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02年,即建文四年,南軍節節敗退,二月燕王率軍直抵金陵城下,僵持四月有余,終無力回天,應天府金陵城破。
六月的南方已經略顯酷熱,行人已是汗衫,卻也難抵熾熱,豆大的汗水在一行人的臉上滾落在大地上。當然不僅是汗珠還有鮮血,殷紅的血如同火熱的太陽,灑在大地上,卻無人喊疼,或是顯得疲憊,個個都像是逃亡的野獸,連日奔波後,布滿血絲的眼神裡滿是警惕。
大地似乎也已經看盡了人世的滄桑,飽受了人世的苦難對此卻無動於衷。
看這行人,三十來號人,個個衣衫濕透,有的身上的刀口還沒有愈合,在太陽的炙烤下已經結了痂,卻有一頂轎子平穩地被四個人抬著,不慌不亂。轎子雖在此荒野中卻不減其尊貴之氣,轎身皆用上等楠木所造,局部處紋以金龍圖案,雖已用尋常布衫遮擋,但是微風過處,轎身金龍戲珠圖卻是隱約可見,一看就是皇家之物,正逢燕軍攻破皇城不免令人生疑。抬轎的四個人身體健壯有力,步伐穩健,在這種崎嶇的山路上轎子卻顯得很穩當。即使常人走著也難免趔趄,他們四個仿佛與轎子本是一體,或是他們就是這個轎子的腿腳。
微風吹過,眾人感覺到了難得的清涼,這種久違的舒適卻給了他們疲憊的感覺。似乎再清涼一點,他們就會躺下進入死一般的沉睡,連生命都可以不要,來享受這片刻憩息。
眾人卻也來不及的享受,走在最前面的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向大家做了一個停下的手勢,大家頓時就緊張了起來。只見這時,一個二十五十六歲模樣佩刀的年輕人向書生問道:“老三,有何不妥?”
書生神情緊張,快速對眾人說道:“前面樹林或有埋伏,大家護好轎子。”
發問的年輕人繼續問道:“老三,何以見得?前面蟲鳥不驚,你是不是有點草木皆兵了。”
眾人也覺得有理,一路的逃亡讓所有人的神經已經繃到極致了,即使在他們心裡所佩服的書生說出這句話,眾人此刻也犯了嘀咕。
書生冷靜地說道:“我們已經進入這片樹林,但是絲毫不見有飛鳥被驚起,是有人在我們來之前,已經有人將它們驚飛了。還有他們既然能在王家店設伏,看來我們的行蹤已經被發現了,在此處埋伏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眾人回想之前王家店一役的慘烈,兄弟身死都不及安葬,隻能任其埋骨他鄉,此時才覺得眼前安靜的樹林滿是預謀的殺戮還有死亡的氣息。
一路走來,兩個日夜之間就,已經死了很多人了,自己的兄弟還有那些陌生的暴徒。死亡在這片土地上放佛已經成了本應有的事情,平時溫順的大地在貪婪地索取生命和鮮血的祭祀。
只見這時,人群中一個十七八歲模樣的青年說道:“三哥,按照腳程計算,再往前面一百多裡就是大禹山了,要到大禹山也隻有眼前一條路了,敵人在暗我們在明,躲不了,隻有一戰了。”
書生心知大禹山地處東南和西南三省交界處,也是自己一行人的目的地所在。過了大禹山再向西而行便可到了雲南,屆時也就安全了。可即使到了大禹山也許本身卻是最大的凶險所在。
本想說些什麽,可是張口又止,或許在心裡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那青年接著說道:“為今之計,我帶數人打前,誘使敵人出擊,以避免中了敵人的埋伏而有過多的傷亡。”
書生沉吟片刻,眼神示意隻能如此,
無奈地說道:“龍且,誘敵現身即可,不可戀戰,突圍要緊。” 叫龍且的青年聞聽此言,回道:“得令”。說完眼神放光,這是天生對於戰鬥的欲望和激情。再看這少年,右手短槍,左手短棍,劍眉英姿,盡有少年豪俠之態。再看時短棍和短槍已經結合,變成了丈二長槍,一身金鱗甲,卻活脫脫一個威武將軍。
傳聞當年隻有百勝將軍常遇春用過的兵器叫做‘鎖骨霸王槍’,馬下使短棍、短槍迎敵,皆用上等精鐵所鑄,馬上合二為一變為長槍。當年常遇春縱橫沙場,憑借此神兵相助,如虎添翼,驅除韃靼,不負萬人不擋之勇。
青年此時劍眉一豎,猿臂輕舒,右手握弓,左手自箭壺中取來三支箭,信手一搭,對著充滿著陰謀和殺戮的林中射去,弓似滿月,隻是一射,其箭去勢卻倏忽如電,迅疾無比。眾人眼見一箭神威如此,皆是一愣,隻有書生臉上略有喜色,那個被喚作二哥的人,不想龍且竟有如此功力,臉上卻滿是詫異。箭沒入林中不久便聽傳來兩聲哀呼,極是痛苦。
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少年對叫龍且的青年說道:“老五,前面凶險,保重。”其人看似內向陰鬱,說話聲音極慢,如同他的人一般,眼神中有股濃鬱的的哀傷,不知是落寞還是對前方未知的無助,簡單的四個字,落落寡歡眼神之中卻是對這個弟弟道出了一種深切的關懷。
此時其余旁人方知這滿是英氣和活力的孩子叫做龍且,立於馬上,陽光下,金鱗甲金光閃閃,神采之間更顯豪氣乾雲,大有立馬橫槍,萬軍之中舍我其誰之態。
龍且雙目放光,眼神輕揚,完全對前方的危險不以為意,不似眾人一般緊張或惆悵,說道:“四哥,請放心,不消片刻,我當殺敵而還。”說罷,笑了起來,這股豪俠之勢也頓時增長了眾人的氣勢,眾人也開始蠢蠢欲動,準備迎敵。
書生模樣的青年說道:“此去誘敵為主,切記切記,我派鐵血十三衛隨你同去,待敵人出動,我等合力擊之,萬不可戀戰,事關重大,突圍要緊。”
書生說罷,人群中十個人應聲而出,只見這十人佩刀俱是大內宮廷刀坊打造,刀鞘都有宮廷製印鑒。據聞鐵血十三衛為皇帝近身侍衛,比大內帶刀侍衛品銜還高,武功身手俱是一流,隻負責保衛皇帝,不知今日所為何事竟流落至此,而且只剩十人,而且十人都有傷在身,轎中人的身份更令人好奇了。
一般江湖或官場中人聽聞鐵血十三衛的名聲,難免會有驚訝之色,這行三十余人聽聞表情卻絲毫沒有驚懼之色,更甚這個二十二三歲書生模樣的少年竟然可以直接命令皇帝親軍,更讓人費解。
再看時,龍且已經跨馬直衝向前,馬蹄的聲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寧靜,後面十人緊緊跟隨,刀已出鞘,橫立胸前,透過樹葉的陽光灑在刀上,反射出去,放佛想要穿透樹葉背後偷窺的眼還有那死亡籠罩下的黑暗亦或是自身內心的恐懼。
書生再次抬手,余下眾人已經緊緊圍在轎子左右,仿佛在轎子面前,突如其來的死亡都不算什麽,轎子也遠比眾人的性命更重要。
片刻,前面的林子傳來呼和之聲,咕咕渣渣,如同鷓鴣鳥的鳴叫,眾人一聽,心裡明白,這是遇險的暗號。細聽聲音,三長兩短,咕音兩聲,較長;喳音三聲,則較短。
如若平時,不論遇險的同伴生死,勢必眾人繞道而行,隻是今日,退路沒有,進路隻有一條,有死無退。按照事先的約定,誘敵而出,合力擊之。余下眾人開始疾步前行,個個手握兵器,凝神戒備。
書生口中的二哥在前,手拿一口刀,形狀較為怪異,似扶桑的長刀,刃又寬出幾寸,卻又比常見的單刀短些,又似少林梅花刀。身後五人緊緊圍在左右,其余眾人則是環繞在轎子左右。
那四名轎夫還是一般堅毅冷靜的神情,如同與轎子同體一般。轎簾垂下,始終不曾打開透過氣,不論炙熱的還是壓抑的氣息,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似乎不論生死還是任何事情都不能打破那平靜。
前面的樹林已經隱約聽到兵刃相交的喊殺之聲,待一行人走近看時,龍且長槍揮動,被十余騎兵圍在中間。鐵血十三衛僅余的十人亦被眾馬分開,廝鬥纏殺。龍且長槍所及,勢大力沉,騎士紛紛被刺中或打落馬下。
只在那一群人中,有一個病懨懨的人在那裡,就那麽站著,仿佛所有的打鬥都與他無關也不在意。看到眾人行至,他也隻是輕輕地一擺手,所有的騎兵都住手了,死生之鬥便停了下來,放佛充滿著死亡氣息的空氣也在瞬間凝滯。
隻聽他語氣舒緩,似微笑一般說道:“書生還有少爺,還有這位人稱‘小元霸’的龍且,青衣這次看來是傾巢而出了。”
書生,少年還有龍且聽聞此言俱是驚訝不已,心想,此人為何得知青衣衛之事,這本就是一個天大的秘密,自當朝太祖朱元璋開始,知曉此事的人絕不上十人。
病懨懨的人繼續說道:“當然還有那位當朝‘親軍都尉府’指揮使,號稱斷門刀的紀剛紀大人。”說罷懶懶的看看太陽,放佛全身都很冷一樣,他的神情間也使眾人覺得疲憊,放佛想卸下連日繃緊的神經,在這太陽之下一睡不起。
其實被稱作二哥的人,臉上所露出的神情驚訝遠甚於別人。
青衣衛本是元末戰亂之時,由天機軍師劉伯溫號召眾江湖俠士所建,追隨太祖皇帝征戰四方,驅除韃虜,恢復我漢人江山,因多是熱血的尋常江湖俠士,因此被稱為‘青衣衛’。至大明開國之初,青衣衛死傷甚巨,大明建國之後,由太祖欽封,托庇朝廷,伺看江湖,籠絡人心,必要時也會*湖懷有異心對抗朝廷之輩。這件事本身就是皇朝機密,所知者甚少,至於自己更是在太祖晚年,由青衣征召,唯一一個入仕的,負責監視朝廷百官,不想如此機密之事自此人口中說出,卻全是輕描淡寫,似家長裡短一般。
紀剛心下疑惑,問道:“閣下既然知道我等是朝廷命官,於此率眾埋伏,置王法何顧?”
那人卻說道:“當今燕王率兵勤王,以清君側,天下眾生隻道燕王篡上作亂,時至今日聖上流落在外,天下人皆道聖上已遇不測,燕王也是百口莫辯。更何況國不可一日無君,小人在此恭候,奉請聖上還朝,已正朝綱,安天下民心。”
紀綱滿懷憤懣,破口大罵道:“燕賊忤逆作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爾等宵小縱巧舌如簧,也遮不過天下人的耳目。”說罷,抽刀在手,殺氣畢現。
那人還是不緊不慢說道:“當今聖上受讒言蠱惑,罔顧太祖遺訓,罷黜諸王,事關大明社稷安危。燕王不忍祖宗基業危廈將傾,背負千古罵名,實在用心良苦。”說罷,歎息一聲,滿懷憂色。
紀綱正欲發作,書生卻不緊不慢的說道:“想不到今日連朵三衛也出動了,事難善了啊。”
眾人心中都是一驚,朵三衛是燕王麾下鐵血騎兵,漢蒙不一,個個都是嗜殺驍勇的亡命之徒,隻認錢不認人,後被大明王室所雇用。原屬寧王管轄,後燕王擒寧王,得其師。朵三衛驍勇無比,蒙古騎兵也忌它三分,燕王能夠長驅南下朵三衛可以說是功不可沒。
那看似病懨懨的人,卻略有驚訝,說道:“人言書生得青田祖師真傳,博覽群書,知天下事,智計無雙,有當年青田祖師之風,看來江湖中人,所言不虛啊。”
書生雖心中諸多疑問,還是說道:“過獎,過獎。”
青田一派本不見名於江湖,乃是助太祖皇帝開國稱霸第一智者劉伯溫的門人弟子,伯溫祖師窮周易奧義,上知三百年,下知三百年,琴棋書畫,醫卜星象無所不精。卻不尚武,由於精通醫道脈絡,更善道家吐納之術,於行氣之類的內功法門獨辟蹊徑,自創了一套內功心法並傳授於眾門人弟子,所以門人弟子私下自稱青田一派,對於此事江湖之中卻是無人知曉,不想連如此秘不外傳的事此人也知道,心中疑竇一時難以開解。
再看龍且,長槍翻飛,已將數名騎兵刺於馬下,鐵血十三衛本就剩十人,如今隻余七人奮戰。一人咽喉處被蒙古彎刀割破咽喉,身上衣衫盡是血跡,橫屍於地。另外一人,身中數槍,一槍自腹部沒入樹中,挺立不倒,臨死前怒目圓睜,橫刀怒砍,將敵人頭顱砍飛,屍身兀自握著槍柄,兩人屍身便那麽立著。其中最慘的就是醉刀老久,名何太久,浸淫刀術二十年,已是江湖上難得的高手,更為厲害之處在於飲酒三千杯,借著酒力使將出來,極癲狂之至,刀法更甚。連日逃亡,飲水都是問題,何況喝酒,今日在此卻是被人看去雙手,握刀的手已被砍至別處,馬蹄四下踐踏,近乎肉泥,在那笑著大罵:“爺爺殺了五個賺足本了,你們這些逆賊。”話未說完已被一名蒙古武士刀鋒自頭上劃過,眼珠爆出,倒地而亡,死狀極是慘烈。
朵顏三衛多為鐵騎,征戰沙場戰力十足,和鐵血十三衛相比,後者本就是江湖好手,如此混戰打鬥卻是強於朵三衛。那批朵三衛的漢蒙武士,也只剩得三四人奮戰,其余人或被開膛剖肚,或少手少腳,死在地上。這邊看得鐵血十三衛浴血而戰,傷亡慘烈,卻似無動於衷,靜靜地圍在轎子左右,放佛在他們的世界裡誰死了都無關緊要,隻是護著轎子。
那個病懨懨的年輕人,看著部下傷亡慘重卻也不以為意,隻是看著轎子,他關心的也隻有轎子。不多時,朵三衛也盡數亡故,這邊鐵血十三衛裡的老六“鈍刀”余無鋒也戰死,當年一把鈍刀力克太湖水盜,十八悍匪盡死於其手,受傷之余更憑借其嫻熟的水性,兩個時辰泅渡太湖,大勝而還,回京之後才臥床半月,經太醫悉心調理保得。自太湖到京師,八百余裡,非心志堅韌者絕難做到,不想今日戰士終須陣上亡,非命於此。
鐵血十三衛余下六人身上也全是傷口,眼中滿是疲憊。龍且卻是橫槍立於馬上,血腥的照映下,卻多了幾分征戰沙場馬革裹屍的豪邁之氣,也是悲壯。
病懨懨的年輕人眼見手下死亡殆盡,卻不以為意,拍手叫道:“家師曾言道,小趙王得常遇春和徐達真傳,勇猛不亞於元霸,將才不可多得。隻是卻做了青衣,如在兩軍陣前,南下當是一勁敵,可惜卻作為青衣衛,終究是才不得用,亦是我軍及燕王之福。”
書生聽得此處,不禁問道:“不知尊師卻是何人?”
病懨懨的年輕人說道:“家師是燕王帳下三軍督師道衍大師。”
眾人心下一驚,燕王能力克皇師,揮軍南下, 攻破金陵,全憑此妖僧智謀,傳聞此人武功更是得佛道兩家真傳,深不可測。
那憂鬱的少年聽聞此處,眉頭微蹙,回想兩年前自己潛入燕王府,刺探軍情,與一個五十多歲的和尚,交手隻三招,便被他所傷,所使武功怪異非常,三招之後傷於其掌,五內皆似焚燒般灼痛,後僥幸保住性命,逃脫而還。後經查證,疑為天目山白眉道人席必真的‘五雷轟心掌’,白眉道人久不出江湖,江湖傳聞多已作古,更不曾聽說有門人弟子,後也無從查證,便不了了之。
書生說道:“久聞大師座下生、老、病、死四大弟子,得大師真傳,各個深不可測,想必閣下就是‘久病不醫自好毒’的余去病了,今日見面,果然名不虛傳,難怪剛才病兄出手無聲無息。”
紀剛和眾人此時才驚覺,此人面露病態,疲乏之色,無聲無息已經將眾人感染,本身眾人已經多感疲憊,此刻更是疲態倍露。正所謂兩軍對戰,士氣為先,此時再看眾人,戰力已不如從前。
余去病聽聞此言,不以為意,說道:“諸位日夜奔波,何不放下,隨我護駕回朝,重振大明江山,當是萬世之功。再說聖上奔波在外,倘若有何不測,諸位也是愧對天下萬民。”此人不以武顯,句句如刀,卻是智大於力,若是用強,激起眾人血氣和殺性,卻不如現在這般有效。
書生說道:“今日之勢,已成水火,燕王若能放下,何至今日,兵臨城下,叔侄相殘,生靈塗炭,太祖泉下有知,亦不得瞑目。”語氣之中卻不余去病似病一般步步緊逼,多是無奈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