一棒得再給個甜頭,想來把那塊田分給為百姓辦實事的胡牙,眾人也不會有意見。
在這蘄春縣劉賀的架子早已經被卸了下來,不若就做聖母般的劉皇叔,於是他又留下來同村民寒暄不少,晚上也不嫌不吉利,就借住在已經被打掃一空的嚴老伯家中。至於祁風和他帶著的人,一是住不下,而是體現出懲罰的力度晚上就讓他們以地為塌,以天為被,喂蚊子去了。
善良樸實的村民雖然心有害怕,但還是於心不忍地紛紛上前邀請他們去家中留宿。待征得祁風的同意後外面也只剩了少數人,祁風仍然同木樁一樣站在屋外,像是懲罰自己一般。
第二日一早劉賀便睜開了眼睛看著地上同樣醒的很早的燕倉,地方還是熟悉的地方,只是空氣中仍然飄蕩著洗刷不去的血腥味,似乎有著不甘的冤魂在遊蕩,激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倒是陸準整個人呈大字型躺在地上,還在熟睡中打著呼嚕。
劉賀不爽地下床把他踢醒,隨意收拾一下便準備進山。
這時也確實很早,藏在山中的太陽才剛剛露出一小塊,被山遮擋的很多地方還處在一片黑暗之中,屋外卻已經是來來往往下地勞作的村民。劉賀跟他們打了招呼便往永城的方向去,只是走到荒無人煙的小路再悄悄地繞回山中。
陸準跟在劉賀身後,大搖大擺地吹著口哨。不想剛剛看到寨子中飄出來薄霧般地青煙,劉賀就輕語一聲,下一瞬陸準又陷入了祁風的鉗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