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他!”
佟掌櫃憤怒的指著尖嗓店夥計,喝叫一聲。
退在一邊的彪形大漢,立刻上去,一人一邊,架起尖嗓店夥計,拖了回來。
然後佟掌櫃對種師道,又畢恭畢敬的連連施禮,哭喪著臉說道,“種機宜明鑒,都是這狗奴才狗眼看人低,惹事生非,攛掇人打機宜的貴客,但小人可沒答應,在場諸公為我作證。”
佟掌櫃找個地位低賤的店夥計做替罪羊,背黑鍋,再適合不過了,這樣一來,種機宜的怒火,可能會集中燒向店夥計一人。
眾人暗暗吐出一口氣,也佩服佟掌櫃的決斷和機智,全部罪過往店夥計身上一推,誰都不得罪,還無形中做了許多人情,最大的人情,當屬申玉才,沒有他攛掇煽點,事情也不會鬧成這樣。
大多人此時緩過神來,謹慎而輕聲的為佟掌櫃作證,眾口一詞指證尖嗓店夥計。
尖嗓店夥計臉色劇變,張嘴似乎想要辯解,但還沒等他出聲,“啪啪啪啪……”數個沉重的耳刮子,已經甩在他臉上,隨即幾記老拳轟在他腹部。
店夥計慘叫著,口中噴出一灘血,幾顆牙齒挾在血中,片刻間,店夥計已渾身癱軟,跌跪在地,說不出話來。
可見出手極重,毫不留情。
出手的是兩個彪形漢子,他們本就是抱月樓的護院打手,做慣這等事,因此不用佟掌櫃吩咐,也知道絕對不能讓店夥計有出聲辯解的機會。
“種機宜,小人雖未答應,但他終究是本店夥計,小人有管教不嚴之罪,理當責罰,小人與店夥計,任憑種機宜發落。”
佟掌櫃抓住機會,再次叩首告罪,同時,他使了個眼色,歌台上很快傳來輕緩悅耳的絲竹聲。
這是他精明的地方,主動承認有錯,然後態度誠懇的願意接受處罰,以種機宜這樣的大人物,當著這麽多人面,在這樣的場合,再加上舒緩情緒的琴音樂曲分了些注意力,一般是不會再為難他。
果然,種師道捋了捋頷下黑須,說道:“中秋詩會,乃喜慶之夜,既然如此,本官也不追究了。”
說罷,種師道不再理會佟掌櫃,徑直走向高守,人群就像水浪般分開,讓出一條寬敞通道。
某些人慌亂之下,碰翻桌上盞碟,掉落地上,發出碎裂聲響,但並無人出聲,種師道身旁的隨從長水,緊隨其後,一臉羞愧,也不敢做聲。
高守這才起身,拱手相迎,招呼聲:“種機宜。”
在外人看來,高守這態度算是傲慢,沒大沒小。
撇開種師道的顯赫出身和官位,單從文道上,他是泰鬥大儒橫渠先生的弟子,而高守明顯只是名不見經傳的一介布衣,怎能不畢恭畢敬,怎能僅用平輩朋友交往的禮儀?
“怠慢了。”
種師道似乎不以為忤,也不熱絡,微微頷首,就在高守這桌面對面坐下。
種師道知道高守會是這番態度,在破戎寨第一次見面時,高守已是這樣不卑不亢。
不過在這樣的場合,沒有給足敬意,種師道心下難免稍有不快,但他想到因水長的怠慢,導致高守飽受羞辱,自己也未做到禮賢下士,心內也就釋然。
“快沏上好茶!”佟掌櫃忙對一個機靈的店夥計說道,又迅速對左右下了幾道吩咐。
種師道直接坐在一樓,還是角落劣等座位,對佟掌櫃來說,又是一種突發事件,而他經營抱月樓多年,頗具應變能力。
不多時,
高守周圍座位被挪開,三扇屏風搬來,硬生生隔出一方不小空間,原本劣等末座,片刻成了有獨立空間的臨時隔間,同時,癱軟的尖嗓店夥計,很快被抬了出去,地上的血水麻利收拾乾淨。 佟掌櫃處理事情忙而不亂,有條不紊,指揮手下夥計各司其職,高守也不由暗讚一聲,前世星級酒店的專業管理人員,未必有佟掌櫃這樣的過人能力。
回過頭,高守發現,小夕已不在身邊,放眼掃去,發現她已悄然跑到門口仆人候命處,乖巧的候著,見高守望來,她抿了下嘴,擠出一臉怯怯笑顏。
高守怕她尷尬,也不強求她過來,只是嘴角微弧,回以溫和一笑。
……
同在此刻。
渭州經略府。
申仲勇坐在宴席上,瞅著章經略與一老翁熱情交談,把他撇在一邊,甚是不自在。
申仲勇看出來,章經略名曰為他洗塵,其實是順帶的事,章經略本就有中秋擺宴的打算,宴請的主要就是這個老翁。
這老翁名叫張且之,是個聲名遠播的大儒,與西北學界泰鬥張載張橫渠齊名,人稱忞山先生,與橫渠先生相交莫逆,而橫渠先生早已離世,只有常年隱居,年過古稀的忞山先生健在。
而種師道是橫渠先生的弟子,他尊忞山先生為師伯, 剛才正是種師道把忞山先生從城門口接到經略府。
好在種師道並沒有留下赴宴,否則申仲勇更是難耐,他與種師道總是各種不對眼。
剛才種師道對章楶說,要去抱月樓,本來自己本也打算去抱月樓,卻因章經略宴請,走不開。
也罷,讓種師道瞧瞧我兒在詩會大放異彩,看他到時候是什麽心情。
大哥都安排妥當了,今晚玉才會在抱月樓詩會揚名西北,借著這東風,把玉才送進經略府出仕為官,我這請求,章經略想必難以拒絕,他把我從破戎寨調回,換成他提拔的親信駐守,斷了申家一條大好財路,總得有些補償。
你章楶或許隻想將就補償一頓酒宴,但我們申家可不這麽想,申家想要的東西,會自己取!
渭州申家,百年經營,如若章楶真要篤定針對申家,恐怕申家的全力反擊,就算你是經略安撫使,也頂不住,申家並不是沒有弄翻經略安撫使過。
大哥這真是一步秒棋,攻守兼備,只要章楶不傻,就不得不答應我今晚順勢推薦玉才的請求,玉才進入經略府之後,想要滲透經略府,就容易多了。
而抱月樓安排齊整,又有大哥在那邊親自主持大局,可以安心。
大哥不愧為足智多謀,就是想得周全。
他兩個兒子,一個經商有道,獨當一面,一個為官當差,前程暢通,就剩下我這不肖子,隻知吃喝玩樂,不學無術,也就在近年,才有了些改變,願意上進。
想上進就好辦,我與大哥已為他鋪好路,等待的就是一個時機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