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老馬氣衝衝的跑去撿起鐵鍬，也不顧他老伴問他去哪，一溜煙兒的就跑出了家門。

　　我見狀後，也急忙拿著船帆跟了過去。

　　老馬跟老牛家是挨著的，中間的空地上被開墾出一片菜園子來，被幾根竹竿拉著的鐵絲一分為二，想必應該是一家一半。

　　我追出去的時候，老馬正拎著鐵鍬追著一個老頭打，邊打邊罵道:“你個老王八犢子是想咒我早點死是不，我今兒兒就先送你去報道去。”

　　被追的老頭，不用多問，自然就是老牛了，他手裡拎著個旱煙杆兒，邊跑邊嘿嘿笑道:“你這馬老頭，都這麽大年紀了，脾氣還這麽臭，不就曬幾根木棒嗎，你至於跟我玩命嗎?再說了，你就那兩下子，我要真跟你動手，你撐我一拳的?”

　　老牛越說，老馬就越氣，兩人你追我趕，罵聲不斷。很快就驚動了不少莊鄰，大夥兒紛紛出來看戲，卻也沒有勸架的。

　　我將船帆放到了摩托車上，然後便急匆匆的跑了過去，勸道:“二位大爺，你們就別打了，都是鄉裡鄉親的，有啥話好好說嗎。”

　　老馬根本不聽人勸，他說:“小蘇兄弟，這事兒你別管，你是個文人，別回頭傷者你，你快退開去。”

　　老牛瞧了瞧我，見是個生面孔，便也說到:“小兄弟呀，你是外鄉的吧，你是不了解這倔老頭啊，屁大點事兒，他就要跟人玩命，你別管他，他追不上我，一會兒也就算了。”

　　“追不上你?我追不上你個王八犢子?瞧好咯！”老馬說完這話後，竟把手裡的鐵鍬一扔，勒了勒褲腰帶，隨後“哇！”的一聲衝了出去，像賽跑似的。

　　老牛見了，也不遑多讓，兩人就這麽在鄉間小道上，上演了一出農村老年田徑運動會。

　　見他倆跑遠，我又轉臉看了看還橫在菜園子裡的那些木棒。心裡盤算著，怎麽弄一根符合要求的回去。

　　這時，就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從老牛家走了出來，手裡捏著跟黃瓜，邊走邊吃，他對圍觀的問吆喝了句:“我爸呢?又跟老馬賽跑去了?”

　　有人答道:“可不是嗎，等你爸回來之後你也勸勸他，別總沒事兒去招惹老馬，都這麽大歲數了，還折騰啥呀。”

　　那小夥子哭笑不得道:“我倒是能勸得住呀，我爸你們還不了解呀，他這輩子最大的樂趣，恐怕就是去招惹馬叔咯。”

　　是老牛的兒子，我在心裡頭稍稍盤算了一下，而後向這年輕人走了過去，“兄弟，向你打聽點事。”

　　那小夥子遲疑的看了看我，說道:“你誰啊，鎮上來的?”

　　我點了點頭道:“嗯呐，我聽馬大爺說，你們家祖祖輩輩都是乾大腳行的，是嗎?”

　　所謂的大腳行，是咱們家鄉的土話，就是做死人生意的行當，打棺材、抬棺材，幫人料理喪事等等都屬於這行。

　　小牛說道:“是呀，你問這個幹嘛?你們家死人啦?”

　　我被他這話給氣的夠嗆，心說這小子會不會說話呀，莫不是乾這一行的人，嘴巴都這麽損?

　　我壓了壓火，說道:“沒，我家沒死人，不過我朋友家死人了，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來你們家請你們去幫忙。”

　　小牛道:“你朋友是姓馮吧，他們家老爺子昨晚死了，這事兒我聽說了。前不久他們家還在我這裡定了棺材，怎麽，你是來看棺材的?”

　　我無奈又無語的再次搖頭，“也不是。我其實就是想問問你家那幾根死人杠子的事情。

”　　“死人杠子?”小牛一聽，頓時滿臉狐疑的打量了我一番，說道:“你問這個幹嘛?是不是跟誰結了仇，想送點晦氣給人家?”

　　“我說你這人……”我被這小子給噎了個半死，要擱我以前脾氣，非抓他過來揍一頓不可，但如今是有求於人，隻好壓著心頭的火，盡量心平氣和的說道:“也不是，實話告訴你吧，我是個寫民俗小說的，這次來找你打聽有關死人杠子的事情，其實就是為了找找靈感。”

　　“作家?”小牛聞言後，再次狐疑的打量了我一圈，隨後搖頭道:“不大像啊，我看你倒像是個搞推銷的。你是不是木材販子呀，想來我家推銷打棺材的木頭?”

　　“你……”

　　那小子見我像是真動火了，這次嘿嘿一笑道:“行啦哥們，我跟你逗著玩兒呢，別生氣，來抽根煙來。”

　　我歎了口氣，道:“我說兄弟呀，你平時都是這麽跟陌生人交流的嗎?”

　　小牛點了點頭道:“是呀，怎麽了?”

　　我道:“沒少挨揍吧。”

　　小牛訕訕一笑，“有那麽幾次，其實吧我這人沒啥壞心，無非就是喜歡開玩笑，我老爸也是這樣。好啦，說正經的，你真是寫民俗小說的呀?”

　　我答應道:“是呀，那什麽，現在這類小說不是挺火的嗎。你能不能給我講一講，我對這死人杠子可真是真的很有興趣呀，我聽老馬說，你們家裡頭還有兩根祖上傳下來的杠子，都抬過幾百口棺材了，這是真的嗎?”

　　“那可不。”小牛拉著我走到了菜園邊上，指著那十幾根木棒子對我說道:“你瞧，我家的死人杠子都在這裡了，中間那兩條最黑的，你瞧見沒。”

　　順著他的指向，我看了過去，確實有兩根木棒的顏色比其它的要深一些。我點了點頭道:“看到了，莫非……”

　　小牛說道:“沒錯，那兩根就是從我太太爺爺那輩兒傳下來了，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呢。你說這一百年的時間裡頭，那得抬多少死人呐。”

　　我又問:“這棒子是什麽木頭呀，用那麽久了也不朽嗎?”

　　小牛嘿嘿一笑道:“百年鐵杉木，硬得很呐，不過現在咱們再抬棺的話，一般都不用這兩根了，畢竟年代太長，萬一要是中途出了事兒，再把棺材摔了，那咱們老牛家可擔待不起。”

　　我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照小牛的話說，這兩根死人杠子已經“退休”了，但他們家還它們留著，說明這兩根木棒對他們牛家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不過想想也是，畢竟都一百多年的歷史了，即便算不上古董，那也值得留作紀念……雖然這玩意兒有些晦氣。

　　想到這裡，我試探性的問了句:“小牛兄弟，既然這兩根棒子都已經不用了，你們可不可以把它賣給我呀?”

　　小牛一聽這話，頓時搖頭加擺手，並且滿臉好奇的看著我說道:“這可不行，一百多年的老東西了，怎能說賣就賣呢，再說了這可是死人杠子裡的死人杠子呀，滿身的晦氣，如果我把它賣給你了，那不等於害了你嗎。”

　　我急忙說道:“我不怕晦氣的，我只是覺得這棒子在你們家傳承了百年，算是你們這個行業的一個代表性物品。是非常有紀念價值的，我想把他帶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說不定能找到一些創作靈感。”

　　小牛撇了撇嘴，半信半疑的說道:“真搞不懂你們這些搞藝術創作的，腦子裡都是怎麽想的，別人避而遠之的東西，你們都把它當寶。”

　　我附和道:“要不怎麽說是為藝術獻身呢。要不……等你父親回來了，你跟他商量商量?要是不賣的話，租也行了，我帶回去好好感受一下，等找了靈感以後，我在把它送回來，你看怎樣。”

　　小牛皺了皺眉頭，稍微想了一會，隨之說道:“那好吧，反正這事兒我做不了主，等我幫你問問我家老爺子吧。”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說著，我又把號碼給了小牛，讓他跟他父親商量過後，務必第一時間打給我。

　　其實，我心裡也早有了盤算，萬一老牛並不同意讓我帶走這死人杠子， 那我就半夜過來把它摸走，這叫先禮後兵。

　　打定主意後，我道別了小牛，帶著胖虎騎上摩托車離開了漁村。在途經馮姐家的時候，我見她們家進進出出的有好多人，靈堂、外櫃也都設好了，我就沒再進去。

　　我到村頭的小賣部買了瓶礦泉水，把水倒空之後，又在水渠邊找了個片柳樹林子，這時候太陽還沒升起來，樹葉上沾著許多露珠，我耐心的將這些露珠收集到了空瓶子裡。

　　用了大概一個小時，差不多有小半瓶的時候，這才收了手。隨後又找了棵樹乾粗壯的老槐樹，折下幾片葉子，這才重新騎上摩托車往鎮上趕去。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芊芊做了早飯，蘭蘭象征性的吃了一點。

　　我拿出礦泉水瓶，遞給蘭蘭道:“你先用這瓶子裡的水把眼睛洗一洗。”

　　芊芊見狀後，詫異道:“蘇哥，這農夫山泉真的管用嗎?”

　　我道:“這裡裝的當然不會是農夫山泉了，這是柳葉上的晨露，是陰氣很重但又非常純淨的水。”

　　蘭蘭蒙蒙的點了點頭，接過水瓶之後，便去洗手間洗眼睛去了。不多會兒功夫過後，我見她拎著空瓶回來，於是就把槐樹葉給遞了過去，說道:“現在用葉子敷上，半小時內不能拿下。”

　　蘭蘭再次乖乖的照做。

　　我拍了拍手，瞥了眼空空如也的餐桌，問道:“芊芊，還有飯嗎，我這忙活了一夜加半個早晨，還沒吃飯呢。”

　　芊芊急忙點頭道:“還有還有，我做了蛋炒飯，鍋裡還剩下一半呢，我這就去給你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