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道:“大爺,馮姐能力很強的,她一定能照顧好自己的。”
老人長歎一聲,說道:“能力再強,畢竟也是個女娃呀。身邊若是沒個男人,總是要被人欺負的。小夥子,你叫啥?”
我回道:“我叫蘇寒,您叫我小蘇就行。”
“小蘇啊,你是我們家小穎的朋友吧。我有個事想求你呀。”
“大爺,您說,能做到的我一定做。”
老頭突然又拉起了馮姐的手,他將我倆的手按到了一塊,說道:“我想求你,以後你多幫襯著我們家小穎,她就要離婚了。以後身邊也沒個當家的,她性子烈,我怕她以後在社會上打拚,會吃虧呀。我想求你……求你多照顧她,多幫幫她,行嗎。”
馮姐咬著嘴唇,像是強忍著眼淚,說道:“爸!您說什麽呢,這麽多年我不都是自己過來的嗎,女兒我不需要別人照顧,您放心吧。”
老人說道:“知兒莫若父啊,這些年你心裡的苦,我跟你媽又怎會不知道呢,可是我們都老了,不中用了,幫不了你什麽。小蘇啊,我們家小穎頭一回帶朋友回家,看來你們倆關系不錯吧,我的請求,你能答應的吧。”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手上的力氣也開始變弱,我知道,他這番坐起身子,已經是耗盡了最後的力氣……
於是,我把心一橫,鄭重的點了點頭,說道:“大爺,您放心,以後我一定會替你好好照顧馮姐的。”
“好……這就好……”老人帶著笑意,連連說了幾個好字之後,終於撒手人寰。
“爸!”
“老頭子!”
馮姐母子頓時撲上來嚎啕大哭。
我心裡頭也很不是滋味,我將老人的遺體放平,又注視著他的魂魄飄離身體,在屋子裡緩緩的轉了幾圈後,便出了屋外。
我知道,他應該是去生前較為留念的地方,尋求回憶去了。七天后,他會再次回來,與家人做最後的道別,那天便稱作頭七、回魂日。
馮姐和她母親的哭聲很快就引來了鄰居。一個村兒的,多多少少都會沾些親戚,一時間,他們家叫舅舅的也有,哭二哥的也有,亂成了一團。
第二天早晨,馮姐的那個在省裡當大官的哥哥,也趕了回來,這人給我的第一印象還是非常不錯的,他還沒進門就跪了下去,用膝蓋走到了父親床前。鋪在父親的遺體上,哭的非常厲害,好幾個人都沒能把他拉起來。
馮姐哭了整整一宿,道早晨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憔悴不堪了,她呆呆的坐在床邊,一個勁兒的抹著眼淚。
我小聲對她說道:“馮姐,你節哀,我把號碼留給你,等你們這兒喪事完了以後,你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馮穎點了點頭,而後把手機直接遞給了我。
我接過手機,把自己的號碼輸了進去,然後放回她身邊,這才退了出去。
來到院門外,胖虎正蹲在他們家屋簷上,也不知從哪兒弄了條鹹魚,正拚命的啃著。
我衝它打了個口哨,胖虎聞聲後,嗖的一下跳到了我的肩上。小聲道:“先去村西的老馬家,猹說那個姓馬的老頭,是個老漁民,十三四歲就下海了,這麽多年始終都駕著他那艘小船在海上捕魚。所以超過二十年的帆,他們家應該是有的。”
於是,我便騎上了摩托車,一溜煙兒的去了村子的西頭。
來到老馬家的時候,他們家的大門正敞開著。一個老婦人正帶著個老花鏡坐在院子裡織網。
我走過去敲了敲門,問道:“大娘,請問這是老馬家嗎?”
老婦人透過鏡框瞧了瞧我,答道:“是呀,你誰呀,找我們當家的有事嗎?”
我說道:“大娘,我是鎮上來的,是有點小事兒想找你們家老馬打聽一下。”
說話間,裡屋的門突然開了,就見一個精壯的小老頭扛著把鐵鍬走了出來,這人看上去得有六十開外,但精神很好,身材也魁梧,臉色黝黑冒光,嘴裡叼著根煙,腳上穿著雙皮靴,看上去非常有海員的味道。
老馬看了看我,有些好奇的問:“老弟,你找我?”
我急忙掏了根煙遞了過去,說道:“你就是馬大爺吧,我叫蘇寒,叫我小蘇就行。我聽說您打魚幾十年了,而且一直都用著那艘老船是嗎?”
老馬很淳樸,哈哈笑道:“可不是嗎,我從小就乾這個,也愛乾。對了,小蘇是吧,你問這事兒幹啥呀,你該不會是推銷鐵皮船的吧?”
我搖頭道:“我當然不是了,我就是想問你,你這兒有沒有用了超過二十年的船帆呀?”
“船帆?”老馬很是詫異的說道:“你問這個幹嘛?”
我急忙把想了一夜的借口給說了出來,“哦,是這樣的,最近我在寫一本小說,書名就叫《老人與海》,這本書完全以現實為題材,講述一個老人打魚的故事,我這不聽說您老打了大半輩子魚,所以想來您這找找靈感嗎。”
“哇呀呀。”老馬一聽這話,頓時來了興致,他道:“原來你是個作家呀,快屋裡坐,說起打魚,你找我可算是找對人了,我這輩子別的啥都不會,唯獨就會打魚,我跟你說呀……”
老馬一把拉著我的手,把我拽進了屋,進門前還把另一隻手裡的鐵鍬往外一扔,道了聲:“今兒老子心情好,先饒了那孫子!”
我聽這話是,心裡捏了把冷汗,感情這老頭拿著鐵鍬是要出去跟人乾仗去的呀。
來到屋裡之後,老馬把我按在沙發上,又沏了茶,滿心歡喜的問道:“小蘇兄弟,你這本書什麽來頭。”
我尷尬道:“其實也沒啥來頭,就是突然想寫一本這方面的書而已,還沒開頭呢。”
老馬道:“那你寫書為啥要找二十年以上的船帆啊?難道有什麽說法嗎?”
我搖了搖頭:“沒啥說法,我就是覺得船帆特像一艘小船的靈魂,超過了二十年歷史的船帆,必定經歷了太多的風浪,它承載了打魚人太多的回憶與心血,我想這樣的一件東西,或許可以給我帶來很多靈感。”
老馬聽了這話之後,撓了撓頭道:“你們文化人說話就是不一樣,太深奧啦。咱可聽不懂,無非你就是想拿船帆去找靈感唄,是這樣吧。”
我急忙說道:“沒錯,就是這個意思,馬大爺,您這兒到底有沒有啊?您放心,我一定不會白拿的,我給錢。”
哪知老馬一聽錢字,竟是哈哈大笑道:“啥錢不錢的,無非就是一塊破布唄,別說二十年的,我這三十年的都有,你來的也巧,前不久我剛換了個新帆布,那面老帆就在我家庫房堆著呢,你要的話直接拿去好了。”
“真噠!”我大喜過望道:“那真是太感謝您啦。那咱們這就過去看看?”
“走,我帶你過去。”說吧,老馬就要起身帶我去庫房看帆。
來到院裡的時候,我無意撇了眼地上的鐵鍬,出於好奇,便多了句嘴,問道:“馬大爺,剛剛聽您說要饒了那個孫子,您這是跟誰慪氣呢?”
老馬呸的唾了一聲,說道:“別提這事兒,姓牛的那王八犢子,在我菜園裡曬死人杠子,這不擺明了咒我嗎,你說這事晦氣不晦氣,我該不該把他給活鏟咯?”
“死人杠子?”我疑惑的問道:“馬大爺,什麽叫死人杠子呀?”
老馬說道:“就是太棺材用的木棒子,姓牛的他們家祖祖輩輩都乾這一行,家裡頭杵著十幾根死人杠子,前幾天他們下雨,他們家庫房漏雨了,把這些棒子給淋濕了。他竟然拖出來放到我家菜園子裡去曬,你說晦氣不晦氣。”
我一聽這話,心裡不由咯噔一下,急忙問道:“馬大爺,您說那姓牛的家裡,祖祖輩輩都是抬棺材的,那他們家那些杠子,最多的得抬過多少口棺材呀, 確實夠晦氣的。”
老馬道:“可不是嗎,據我所知,他們家有兩條死人杠子,是從他太爺爺那輩兒傳下來的,足有一百多年歷史了,抬過的死人沒有三百,也隻多不少。好家夥,像這樣的杠子,往哪兒一杵,那可就是根特大號的雷管啊,誰沾上誰倒霉。”
我心不在焉的接了句,“是是是,確實是夠晦氣的,這事兒要放我身上,我非把他們家大門給拆了不可。”
哪知我這話竟又挑起了老馬的怒火,他咬牙道:“你說得對,這口鳥氣我不能忍著。小蘇兄弟,我先把船帆給你拿了,然後我就去老牛家去。”
“啊!”
這時,老馬已經開了庫門,“喏,就是那塊布了,你看合適不。”
我急忙走過去一瞧,只見一塊打了許多不定的灰色帆布,正靜靜的躺在那裡,質地非常厚重,並且還有些潮,雖說邊緣地帶已經破損不堪了,但面積卻足夠大。
我滿心歡喜的問道:“這船帆有二十年以上嗎?”
老馬道:“二十年!你可別被三十年聽著。”
我急忙點頭,並如獲至寶的將其拿了起來,一邊用手輕輕的摩挲著,一邊裝模作樣的說道:“我能感受到,這塊帆布上,真的承載了一個打魚人的半生風雨,馬大爺,謝謝您了,我一定會把這本書寫好,到時候,我會告訴所有的人,您就是這本書主角的原型!”
老馬一聽這話,連連擺手笑道:“別別,我就一打魚的,當不了什麽主角。好啦,小蘇兄弟,這帆布你就拿去吧,我得去趟老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