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城北街上鬧起來了。

　　在這大街上坐落著好幾個大族的宅子，往常路上只有馬車碾過的聲音，行人則無一不收斂起息，躬身抄袖低頭而過。

　　今日確是一反常態。一妙齡女子臥坐於秦府階前，長袖掩面，嚶嚶地哭泣著，下人想伸手去拉又礙於禮數一雙手尷尬地停在半空。秦至則鐵青著一張臉站在旁邊，在他身前還跪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也是鼻涕淚直流。

　　挑著擔子的貨郎從旁路過，在好奇心的指引下放下擔子湊過來問道:“這是發生了何事?”

　　被問到的人轉過頭，也不管認識不認識便答道:“聽說是秦家二公子前些日子接回家的侍妾是許過人的，這不，人家找上門來了！”

　　貨郎聽到這話，踮起腳尖使勁兒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只見秦至粗紅著一張臉，他身前跪著的正是秦二公子秦明。不遠處還趴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身下已經蓄了一灘血跡，爛開的衣服裡清晰可見駭人的傷痕。

　　“孽子！”秦至見那女子賴在地上不肯起，恨鐵不成鋼地踹了少年一腳，轉而對奴客道:“還不趕緊把他們給我拉下去！”

　　只是那奴客還沒作動，人群中卻已有不滿之聲:“既是這女子已許了人家，秦公何至把人打成這樣?這會怎麽又要關起門來了?”

　　自劉賀上任之後沒少給群眾做思想工作，加上這些大族在鄉民之間一直豎著親民不近民的形象，百姓敬慕之余沒有畏懼。當高高在上的大族有了可能的汙點，自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蔽家之醜，讓各位見笑了。”秦至朝人群賠著笑臉，只是眼中全是陰鷙。

　　原本那男子上門時直接打死找個地方埋了便是，索性以前也不是沒乾過這事……不想這女人見到那人就像發了瘋一樣地往外衝。平日裡被秦明養著關在後院的那些女人竟也趁亂幫著她抵住家奴，這才讓這等醜事鬧到了人前。

　　一想到這裡，秦至再看向地上那兩人的目光仿若要殺人一般，語氣強硬可加分“諸位先請回吧，秦家的家事自有秦家人處理。”

　　說著就示意這奴客把人拖出去，此時那一直掩面而哭的女子突然大叫一聲，哭著推倒在眼前的人撲在血跡斑斑的男子身上:“奴家離家千裡尋親，原以為大族都是知書達理翩翩君子。奴家便聽信了秦公子指路的謊言，如今竟落得個如此下場，還請諸位為奴家討個公道——”

　　美人原就吸人眼球，更遑論這美人如今梨花帶雨，楚楚動人，看得眾人皆是一陣心軟。而後陸續又有幾聲不同的哭嚎從牆內傳來:“請諸位為奴家討公道——”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熱議，原來還不止一個人嗎?不想今天走這一趟竟趕上這麽勁爆的事。不過沒一會，牆內的聲音便消失了，嗚咽聲也由遠及近，只是隔著牆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麽。

　　“住嘴！都住嘴！”秦至的臉鐵青。

　　這會上前去的奴客看著家主如此神色，也不顧及什麽禮數，上手就要架起那女子，不想卻被一青年阻擋在了身前。

　　“秦公莫不是又想重現冤案?”

　　這一聲引得人們將目光從女子轉到青年身上，一眼便有人認出了他:“是舒晉！”

　　群中嘩然一聲，那青年慢慢抬起頭，從左眉一直下拉到嘴角的可怖疤痕出現在眾人視角之中。

　　有不知緣由的外地人還不知這是何人，稍一詢問便有熱心群眾為他解釋一番。

　　“五六年前也是出過這種事，不過那時候還是秦家的一個旁支親戚。這舒晉從外地來尋妻，最後卻是被定了偷盜和誣陷之罪，打了個半死丟到野外。不想他竟活了下來，這幾年一直住在江夏郊外，也不見他平日裡有何誰打交道。無人理他，他也就這麽活了下來……”說話的人又搖搖頭，“看這情形，怕是當年的事也兩說啊！”

　　秦至也是知道舒晉的，只是在他眼裡舒晉不過是個無須理會的螻蟻，這才放任他在江夏遊蕩了這麽些年:“舒晉，我秦家的事應該還輪不到你一個罪人來插手！”

　　舒晉卻是擋在地上兩人面前不肯讓開:“秦家若是佔了正理，還怕被人說嗎?有什麽事不能光明正大地處理?”

　　“你！”秦至已經被氣的渾身發抖，又看看瑟縮在地上的自家兒子，狠狠地跺了兩下腳。

　　“巡吏來了——”聽這一聲呼，人群中頓時讓開了一條路。

　　原本還在後面看戲，正糾結是去報案還是任其發展下去的曹勇突然發現自己前面空了，隻得略有些尷尬地上前:“秦公，不知此事可否屬實?”

　　秦至一甩袖:“當然不是， 我秦家怎會出這等醜聞！不過是這女子見不得小兒納了其他人，特地來這一出抹黑我秦家！”他眼神又飄向舒晉的方向:“指不定還是被人收買，受人指使的呢！”

　　曹勇聽了他的話眼神飄向了地上的秦明，若真是如此，秦明何至於是這般模樣?卻也不便明說。

　　自換了職位，曹勇沒少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這會倒比以前有點底氣:“既是這樣，不妨交由府門處理。讓人圍著這裡看笑話也不是個事，秦公說是也不是?”

　　“哼！”曹勇好歹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官，秦家雖有名聲在外，也不能明著和官作對。秦至只能冷哼一聲，默許了曹勇喚屬下將人帶走。

　　……

　　登臨樓內劉賀一手不自覺地撫著耳杯，內裡在暗暗思索著如何籌謀九江的形勢。怎麽說這次都有些太過倉促，沒有高鐵飛機，光是路上就要白白耗去大半個月的時間。

　　“哎，聽說了嗎?秦家那邊鬧起來了！”劉賀敏銳的耳朵捕捉到了樓外人聲開始鼎沸。

　　“可不是，我剛從那邊過來，正要移交府門處置呢！”

　　“你可以沒見著，那秦公子的侍妾果真是一等一的美人啊！”

　　“……”

　　劉賀微笑著端起耳杯，輕抿了一口茶水。

　　“可又是公子的手筆?”對面的喬修自也是聽見了外面的動靜，又抬手添滿了劉賀的耳杯。

　　“你又知道了?”忙著思考九江對策的劉賀也沒忘騰出手來整頓下江夏的大族，首當其衝便是劉賀新上任之時便威脅過他的秦家。他最討厭被人威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