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龍與康應順接下來的談判，進行得卻不是很順利。

　　康應順隻關心一件事:開這個礦一年能有多少產量，能賺到多少錢。而釋龍對於天然鹼在以後的化工領域的價值深有了解，因此關心的點也很簡單:如何將礦產的控制權拿到手，或者至少要保證自己得到穩定的供應和可控的價格。

　　然而麻煩的是，這生意對於康應順來說還真不是什麽大生意。按照釋龍初期的用途，僅用於發電和提煉鎢礦，每年能一萬噸就綽綽有余。就算釋龍很快興建化工廠，將它的應用推廣到食品、洗滌以及玻璃行業，每年的用量也不會超過三萬噸。

　　按照釋龍前世每噸大約一千五百人民幣的價格，換算成現在的購買力也就是一兩銀子。那麽康應順辛辛苦苦折騰一年，還賺不到三萬兩白銀。對於康百萬這種巨富家族來說，三萬兩白銀的生意還真提不起他們多大興趣。

　　其實釋龍還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這個時代的運輸成本要遠高於他前世。如果說前世的運輸成本相對於材料成本可以忽略不計，那在現在這個沒有鐵路和公路網的時代，即使中間相當一段距離走漕運，也照樣會產生高昂的運輸成本，甚至要高於材料本身價值。

　　也就是說，這樁生意讓康應順每年只能賺三萬兩，他釋龍卻還要再搭上三萬兩來運送，對於他們雙方來說，這都是一樁沒意思的生意。

　　但對於釋龍來說，這卻又是一樁不得不做的生意。沒有純鹼，就沒辦法提煉鎢礦。沒有鎢，就做不出長壽命的電燈。沒有電燈，自己建個電廠來，難道真就僅僅是用來電解水去煉鋼?那成本未免也太高了！

　　康應順確實是個講道理的商人，無論釋龍怎麽給他灌輸“蒼蠅腿再小也是肉”的到底，他都表示自己要是有那功夫，還不如在煤礦上再加把力，多賺的肯定不止三萬兩。有理有據，竟讓釋龍無言以對。

　　沈榮見釋龍還是不打算放棄，在一旁拉了拉釋龍說道:“哥們兒，你不了解康應順這廝，這廝一向是大小通吃。他根本不是嫌棄賺的少，而是怕賠本。他開礦還要向朝廷購買開采權，上下的關系需要疏通，這裡面花費不少。”

　　釋龍恍然大悟，心中念頭一動，衝著康應順作色道:“甫廷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哥哥我對你毫無保留，你卻跟我繞了半天圈圈。”

　　康應順嘿嘿訕笑:“生意人嘛……遠方兄別見怪，剛聽你介紹了這礦的事情，覺得它沒什麽用處，買下來開采還挺費事，是真的不劃算啊。”

　　釋龍心中歎息，沒想到白送人一筆天大的財富，竟然還送不出去。看來康家人雖然世代經商眼光卓絕，但仍舊無法突破時代的局限。得~以後你後悔了可別再來找我，真要找也不會這麽便宜你們康家了。

　　他想了想，隻好退而求其次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強求。不過我確實需要此礦，甫廷兄沒興趣，我隻好自己來開采。你在河南頗有影響力，此事還需你幫我周旋一二，先幫我從官府手裡買了那塊地。等我籌劃一番，日後便組織人過去開采。”

　　康應順本就有些過意不去，人家給自己送禮，結果自己拒絕了，實在是有點不給人面子。聽釋龍這麽說，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釋龍沒有達成目標，心中有些焦慮。雖然為曾國藩造大炮暫時是需要用鐵，只要將鐵的質量控制好便不會再出現炸膛的問題，但是鋼材是不能不練的。回去以後要重新計劃一番，

看看是要硬著頭皮發電煉鋼，還是等到鎢礦鹼礦搞定以後再從長計議。　　沈榮看氣氛有些沉悶，湊過來問康應順:“康老三，這次來上海，又是一筆大生意吧?”

　　康應順看了他一眼，右手豎起食指晃了晃，沒有說話。

　　沈榮接著問道:“那是幾筆?”

　　康應順哭笑不得，說道:“老沈，你別套我話了。我實話告訴你，這次我是被洋人喊過來的，準備挨宰的。”

　　沈榮撇了撇嘴:“你的實話一向都不那麽令人信任。”

　　康應順被噎了一下，咬著牙說道:“信不信由你。咱們上面的爺剛跟洋人簽訂了《北京條約》你知道吧?”

　　沈榮點點頭。

　　康應順苦著臉接著說道:“北京條約裡把天津打開了，英國人從開灤煤礦進貨，成本又降低了不少。我們平頂山的煤炭一直都是走的上海港，上海早就開埠了，我們的價格一開始就很低。可是英國人說天津港那邊降價了，我們必須也跟著降。”

　　沈榮與釋龍面面相覷，這麽一說還真有可能。這麽說來康應順真是遭了無妄之災，朝廷打敗仗他跟著被痛宰，果然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沈榮看著康應順一臉苦相，笑嘻嘻地給他夾了一塊大肘子，說道:“別忘了吃吃吃， 這肘子是我那老祖最喜歡吃的，味道不錯。”

　　康應順夾起來啃了一口:“唔……不錯，肥而不膩，滿口留香，你家老祖真會享受。”

　　沈榮湊上去悄聲說道:“告訴你一個秘密，這萬三蹄其實並不是我們沈家那位老祖喜歡吃的，只是我三叔想賺點外快，便編了這麽個故事，沒想到剛一推出便極受歡迎，我那三叔可是大大地發了一筆橫財。”

　　釋龍目瞪口呆:世界觀崩塌了啊，原來沈萬三並不喜歡萬三蹄，虧他當初信以為真，還跟好幾個同事炫耀過那巨無霸豬蹄。

　　康應順停下筷子問:“老沈，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沈家的人?這種抹黑沈家的事情你都敢往外說?”

　　沈榮不屑地撇撇嘴說道:“我沈榮賺錢堂堂正正，絕不搞這種欺世盜名的花招。這種事情一定要遏製，否則誰知道將來還會不會冒出沈榮蹄、沈榮爪?”

　　釋龍笑道:“要是能有人用你的名字來招搖撞騙，那起碼能說明你很是不凡啊，能被人記住。”

　　他口風忽然一轉:“甫廷兄，你想不想乾出一番能被人記住的事業?”

　　康應順說道:“當然，要不然你以為我拚死拚活在礦上乾是為了啥?”

　　釋龍嘿嘿一笑:“那眼下就有個絕佳的機會，你幹了這事，說不得要被寫進歷史。”

　　隨即幾人湊近了，釋龍壓低聲音如此這般一說，驚得康應“騰”地站了起來。不過他卻沒有離開，站著想了半晌，咬牙說道:“洋人欺人太甚，我幹了！”幾人互相看了看，都露出會心的笑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