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邑是大本營兼軍事中心,佔有面積最大;江夏是政治中心,佔有地位居中;九江是商業中心,未有劉賀親臨佔有份額較小。其余散子則長安有七夜,汝南有夏良,匈奴有苻遠,這慶澤憲居然將劉賀的布局看得如此透徹,讓他有些心驚。
只聽慶澤憲接著道:“長安猶如秦都,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仗之城,臨不測之淵,兼有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定之已久,如使君之棋據半壁而延廣,外人不得入。”
房間中靜悄悄地,周子良是真正做到了觀棋不語,而劉賀也開始把自己已經鋪好的半邊盤當作長安,但在他想要吃掉慶澤憲已經氣盡的白子之時卻被對面伸來的一隻手按住了。
“夫子這是何意?”
“這裡可還有一種棋子,非黑非白,似黑似白,若隱若現。”
慶澤憲也屬標準的古代文人,說話總喜歡藏而不露,隱晦不明。不過劉賀將之代入實境,大概知道這這些看似氣盡的白子與他父親劉髆有關,一如遠在長安的楊敞和楊惲父子,他也便不再動這些棋子,隻作不知。
不過……這棋局既然已經變成了天下之局,他沒有道理裝作看不出來對手的意圖,排兵布陣之於略著幾點點在白子的要害之處。白子想要攻破長安,散子攻勢雖猛卻容易後繼無力,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攻守兼有之,在阻隔對手進路的同時守住自己的陣地,將目標連成一線。
然而在劉賀剛剛越過邊防落下一子時,便聽得慶澤憲嘿嘿一笑,瞬間貼緊了上來。白子這一貼就把黑子困囿在了極小的一方土地中,劉賀無奈只能尋求本方大龍的支援,極力往回突進。
似乎是已經看出這顆棋子勉強足夠逃出生天,慶澤憲索性放棄了追捕,改從另一方發起攻勢,直指劉賀的一條邊境。
拒敵還是補救?劉賀的眉頭緊鎖,上面的這顆棋子若想補救必須永遠比白子快一步,現在白子遠離了這裡正好給了他喘息的機會。而其他的黑子早已經連城一片,白子圍在下部暫時不會造成什麽影響,但劉賀卻不敢小覷對方。
如果是自己的話……那邊應當是江夏所在地,向長安邊境延伸又不與其他地方相連,那邊是——取益州!
益州本據天險,即使從荊州通往青州之路被斷開,以此險要之關短期之內足以自保。如果長安想要分對兩方,則將導致全盤皆輸。想清楚之後劉賀還是打算放棄上面的孤子,轉而斷了從荊州通往益州之要地。
慶澤憲從鼻中發出一聲輕哼:“還不賴。”而後手起刀落收割掉劉賀苦心積慮布下的黑子,引來他一陣苦笑。
這番他便不再敢大意,黑子和白子從一開始就已經注定了要走不同的方向,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在此也不太能適用。他手中反覆攆著著一顆黑子,當昌邑的勢力和野心曝光,如果自己是霍光、是劉弗陵的話又會如何做呢?
突然他神色一亮,既然是守成那邊要學會利用已然成形的地勢,白子已據江夏、汝南和九江,東南方已難再下。方才黑子既已切斷荊州和益州的聯系,何不從西部入手而圍之,將它圈住再逐一吞之,於是在汝南和江夏之間再下一子。
劉賀思考太過專注,未曾注意到不久之前周子良已經起身離去,當他再回來時手上也拿了一盒棋子,只是材質有所不同——那是一副玉棋子。當白子和黑子鬥得正酣的時候,幾顆玉棋兀的出現在了棋盤的中央,同慶澤憲那顆孤獨的白子形成一口棋眼。
“子良兄這是何意?”
周子良卻不答話,趁著他還沒反應過來快速地再快速地部下幾顆棋子直指劉賀的西北方,讓他瞬間明白了玉棋的用意——匈奴突襲。
方才還遊刃有余的黑子一下陷入了被動,南方有異動北方有突襲,可謂腹背受敵。劉賀不得不撤回一部分還在南方進行的攻勢,擴大停留在靠近中部的小塊勢力范圍用以阻隔玉子的行進步伐。
白子則趁此時機一舉收下南方一整片疆域,劉賀再怎麽扼腕歎息也無法補救,比之南方,北方的問題比較嚴重——因為玉子有新的規則。因執著於金角銀邊同時要對抗白子的進攻,越靠近邊上黑子的勢力愈加雄厚,而靠近中間的黑子則多是散子或者伸出一個角, 當玉子數目超過三品之內的黑子數時,將自動掃除黑子。
不過正在他焦頭爛額之時白子卻忽然出現在了這裡,為黑子增強了肉盾,玉子要再想前進還需囤積更多的勢力。劉賀抬頭看向慶澤憲,明白了他的意圖,內部再怎麽爭鬥是內部的事情,但匈奴人情、習性都與漢有所不同,民族之間的仇怨並不能如此輕易地化解。
所謂攘外必先安內的說法在這裡並行不通,真正識得大局的對手暫且放下敵視,聯手驅逐外敵方是正道。
劉賀看著已經陷入黑子重圍中的白子心有些癢癢,這時棋盤上已經被棋子佔去了大半,加上有玉子這個第三方的加入,慶澤憲撤走了剩余還未落下的棋子,轉而將棋盤上已有的子進行移動,又像是在圍棋盤上下象棋,不論不論。此時如若他能夠在阻距玉子的同時將這幾顆白子收走,豈不是一箭雙雕?
然而慶澤憲卻先一步看穿了劉賀的意圖:“可不要太過貪心,撐壞了肚子可不好!”
劉賀訕訕地笑著,卻見白子慢慢地從黑子邊境撤開:“夫子這是怕我吃了你的子?玉子可還未退去呢!”
“你忘了這裡!”出聲的是周子良,只見他終於用上了一開始便布好的棋眼,把它們從碧玉換成了白玉色,同慶澤憲移動過來的部分白子相互呼應,擋在碧玉子的後方。
這不是……上次從紀珩傳來的信件中顧昇弈的計劃嗎?如何面前這兩人也能看透?劉賀仿佛覺得自己來到漢朝近十年來都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背後盯著他,令他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