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林依山而建,碑群錯落有致,或拔地而起,或起伏蜿蜒,或鱗次櫛比,尉為壯觀。
嬴過初進碑林,對所見所聞倍感好奇,停留於碑廊、碑亭、柳園等處細細觀摩,一遍遍撫摸著冰涼黑石碑上的文字,一股股寒意透入掌心,細觀奇石,如看百態人生;品察書法,猶見蛟騰鳳起。
碑林中共有一百零八塊石碑,記錄著道宗九十八位前任院長以及神隱掌師的生平事跡,這些故事在《道經》中都有詳細記載,早已被嬴過爛熟於心。
嬴過走馬觀花,快速瀏覽過十幾塊碑文,內容與《道經》所載相差無幾,便失去繼續看下去的耐心,凝神一想。
《道經》為老子所注,其中並沒有關於老子自己的事跡,也許在這碑林中能夠見到,他便加快速度向山頂奔去,老子碑定然是位於山頂的第一塊。
上山的途中,嬴過想起道宗第七十三位院長廉夫在碑林觀經百日便可直通神隱的傳聞,覺得實在有些不可思議,在他看來,這碑林也不過如此,並沒有什麽奇異的地方。
就在嬴過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發現一些並不屬於道宗的碑文,既非秦國篆體,也不像他們贏氏部族的刻符,竟然是一種商周時期經常出現在青銅祭祀禮器上的鍾鼎文。
內容含糊不清,其中大多文字,嬴過根本就不認識,隻能大概知道鍾鼎文描繪的是武王伐紂時期的一場戰役,這場戰役不像是發生在人族之間的,其中對飛天遁地、移山填海的脈術描寫,都是人族做不到的。
不是人族戰役,難道曾經發生過神界和魔族之間的爭鬥?
嬴過暗暗吃驚,心中卻格外明朗,在這中土大陸上,唯有儒釋道三宗的正統脈術最為強大,依附於三宗而存在的九流數派,法家、墨家、兵家、商家、農家、名家、陰陽家、雜家和縱橫家遠遠不能與之相比。
鍾鼎文中提到的那些奇異脈術既不屬於儒釋道三宗,就更不可能屬於這些九流數派,而且這場戰役中所出現的武器皆非凡品,上面都裝飾有象征神位的紋耀,這些神族紋耀能夠將武器所施展出的脈術進行威力放大,具有無窮的力量。
看過數遍石碑上的鍾鼎文後,嬴過心中明白了一個大概,在武王伐紂時期,文王姬發得到上神伏羲的眷顧,上神伏羲不顧天地規則授予文王伏羲六十四卦。
上神伏羲雖然不能直接出手幫助周朝推翻商朝,但文王姬發卻可以通過六十四卦與處在神界的上神伏羲溝通,得到上神的暗中幫助,強大無比的商朝就這樣被弱周推翻。
其中提到的天地規則便是,神界是不能插手並干涉凡間的,除非有妖魔為患。
而上神伏羲的肆意妄為,竟然導致凡間改朝換代,天地規則一旦打破,魔族便趁此時機蒞臨凡間,從而激起了石碑上這場不為人知的神魔之戰。
無數神隱境強者帶著紋耀武器下到凡間,空前的神魔之戰與凡間商周戰火四處蔓延,天地間一片生靈塗炭,慘不堪言。
周朝最終還是推翻了紂王荒淫無道的統治,而神界也將魔族驅逐出凡間,天地規則重新建立,一切又都歸於平靜。
知道這些後,嬴過突然間想起些什麽,眉頭微微緊蹙起來,自言自語道。
“莫非贏虔叔公手中天月劍上面的標記乃是神族紋耀,可他並不知道如何使用脈力來開啟這道紋耀,要不然他早就天下無敵。”
嬴過繼續前行,見到一塊殘碑,停下腳步,
碑上經文模糊,卻並非記錄著什麽重大事件和人物生平,而是聚識境心法的圖解,幸好殘缺的部分是初期心法。 “看來這趟碑林之行還是有收獲的!”
嬴過現在正處於聚識境初期,正在為這中期和後期艱深難懂的心法費神,沒想到能在這碑林之中見到心法圖解,有些大喜過望,連忙蹲下身子研究起來。
凝神靜氣隻能使人的心緒暢通,而聚識則是更高層次,隻有匯聚神識,才能集全身之靈能在體內孕育出脈力,而脈力便是流經人體七經八脈的力量。
一旦脈門開啟,體內脈力便可以通過脈門施展脈術,脈力深厚者甚至能獨自結出脈陣。
嬴過全神貫注看著石碑上的圖解,將一筆一劃全部記在腦海中,然後閉上了眼睛,感覺到身體在黑暗中旋轉。
圖解果然要比艱深晦澀的文字心法簡單易懂,嬴過的意識流轉在體內七經八脈之中,察覺到一絲絲金黃色的脈力在其中遊走,自身的修為直線飆升,從聚識境初期,到中期,再到後期,最後居然達到了巔峰。
半餉過後,嬴過睜開雙眼,隻感覺耳清目明,腦海澄淨無比,身心倍感沉著冷靜,已然身處聚識境巔峰。
隨後繼續朝山頂進發,整整三天時間,嬴過已經看完了幾百塊石碑,抬頭看了看山頂,居然還有那麽遠的距離,而身旁這塊石碑他曾經看到過,估計是回到了原點。
登頂之路無疑還有一道脈陣禁製,對於未曾開啟脈門的嬴過來說,無論如何是走不上去的,於是他便開始研究如何開啟脈門。
想到杜宇掌師曾經教給他的脈動境心法,七經八脈在體內是一個封閉的內循環,要怎樣才能將這個內循環對外開啟呢?
首先要用自己的意識控制體內脈力的流轉,然後匯聚脈力於一點,先轟擊命脈處的脈門。
嬴過照此方法嘗試了無數遍,命脈紋絲不動,一點開啟的跡象都沒有,最後隻能放棄,無奈的盯著遠處一塊石碑發愣。
看著看著,嬴過驚悚地跳將起來,遠處的石碑上竟然鐫刻著魏國佛門的梵文,梵文字體最大的特點就是橫豎撇捺渾圓,沒有直線和折角,一眼便能輕松認出。
認出歸認出,但嬴過並不認識,不知碑文上到底寫得是什麽。
不過這讓他很難理解,秦國道宗與魏國佛門一向勢如水火,形如冰炭而不能同器,戰國三家分晉以來秦魏連年死戰便是明證,可為何在這道宗禁地之內會有佛門梵文石碑呢?
石碑上刻著十八字梵文,前兩句各五字,後兩句各四字,嬴過覺得此事重大,便先將這十八字梵文寫在袖袍之中,等到出去後再查明原意。
因為一直無法摸到脈動境門檻,嬴過在碑林中又惶惶度過三日,實在閑得無聊,便環繞脈陣禁製轉圈子,他這麽一轉還真轉出一些門道。
同一個環山大圓,嬴過轉了三四圈後,竟然發現看到的景象皆不相同,無意間讓他找到了脈陣禁製的漏洞。
他在環繞轉圈的同時,並非處在同一個圓圈之中,而是在螺旋向上,雖然山頂看上去依舊遙遙無期,可實則是在慢慢逼近。
明白這些後,嬴過奔跑了起來,繞過百十圈,他最終站到了碑林中央山峰的頂端,上面果然立著一塊滄桑古老的青石碑,碑上有一句詩文。
“神機莫測,八方遇合,橫則秦帝,縱也嬴皇,上神不恥,下界為亂,天下紛爭,道宗萬鈞。”
久久注視著山頂石碑上老子神隱時留下的最後這一句話,默念了數十遍後,隻能猜測其中的意思。
“橫則秦帝,縱則楚王”乃是在世間流傳已久的一道箴言,意思是說在戰國中最後一統天下的要麽是秦國,要麽是楚國。
對於這句箴言,秦國和楚國君王當然感奮之至,而七國中的其他君王也就自然不大樂意,特別是最為強大的魏國,就因為這句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胡話,恨透了秦國。
魏惠王自然無法想象,是誰他媽瞎了狗眼,還說秦國可能一統天下,穆公之後窮酸貧弱的秦國早晚會是他大魏國嘴裡的一塊肥肉。
這句民間亂傳的謠言,無疑是空穴來風,根本就沒有人會相信,就連此時架著一葉扁舟在驚濤駭浪的戰國中沉浮的秦國新君嬴渠梁自己,對此都難以置信。
而後神老子留下的這句話中,竟然直接道出了“橫則秦帝,縱也嬴皇”,也就是指名道姓地認為秦國贏氏將要一統天下,簡直駭人聽聞,不過前提是要“八方遇合”。
嬴過實在不明白什麽叫做“八方遇合”,怎麽做才能“八方遇合”,或者說是要八個巧合一起發生,這幾率也太小了點吧!
後面接著“上神不恥,下界為亂”,也就是說秦國一統天下時會被神界的人乾預而導致失敗,就像武王伐紂時上神伏羲打破天地規則,引發神魔之戰一樣。
“天下紛爭,道宗萬鈞”這句話說,最後將是由道宗出面才擺平這場神魔之戰的。
僅僅是猜測,想到這裡,嬴過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實在是不敢繼續再往深處瞎猜,這些東西都太過駭人聽聞,幸虧隻是在道宗的禁地裡。
就在嬴過兀自愣神的時候,碑林入口處傳來一聲極為嘹亮的呼喚聲。
“十日已到,周莊弟子快快出林。”
嬴過最後看了一眼老子碑,突然覺得胸口發悶,體內脈力有破體而出的跡象,便急忙按照脈動境心法調動全身脈力匯聚於一點,衝擊命脈。
“砰!”
一聲巨大的悶響在整個碑林回蕩,嬴過的腹部漂浮著一個幽藍色的脈門。
“砰!砰!砰!砰!”
接著又是連續四聲悶響, 嬴過的前胸和腰部各多出來兩道脈門,幽藍耀眼,詭秘異常。
“咦,我怎麽隻能打開五道脈門呢?我可是秦國贏氏子孫啊?”
嬴過對此很是不滿意,雙拳緊握,臉上憋得通紅,可是在無別的脈門被打開,他隻好悻悻然朝碑林外走去。
出了碑林後,杜宇掌師和院長青澗都在外面等著他,臉色看上去怪怪的,好像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一樣。
“師、、、、、、師父,你們這是怎麽了?”
嬴過察覺到異樣,拉了拉杜宇掌師的寬袖詢問道。
“過兒,你竟然突破了聚識境,讓為師看看你能打開幾道脈門?”
杜宇掌師臉色緩了下來,和顏悅色地拍了拍嬴過肩膀。
就在這時,院長青澗開口說話了,臉上看不出喜怒。
“杜宇,先說正事吧!”
杜宇掌師點了點頭,看著眼前的瘦削少年吞吞吐吐地說道。
“明日,你爺爺秦孝公就會派人來接你回櫟陽,然後、、、、、、”
嬴過見杜宇掌師始終說不出後半句話,心裡也非常清楚,連忙接上。
“然後送我到魏國為質,以求在六國會盟瓦解後盡快和魏國修好言和!”
杜宇掌師和院長青澗紛紛點頭,也都沒再說什麽,嬴過輕聲問了一句。
“那我哥哥嬴政呢?是不是也會和我一起去魏國?”
“不,你哥哥嬴政他被送往趙國為質。”
聽見此話,嬴過一陣眩暈,心中莫名傷痛,轉身離開了碑林,徑直朝著周莊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