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遠遠的過往
“活著,本身便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猴王或許是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心靈雞湯的講師,所以他的神情很顯然有些不自在,但對於這些很顯然是他真情實感的話語,他還是說的極為認真。
“我活了很久。”
他悠悠地開口,像個歷經了滄桑歲月的老者。
“我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那塊石頭,在這花果山的山頂,不知道呆了多少年。我也不知道在那塊石頭裡呆了多少年。”
猴王澄澈的眸子裡忽然流露了些許追憶的神色:“或許就像你們人類吧,在母親的肚子裡懷胎十月那樣,我在那塊石頭裡,不知道呆了多久。我只知道,什麽四季輪回,日月輪轉,我早就已經看膩,聽膩。”
“終於,在那一天,我出世了。”
“我出世了,所以那塊石頭裂了開來,我一出世,就能跑能跳,敢與虎豹為伍,能與豺狼為鄰,到了那天,我和其他的猴兒們,找到了這個瀑布,找到了這水簾洞。從那時起,我就成了他們的王。”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我等雖不歸人王法律,不懼禽獸威服,可將來年老血衰,暗中有閻王老子管著,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內,奈何?”
“這,或許便是那些人類世界的君主最為憂心的事情,位極者,當思長生,此乃定則。所以也便有了那些方士遠渡出海,去尋覓那些海外仙山的事情。”
“我不是方士,只是一隻猴子,卻也想長生,所以在那一日,辭別了這些長伴的猴兒們,我出了海。”
說到此處,猴王頓了頓,眼神有些複雜的看了看下方的右京,緩緩開口道:“我知道,你也是從海上來的。”
右京有些疑惑,這等事情,想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花果山四面本就為海,不從海上來,還能從哪裡來呢?
或許是發現了右京眼神中的問題,又或者是自己發現了話中的漏洞,猴王顯得很是不耐煩,衝著右京齜起了牙咧起了嘴。
不得不說,他的這招很管用,右京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這自帶凶相的神情給吸引。先前他話裡的問題,自然被放在了一邊。
猴王繼續說道:
“海上的日子,只有切實體會過的人才能知曉,尤其是只有一個人的航行,那簡直就不是人過的!”
猴王突然義憤填膺,揮舞起毛茸茸的拳頭,樣子有些古怪。
右京卻一點沒在意猴王此刻的模樣,對於猴王的話他真是深以為然。
一個人的旅行都已經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了,更何況天天對著的,還是危機四伏,滿眼望去盡是水的大海呢?
對於右京的反應,猴王很滿意的點了點頭。
“最後,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終於到了那處神仙的所在。當然,我應該稱作是師傅。”
右京先前已經聽老猴說過,但這些從親身經歷的人口中說來,自然要顯得更為詳盡,更為準確,所以他聽得分外認真。
但猴王的話,到了此處便戛然而止。
他似乎是忽的想起了什麽,將那些已經蹦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地憋了回去,眼中盡是追憶。
滿臉期待的右京沒有想到自己等來的就是這個結果,有些呆滯地看著猴王,只是猴王卻是很乾脆的擺了擺手。
“為什麽要活著呢?”
突如其來的問題,打得右京有些措手不及。
他望著猴王那雙澄澈的眼睛,忽的平靜了下來。
這個問題,早已在他的腦海縈繞許久,事實上,他也早就得到了這個回答。
一個人,
為什麽要活著呢?這個問題,其實等同於,該怎麽樣活著。
當然可以回答像兩千年後的那擁有最為寬闊領土的國度中的那位一般,昂頭挺胸地答道:“人生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屬於人只有一次。一個人的生命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憶往事的時候,他不致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致因碌碌無為而羞愧;在臨死的時候,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獻給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原諒我的懶惰)
這樣的回答,自然是很好的回答,可惜卻不是右京的回答。
他緩緩地坐了下去,盤腿坐在了猴王石椅前邊的地上。
他靜靜地思忖著,像是個陷入沉思的思考者。
或許是覺得右京這模樣很是有些怪, 又或者是猴王的猴性在這少頃的一本正經後重新複蘇,望著右京,他開始了猴子一貫的抓耳撓腮。
沉浸於思忖的右京並沒有見到猴王的這副頑樣,若是見了,不知猴王在他心中的那等英雄形象會不會驟然崩塌?
右京緩緩抬起了頭,眸中閃著複雜的光芒。
“我,要為扶桑報仇!”
“嗯?”猴王聞言,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哇的大叫了一聲,從石椅上竄下,跳到了右京身前。
“你,再說一遍?”
右京不知道猴王為何突然色變,但他還是仰起了頭,朗聲說道:“我,要為扶桑報仇!”
這次,右京的聲音格外嘹亮,就像是在湛藍的天空下,傳來的清脆而又悅耳的歌聲突然遏住了天上的流雲。
所謂行雲流水,所謂遏雲也。
猴王拍了拍手,毛茸茸的手掌合在一處,發出的掌聲並不清脆,反而是有些低沉,就像是吃了黃連的啞巴,只能傳出的沉重嗚咽。
他揮起了手掌,猛地抬向了半空,而後在虛空裡劃過了一道極為優美的弧線。
便仿佛是這花果山中的那一簾瀑布,從山巔墜落後,撞擊在下方石頭上迸濺出去的那些極美的水花。
猴王的手掌便這般踏踏實實的,沒有一點弄虛作假的落了下去,在右京蒼白的臉上印上了五道印子。
一陣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將右京打得有些懵。
若不是在擊中的前一瞬他隱隱有些感應,恐怕此時他便應該被扇飛出去了。
他捂著通紅的臉,倔強地抬起了腦袋。
只不過,他對上的是一張凶神惡煞般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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