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圓月下,近江支,有人行
四月裡,近江的夜,多風,多雲。
便是晴夜,微風吹過,大朵的雲便會將月遮擋,獨留下一片黑黢黢的世界。
這天地不禁顯得有些深邃,四周擠來的黑,似是若不見了火把,便會在這近江的土上,迷失方向,被夜一口口的吞食。
因而在四月的近江的夜裡,街道上一般都無人活動,少見人影,因而靜謐一片,遑論深邃的將月光吸走大片的河畔。
可今夜,好生的巧。
“好巧。”有些低沉的明顯是被壓低了的男音響起,似是自言,又好像不願驚動這靜謐的天地,亦或是他的天地。
河水靜靜地淌著,安詳若眠,粼粼的波光閃爍著,搖曳的這夜有些蕩漾。
“什麽好巧?”清脆的聲音在這天地間蕩了開來,漾至青年耳中。
許是未曾想到自己壓低了聲的自言也會被在自己身前蹦蹦跳跳的人兒注意到,有些吃驚,但隨即臉上重新露出了笑意,看向轉過身對著自己,雙手背在背後的桐圭。
“好巧,沒想到今晚你真的出現了,沒想到我竟然真的能碰到圭子小姐,沒想到今晚的月亮這麽圓,還沒被遮住,沒想到......”
右京一口氣說了許多,不知是一連串的話語讓他有些氣喘,亦或是別的什麽,他本就微紅的臉上再次爬上了些許紅暈,但眼神卻是一動不動地堅定地落在了前方跳脫的人兒身上。
桐圭的嘴略微張大,有些無意識的表現了自己的錯愕,或許是眼前這個青年之前的模樣和現在這副雖然有些羞澀但卻坦誠無比的樣子相去甚遠?
隻一會,桐圭便回過神來,沒來由的伸手拈住了一片在二人之間飛舞的櫻花,道:“這櫻花真美,讓人感覺真舒服。”
櫻花美和感覺舒服,視覺與精神上的兩種體驗,二者或有關聯,但在這朗月之下,波光之畔,沒來由的話,或許意義最重。
盯著桐圭的右京,看著拈花的景,聽著這沒來由的話,心中沒來由的湧現出了一種名為勇氣的東西。
這種名為勇氣的東西很神奇,它能讓耗子在貓碗裡奪食,它能讓國王派遣千軍萬馬攻城奪地,前者是為了生存,後者是權利。
而勇氣這種東西,右京自小並不缺少,相反多的驚人。若沒有勇氣,堂堂神夢想傳人,怎可能隻佩著竹刀一柄,穿著木屐一雙來面對可能從暗處發起的挑戰呢。
神夢想一刀流,雖已落魄,好歹曾經在這片土地上享有盛名,因而總有一些想要名動扶桑的武士前來尋釁滋事,妄圖借著神夢想的名號,有了自己的一片天。
而今代的神夢想一刀流傳人,正是這橘右京。
他的竹刀一柄,嚇住了多少手持鋒利武士刀的武士。
這樣的一個人,又如何會缺少勇氣呢?
可就是右京,嚇住了為了名譽而願付出一切的絕大多數武士的右京,不知為何,在桐圭面前,他的勇氣,仿佛從未擁有。
可在聽到桐圭這句沒來由的話時,右京不知自何處湧現出了一絲勇氣。
這絲勇氣,好若落在了乾柴上的火,刹那間轟的燃燒起來,灼熱一片,在那跳動如同瘋兔卻又緊促的如同重石壓抑的心上。
乾柴燃燒會冒煙,心燃燒也會有煙。
滾滾熱氣,自右京呼吸間傳出,他隻感覺到呼吸有些急促。
火勢似奔馬,轉瞬便至右京雙目。
盯著桐圭的眸中忽然湧現出一抹決意,
他不知道怎麽的,腳就自己動了起來,徑直來到了桐圭面前。 他低下頭,看著這令他魂牽夢繞的女子,顫巍巍的探出了手。
看著在瞳孔中不斷放大的纖長細指,桐圭呼吸驟然急促,再也沒有之前的淡定與活潑。
她本可以退後一步,就可以避開右京,這只見過兩次面的青年。
但她沒有。
雙足似是扎根在了土中,桐圭隻是再次抬起了頭,看著右京。
右京探出的手微不可察的攥了一下,在死死地盯著桐圭之時,而後旋即松開,朝著那嫩滑的臉蛋探去。
呲。
兩個激靈,同時在二人身上出現。
很奇怪的現象,像是有兩道閃電,猝不及防的落下,落在相去咫尺的二人身上,高強的電流刹那間將二人擊得體無完膚,一派焦黃。
可是這天,大晴,蒼穹之上,雖是有些黢黑,但那輪圓月卻是實實在在的掛著,毫不間斷的放射著,射到了高聳的古櫻之冠,投下一圈碎影。
很奇怪的人,二人明明是以一種有些曖昧的姿勢接觸著,但二人卻都把持著那一段距離,不願去觸碰。
良久。
觸碰帶來的電擊已經過去很久,右京終於是從被電熟的狀態中走了出來,輕輕貼著桐圭臉頰的右手忽的動了一下,將那嫩滑的肌膚壓迫的稍稍變形。
還沒待桐圭回過神來,右京的左手便抓住了桐圭的右手。
很不和諧的畫面,很沒有情調的格調。
他的動作有些生澀,但卻不知為何用大了力,將桐圭的手抓的有些疼。
桐圭在疼痛下下意識的想要抽手,卻發現明明生的那樣好看的手竟然有那麽大的力氣。
許是察覺到了桐圭的意圖,右京忽的有些擔心,心髒上躥下跳的如同奔竄的野兔,手中的力氣也是收了幾分,隻是依舊抓著桐圭的右手。
他忽的開口:“桐圭小姐,我喜歡你。”
“啊”小田桐圭有些錯愕,她或是知道這一點,但她沒有想到,右京的告白竟然這麽簡單,這麽有.......
她看著魂不守舍,顯得有些呆頭呆腦的右京,心中忽的很舒服。
就像是一片落櫻,隨風飛著,飄到了結冰的河面上,哢嚓一聲,冰面裂開了一道。
就像是扛著苦活乾著累活的人們,回到了家裡,吃著不算太好但能吃飽的飯菜,在搖曳的燭光下。
就像是在這月下,她喜歡的他,毫不做作的告訴她,他喜歡她。
這種舒服的感覺,真的很令人舒服。
她看了眼依舊忐忑無比的右京,噗嗤一笑,燦爛一笑:“嗯!”
就像是結了冰的河面,驟然瓦解,大塊的冰碎成無數,咚咚的水聲此起彼伏在這冬的河面。
就像是幹了許久苦活累活的人們,終於拿到了屬於他們的薪酬,脫下了工作裝,洗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安詳的躺在燭光下的床榻。
就像是在這月下,他緊張的,忐忑的不知如何是好,說出了簡單的令他自己都想抽上自己幾個嘴巴子的但卻必須要說的話,她卻回了一個更簡單但卻令得他卸下了一切擔憂,開心到有了跳下近江支流遊他個三天三夜的衝動。
他看著心中的她在眼前,很美。
她看著眼前的他在心中,很真。
不知何時,二人不約而同的閉上了眸,輕輕向著對方去了一小步,而後探去了腦袋。
在右京原來駐足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寸許的土坑。
“哎呀!”
“啊。”
隨之響起的是清脆若銅鈴的伴著男子哈哈的笑。
近江支,有人行,湖光波蕩漾,櫻花翩翩飛,何處笑意闌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