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忽視的老猴眼中似乎多了些光芒,它或許也是在想著,為什麽這先前分明是虛弱無比的人,突然之間會如回光返照一般,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它不會懂得。
從小到大便生活在這大山之巔的它怎麽能理解呢?
一個恐高之人對於高度的恐懼。
一個人,往往會在最危急的時刻迸發出最為強大的力量,這也是為何一個母親能抬起壓在自己兒子腿上千斤重物的緣故吧。
對於右京來說,這最危急的時刻,便是當他站在高處之時。
那種腳下如同踩空一般,渾身瑟瑟,腦中更是空蕩一片的感覺,便是右京最大的死穴。
當他探出了腦袋,向下望去時,他看到了近乎垂直下落的峭壁,他見到了在這峭壁上生長著的無數怪樹,他更是想到了如果自己掉下去,究竟會是怎麽樣的感覺。
所以他再也無法讓自己留在老猴的肩上。
雖然這老猴對他或許並沒有什麽敵意,但將他帶上這麽高的地方,便是一個最大的原罪。
他急迫地想要下山。
因此在那幾隻小猴攔在他身前時,他根本沒有思索便出了刀。
這些都是很自然的事情。
只是他現在的心情卻是波蕩起伏,好似那將他的大竹筏掀翻的滔天巨浪,很不自然。
人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自然會犯錯。
右京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那個他在日後無法原諒的錯誤。
他跑錯了路。
原本準備下山的他,竟然背道而馳,順著山路上去了。
所以被他晾在了半山腰上的老猴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身影,不由得也泛起了嘀咕。
它推了推那些被右京砍倒的小猴,它們這才從先前那讓它們暈頭轉向的一擊下回過了神,撓著腦袋有些羞澀的站了起來。
老猴望著那右京奔上去的山道,陷入了思索。
那些小猴們看著白老大的表情,相視後紛紛疑惑的叫了幾聲。
......
右京跑得很快,他從來沒有跑得這麽快過。
他仿佛是化成了一陣山間的清風,吹拂在這大山上的崎嶇小路上,帶起了一地的塵。
他很快活,他馬上就要離開如此危險的地方了,這般想著,他跑得愈發快了。
這半山的路程,放在往日或許還會有些長,但右京現在畢竟是處於這種逃難般的狀態下,這又算得了什麽呢?
所以不過一會,他便來到了山頂。
他終於是停下了腳步。
大口喘著粗氣的他,有些呆滯的看著眼前的一切,陷入了深度的思考。
“剛才,我上來的時候不是一片沙灘嗎?”這個疑惑,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問號,頂在了他的心中。
“這,是什麽地方?”
.......
出現在右京眼前的,是一片遼遠的大地。
在這片土地上,生著各種各樣的右京從未見過的奇花異果,像是被什麽人以大力量一口氣給堆在這邊一般,端的是一處祥和的景象。
而除了這些奇花異果之外最多的,恐怕就是各式的果樹了。
右京一眼望去,這片大地上齊齊地栽著許多的果樹,而最多的,就是桃樹了。
漫山遍野的桃樹,正開著淡粉的花,恍惚間險些讓右京以為回到了四月,回到了那時的近江。
一抹淡淡的惆悵,從他的心頭升起,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這兒,究竟是什麽地方?
在恍惚間,他緩緩朝前走去,想要找到個能說些話的人。
只是他很顯然已經忘了一些東西,若是他還記得先前自己對此地是猴山的推論的話,這裡又怎麽會有人呢?
右京緩緩走著,心頭不由得起了些疑惑。
現如今,不應該是冬天嗎?為何此地非但沒有一絲寒意,各種果植還盛開的如此燦爛,結了如此大的果子呢?
他的疑惑,終究是沒人來答了。
在這些整齊的果樹中穿過後,右京忽的聽到了一陣水聲。
那張被疑惑佔據著的臉上終於是露出了喜色。
有水聲,就意味著他馬上就要到海邊了,能夠離開這滿地都透露出詭異的地方,他自然是極為開心的。
所以這周遭的景色再也沒能引起他的注意,他邁開了步子,朝著前方走去。
水聲越來越大。
好似是天邊響起了一道道的悶雷,從他前邊的地上冒了出來,沉重而連續。
沉浸在喜悅中的右京沒有多想,依舊是朝著前邊快速走去。
他終於來到了水聲的發源地。
他的臉忽的青了起來,就像是沒有熟的桃子一般。
這根本不是海邊,而是一處懸崖峭壁。
此處峭壁的陡峭程度,不知超過了先前那崎嶇小路多少,一眼望下去,竟然是垂直一片。
右京雙腿頓時失去了力量,整個人癱軟下去,如同一灘爛泥一般,倒在了這峭壁上。
先前那沉悶的水聲,便是來自於這峭壁前方。
在這峭壁對岸,還有一處幾乎一模一樣的峭壁,而那峭壁上,掛著一簾無比壯觀的瀑布。
但見那:一派白虹起,千尋雪浪飛;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依。
冷氣分青嶂,餘流潤翠微;潺湲名瀑布,真似掛簾帷。
這瀑布遠通山腳之下,直接大海之波。
雖然連接著大海,可這與大海可謂是有天壤之別。
癱軟在山崖上的右京傻了眼,他不明白自己分明是下山,為何竟然來了這山頂?
而此時,幾道身影從他身後鑽了出來。
右京略微看了看,知道是先前那幾隻猴,心中有些煩悶,索性沒有理會。
白毛老猴不惱也不急,咧開了嘴走到了右京身旁,緩緩地坐了下去。
見到身邊突然多了個猴,右京還是有些不太適應,但也不好說什麽,索性別過了頭。
而白毛老猴卻哈哈的笑了起來,再次開了口:
“知道這是哪裡嗎?”
老猴說的依舊是那炎黃語言,只是這次不知右京為何忽然能聽得懂了。
右京側過了頭,雙眼驀然大睜,像是看著怪物一般看著老猴,臉上的表情叫做不敢相信。
“這裡,是花果山!”
正是,一語破天機,白衣亂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