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掌師跟在嬴過身後，待他走上雲梯時叫住了他，以慣常慈祥和藹的語氣對他說。

　　“如今戰國紛爭不休，秦國多災多難，孝公將你質於魏也是迫不得已，你入魏之後便已走進萬劫塵世，切不可再任性頑劣，也千萬莫回頭。”

　　“莫回頭?”

　　嬴過十分不解，重複了一句，目光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的恩師，瞳孔深處一片對外世的恐懼，埋怨起來。

　　“皇族的血是冷的，自我知事起，便不曾再見過父母親一面，可恨身為帝王孫！”

　　“糊塗，以後千萬不能再說這種話。”

　　杜宇掌師滿臉怒氣，重聲呵斥，這次是真的很生氣，也是第一次。

　　“你如今也跨入脈動境，等回到周莊後，我便在這最後的時間裡傳你倦天脈術，這支脈術體系乃是莊子親創，神妙無比。”

　　師徒倆在雲梯之上早作話別，杜宇掌師從嬴過的每一句話中都能聽到他內心的忐忑不安，便決定再給他上入世前的最後一課。

　　兩人從雲梯上下來後，杜宇掌師慈祥和睦的樣子頓消，轉而一幅嚴厲冷漠的神色對嬴過說。

　　“整個周莊還有一處地方你沒有去過，今日我帶你去看看，跟我來。”

　　說完便領頭朝前走去，去的方向正是周莊禁地喚淵，外面有一道脈陣禁製，嬴過曾經數次硬闖都無功而返。

　　杜宇掌師來到喚淵的脈陣禁製前，周身隨即傳來一連串悶響，上半身纏繞著十個幽藍色脈門。

　　只見他右手兩指牽引出脈術，在暗紫色光幕前一通亂點，便將脈陣盡數破去，回頭看了嬴過一眼後走了進去。

　　喚淵中陰暗無比，四周全是冰涼黝黑的岩石，讓人覺得好像深處九幽煉獄，嬴過哆嗦了一下身子，吸了吸鼻翼，跟著杜宇掌師來到萬丈高懸崖邊上。

　　“喚淵，喚淵，原來這裡真的有一處萬丈深淵啊！”

　　嬴過嘖嘖稱奇，小心翼翼地側著步子彎下腰去看，只見下面漆黑恐怖，好像困著無數惡鬼在無聲無息地張牙舞爪，嚇得他一哆嗦，連忙回過身來，站穩腳步。

　　就在這時，嬴過聽見背後杜宇掌師陰寒的說話聲。

　　“過兒，一定要記住，你不再是老莊故事中走出來的人物！”

　　說完，杜宇掌師一手將嬴過推下萬丈懸崖。

　　“師父，不要、、、、、、”

　　“師父，快救救徒兒！”

　　“救命啊！”

　　“救命、、、、、、”

　　“、、、、、、”

　　整個漆黑的喚淵裡都是嬴過的嚎叫呼喚聲，喊聲撕心裂肺，恐懼萬分，讓人聽得毛骨悚然。

　　嬴過一直下墜，一直沒命地呼救，真正拽緊他心扉的不是落地時的死亡，而是身後愈加濃烈的黑暗，因為死亡隻是一瞬，而被黑暗掩埋是一個過程。

　　撕心裂肺的呼救聲從未停歇，直到嗓子沙啞再也發不出聲音，他這時才想到自救，全身脈力流走，五道脈門全開，悶響聲在這寂靜深淵裡是如此的悅耳動聽。

　　嬴過未曾學習任何脈術，但他熟知發動脈術的方法，即刻通過脈門將體內脈力調出體外，匯聚於雙手掌心，死死向尖銳鋒利的岩壁抓去。

　　第一次使用脈力，嬴過並不能如願地附著在岩壁之上，但下落的速度緩了下來，雙手掌心處的劇烈疼痛貫徹全身，股股鮮血向下飛落，掉進了他的嘴裡。

　　盡管雙手被尖銳鋒利的岩壁刮得血肉模糊，失去知覺，

他絲毫不肯松手，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嬴過攀著岩壁不知向下滑了幾千米才停了下來，從雙手流出的血液竟將整個身子都染得通紅，他就像一片深秋裡的楓葉懸在峭壁之上飄搖，兩塊尖銳突出的石頭從他雙手掌心穿到掌背。

　　總算是活了下來，心中生出萬種從來沒有過的思緒，他學著將這些以前沒有的東西分門別類，這叫恨，這叫懼，這叫生、、、、、、

　　嬴過咬了咬牙，再次打開脈門，用同樣的方法不斷下墜，每次在岩壁上滑行的距離都會縮短，直到最後他能牢牢地通過脈力附著到岩壁上。

　　下到喚淵之底，嬴過活了下來，卻像死人一樣癱在地上一動不動，連眨一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身體的劇痛對現在的嬴過來說都不算什麽，真正難熬的東西在心裡。

　　就在這短短的幾分鍾時間裡，嬴過腦海中的所思所想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想到秦國，想到自己還要入魏為質才能解救秦國子民，自己絕對不能就這麽死掉，起碼也要先報這筆仇。

　　嬴過艱難地站起身來，脈門全開，正準備嘗試著上去，卻無意間借著脈門幽藍色的光線看到了四周牆壁上的脈譜，旁邊有四個大字，倦天脈術。

　　“哼，杜宇，就算這是你給我入世前的第一份禮物，也無法消除我對你的恨。”

　　“這的確是一個好辦法，以前的嬴過死了，現在的嬴過活著，可你未免也太過殘忍。”

　　咬了咬牙，嬴過快速地記住了岩壁上的所有招式，然後全身心地開始修煉，經此一劫後，因為心智顯而易見地得到提高，便能迅速地掌握完整的倦天脈術。

　　傍晚時分，嬴過憑借著倦天脈術逃出了喚淵，立在懸崖邊上，腦海中一幕幕閃過杜宇掌師將他推下懸崖時的動作，仇恨像是烈火般地升騰，目光裡凝出了殺氣，眉宇間的乖張盡數變為偏執，沒有一絲暖意。

　　嬴過一瘸一拐地走出喚淵禁地，出去看見的第一個人竟然是化蝶，一身五彩霞衣，雙手自然下垂優雅地合於身前，正笑盈盈地望著他，神色卻瞬間驚悚起來，連忙跑了過去。

　　“我偷偷跟著你和杜宇掌師過來的，你怎麽傷成這樣。”

　　看見化蝶擔憂的臉龐，嬴過冷若冰霜的目光緩和下來，心神一怔，對剛才的自己感到無比陌生。

　　如果出來見到的人是杜宇掌師，嬴過可能會拚了命將他殺掉，以報此仇，而現在他的心裡很亂。

　　化蝶拉著嬴過的衣袖，將滿是鮮紅血垢的左手臂放在肩上，攙扶著他一步一步朝山下走。

　　嬴過不知道化蝶要把他帶到哪裡去，就在剛剛看到過化蝶的微笑之後，他已沒有絲毫的心力去反抗，甚至不想再去找杜宇掌師尋仇。

　　化蝶將嬴過帶到了蝴蝶谷，用谷邊的清水細心地為他清洗傷口，然後用自己采來的藥草攆成汁液包扎，整整忙了她一個晚上。

　　“這就是你住的地方啊！”

　　嬴過說話時的語氣仿佛回到了以前的那個自己，著實嚇了一跳，但他自己心裡清楚，那是絕對再也回不去了的。

　　“對啊！以後過兒無聊地時候，一定要常來這邊玩。”

　　化蝶開心爛漫地笑著，好像從來都沒有過煩惱和愁苦。

　　“我以後可能不會再過來，因為我要離開周莊，離開蜀地，離開秦國。”

　　“蜀地和秦國在哪兒啊?”

　　化蝶一臉無辜地詢問道。

　　“你只需要曉得周莊就已經足夠，知道太多對你不好。”

　　嬴過站起身來，走近化蝶，竟然發現從來不知悲傷為何物的她，眼角處掛著一顆晶瑩的淚珠，也許是替嬴過清洗傷口時留下的溪水吧！

　　伸出手來，嬴過輕輕地替她拂去了眼角的水珠，然後轉身離開了蝴蝶谷，回到周莊的院落裡，卻再也沒見著杜宇掌師。

　　院落裡站著三個黑甲武士和一位身著秦廷官袍的吏員，旁邊的嬴政已經脫下天道院的衣服，靜靜地看著他。

　　“仲公子，我是中大夫景監，奉君上之命來接你們兩兄弟回櫟陽的。”

　　穿官服的人朝嬴過微鞠一躬，行了一禮。

　　“回櫟陽?不是要送我們去魏國嗎?”

　　嬴過驚訝地問道。

　　“總得先回趟宮去看看你父母親吧！”

　　中大夫景監尷尬地解釋道，嬴過默然地點了點頭，從容地說道。

　　“那我們走吧！”

　　語氣異常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讓景監和眾武士驚訝萬分，他們怎麽都想不明白，這種氣質是如何存在於一個少年身上的。

　　嬴過一路上無話，盯著指尖上停留的彩蝶，久久對視。

　　這世上，有一種絕豔，隻存在諦視眇目之間，隻存在於此刻。

　　人和蝶用眼神追逐著眼神，引一睇眸光，勾著乎乎一瞬，化作脈脈暗流。

　　眾人離開蜀地的時候，彩蝶回到了周莊，嬴過後來才知道停落在他指尖上的這種蝶叫做鳳尾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