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色人等陸續進入抱月樓,高守也在其中。
抱月樓的小二與掌櫃,笑容可掬,極盡熱情的招呼進門的客人。
不過見到高守,他們目光從高守身上的衣裳一掃而過,然後就好像沒看見人似的,毫不搭理,跑去招呼高守背後的人。
對高守,完全無視。
高守知道,他們是見到自己身上穿仆人衣裳,又無車馬代步,所以是這種態度,沒毛病,即便是前世那種文明高度發達的年代,也要看衣裝車子等,否則在某些人眼中也是沒有地位,不受待見,只不過沒這麽明顯。勢利眼古今略同。
被小二和掌櫃迎上二樓,或三樓的,一看穿戴,就知道非富即貴,地位非同一般。
二三樓中間是架空,樣式有點像前世的客家土樓,房間不多,但只要站在房間的珠串窗簾後,就能俯瞰一樓大廳,不過同客家土樓相比,抱月樓尺寸縮小許多,多了封閉的屋頂,結構也有所區別。
除了比較在意私密度的二三樓顯貴,大部分人,還是集中在寬敞的一樓,一樓也有個好處,距離戲台近。
一樓南側有個供藝姬表演節目的小型戲台,一層薄如蟬翼的絹絲簾布垂下,遮住人們的視線,卻又若隱若現,朦朦朧朧,平添幾分神秘感。
若要文雅些形容的話,那麽,這正是,舞榭歌台。
一樓其它空地,除了過道,都整齊排列著座椅。
高守看得出來,越靠近戲台的位置,越是尊貴,座椅的做工與質地都有差別。
他一貫低調,選了最後排,靠角落的一張普通方桌坐下,百無聊賴的觀賞此間百態。
抱月樓中,人越來越多,席上大多是戴著襆頭,身穿儒裳的文士打扮,有些孔武有力,目光銳利,一看就是習武之人,今日也大都穿戴儒雅,文質盎然,還有少數鶴氅博冠的道人,頭映燈火的和尚,以及鼻高目深的番人,夾雜其間。
歡聲笑語,濟濟一堂。
許多人互相認識或有人介紹,行個禮,便稱兄道弟,交杯換盞,三五個聚在一起談笑風生,出口成章,盡顯儒雅謙和風范,充滿熱鬧喜慶氛圍。
越是有名望,有地位的文士,旁邊圍的人越多,各種恭維讚頌,不絕於耳。
其中,就有申玉才。
申玉才是在自己坐定後,剛從門口進來的,這位申家三少爺剛一進門,呼啦啦一大群人便圍了過去,堆滿笑臉,高聲恭迎。
申玉才的出現,高守並不意外,他在王家大小姐面前吟詩頌詞,大肆表現文采,這樣的人,不來詩會才有問題。
申玉才被迎到最靠近歌台的座位,臉上尚未消腫的皮五,在一旁殷情伺候,雖不能入席,但皮五有幸得到一張小圓椅,坐在申玉才身後,這或許是無端挨主人一頓打的補償。
因為大部分家奴、小廝、丫鬟等隨從下人,只能坐在靠近大門口的長凳上吹風,等待主人使喚,包括申玉才另一個不善言辭的高個家奴。
一個中秋詩會,為何要等三年舉行一次?
不就是吟個詩詞嗎,為何以種師道這樣地位不低的官員,也覺得是盛會,不能錯過?
零零散散聽了周圍人的話語,拚湊起來。
高守才知,這不是普通的詩會。
這其實是一個西北文人出頭的舞台,也是各派別勢力招賢納士的集會。
大宋上下有個共識,詩詞不僅陶冶情操,也是表達高遠志向,展露過人智慧,
體現謀略才能的載體。不論天下大事,還是一方爭鬥,才智之士的謀略,能起到最關鍵作用。當然,文武全才,那自然更好。 因此所有大家族或派別勢力,都極想招納賦有才學和前景的名士,強大自己,他們不惜重金,趨之若鶩,即便一時招攬不到,也會示好或用饋贈的方式籠絡。
也因這些有名的文士,很有可能‘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凌雲直上,紫袍加身,成為朝廷重臣,這樣的話,初初給予恩惠扶助的家族或派別,自然會有無窮好處,最不濟也與有榮焉,面上有光。
而對於人才來說,最希望的是‘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但如果科考舉業一時沒有太大進展,暫時選擇一個地方棲身,既能得到銀錢資助,還能攀上大族和勢力,利用他們的關系網,發展人脈,獲得舉薦等,也是出頭的不錯方式。
在大宋,朝廷對勳官的恩蔭,范圍很廣,對有些大功臣,不但子孫可以依靠恩蔭,不用參加科考就能出仕為官,而且他們的門客隨從,也有獲得恩蔭出仕的慣例,如今大宋西夏交戰,正是用人之際,更是大有機會。反正文人大多不用上疆場廝殺,只要在後方揮揮筆杆,出出主意,敗則無過,勝則有功。
當然,申玉才這樣,本就是大族出身,為的不是攀上某個派別勢力,而是要博得更大名聲,提高他在別人眼中的地位,以期恩蔭出仕時,獲得最好的肥缺和任用。
高守以為,申玉才在王家,自信滿滿,皮五恭其為才子, 在抱月樓也得到很多人擁戴,應該是有幾分才氣。
可是,他聽到一些人竊竊私語,說申玉才有買詩文嫌疑,因申玉才從小並無顯著才華,卻在近一年來,突飛猛進,申家豢養的一幫閑漢和儒士,不停造勢,各處宣揚幫襯,讓申玉才快速嶄露頭角。
而且申玉才所作詩詞,意境深遠,用句清奇,著實與他乖張頑劣性格不符。
所以文人界有人懷疑,申玉才做出的詩詞,是別人所作,花錢買來的。
不過,沒有人敢於得罪申家,提出質疑,只是暗下流傳。
高守突然發現,自己的耳力異於尋常,他瞥見旁桌有人悄然耳語,免不得有些好奇的注意一下,但他沒想到,這就能聽到他們已經壓很低的耳語,要知道,這裡可是非常喧鬧,面對面說話,聲音不大也聽不真切。
難道是打熬身體,廝殺鍛煉的效果?
有可能,習武熬練有益於身體機能提高,血腥廝殺極大刺激了感官和潛能,山裡面亡命奔逃,時刻保持敏銳……
反正,耳聰目明皆是好事,以後回到江南,也不可太安逸,需要堅持鍛煉。有好身體,才能享受好人生,千古不變的真理。
不知那個族叔現在怎樣了,有沒有活著回家?他畢竟是想帶人出來發財,如果他已不幸死在西北,回去後對他家人,也當照拂一二。從記憶碎片中,高守知道前身對他族叔有感恩之情,有機會順手回報一個好人,也是樂意。
“這位小哥兒,你是誰家下人?”
側旁響起一個尖細聲音,打斷了高守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