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波音777在一城燈火中降落在X市機場,歷經十幾小時的飛行,男人並不感到疲憊,卡其色風衣隨意敞著,走出海關,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手裡拿著名牌,似是已經等了許久,他拉著隨身行李走向男人。摘下墨鏡,“我就是倉卿。行李都辦了托運,就麻煩您幫我處理一下了。我的地址您知道的。”
男人諂媚的笑著,“沒問題的倉醫生,行李已經在車上了,我們走吧。”
他點點頭表示讚同,把隨身行李交給男人,男人極恭敬的微微彎腰作出一個請的動作。
到了停車場男人又親自為倉卿打開了後排的車門,“倉醫生您請。”
“謝謝。”倉卿十分謙和笑著同他道謝。
“倉醫生坐了這麽久的飛機,一定累了吧,房子都已經按照您遠程指揮的裝修好了,就等您回了親自驗收,”男人一邊開車,一遍通過後視鏡看倉卿的表情,“我怕您飛機上吃的不周到,您看需不需要我先帶您再去吃點什麽?聽說倉醫生也是在X市讀了8年大學,應該也挺想念咱們這兒了吧。”
倉卿似是想起了什麽,眼中漾起了笑意,“確實很想念啊。不過就不吃了先,您把我放建設北路吧,我有些事要去做。您幫我把行李放家去就行了。”看倉卿不願多說什麽,男人也不好再問,便不再和他搭話,隻是開到建設北路路口,才再問他,“倉醫生,您要去哪兒?我給您放哪方便。”
倉卿本來一直側過頭看向窗外,夜已經深了,路上也沒什麽車,不少燈火也都熄了,聽了男人的話,才轉過頭往前面看了看,“前面靠邊停下給我放那就行。”
“好。”男人轉過彎,就靠邊停下,“我要不等等您吧,這麽晚了,您也不好打車的。”
“沒事的,我有些事要辦,天很晚了,您幫我把行李放我家去,就快回去休息吧,今天真是辛苦您了。”倉卿下了車,看著男人終於又發動車子離開,又從口袋裡掏出墨鏡戴上,沿著大路往前走了一段,拐進一個小胡同裡。
兩側是兩棟已經有些年頭了的居民樓,前面是個死胡同,隻是隱約還有一家小店開著門,在昏暗的胡同裡格外顯眼,門前立著一個紅底白字的燈牌――“有間計生用品”。
若是有人瞧見倉卿走進這麽個黑了咕咚的死胡同,直奔著個賣計生用品的地兒過去了,指定打心裡感慨一句――衣冠禽獸。
兩扇磨砂的、門框已經泛黃的推拉門,上面俗氣的貼著“計生用品”四個大字,他伸出手用力握住門把往左側推,可是門實在太過破舊,卡了幾次他隻能再用了用力,才終於開了個一人大的縫隙,側身進去,有些不悅得極用力的把門又關上了。
室內空間不大,牆上掛了不少各式各樣的蕾絲破布帶子,燈光昏黃,聽見破門的動靜,門口大爺一般把腳架在櫃台上,舒舒服服靠在老板椅上正睡著的黃毛突然醒了,看見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走進來,一掃睡意滿臉笑意,“先生,想來點什麽?我們什麽都有,包您滿意。”
倉卿輕笑一聲,摘下墨鏡放在櫃台上,淡淡掃了他一眼不辨喜怒,黃毛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老――老板?”黃毛東竄西竄的,圍著他左看右看,還趁機伸手戳了他幾下,“活的?”正要把手伸向倉卿的臉,倉卿一個滿是殺意的眼神輕輕一瞥他,黃毛趕忙把手縮了回去。正要再開口問倉卿,倉卿已經開口了。
“我回國了,夜色。以後接的活兒我都可以親自來辦。
”叫夜色的黃毛聽了一臉喜色,“那敢情好啊,老板,以前咱們為了遷就你那邊的時區,多少客戶都老大不樂意來了,覺得青天白日的進出小胡同裡的計生用品店實在太過羞恥......” 倉卿白了他一眼,“不然怎麽辦?我白天不上課搞研究,成天幫著他們處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你覺得合適麽?”
黃毛趕緊討好他,“是是是,老板說得是。還不都得依仗您,還挑三挑四的。”夜色趕緊把老板椅給倉卿從櫃台後拖出來,“老板您快坐。您今兒臨時決定回來的麽?怎麽也沒和小的說一聲啊,我接您去啊。”
倉卿微皺起眉,笑著看著黃毛,“接我去?開你那個小電驢?我真是謝謝您這份心嘞,第一醫院派了奔馳接的我。再說了,我回來還需要和你匯報麽?”
夜色趕忙笑著說,“怎麽會,怎麽會,那老板你這麽晚才回來,就來我這,難不成......”他一臉意味深長的笑意,“是要買點東西?”
倉卿真是對他哭笑不得,“我約了客戶,你成天都想的什麽?”說著倉卿一掌拍在他那炸著黃毛的腦袋上。
夜色豎著大拇指,“老板,你可真是業界楷模,敬業!我還以為你回來第一個要見的是你心心念念的那個小美人呢。”
倉卿正想再給他一掌,咚咚咚――有人敲門,透過磨砂門能看到一個纖瘦的身影,應該是個女子,倉卿給了夜色一個眼神,“開張了,還不快去幫人家開門,你這破門趕緊給我換了。”倉卿惡狠狠的和黃毛說著破門的事兒,夜色連聲應著明兒就換。
黃毛為外面的人打開了門,果然是個形容消瘦的女孩子,滿面愁容,眼睛已經哭得有些紅腫。“小姐,請進請進。”
“你下決心一定要再見到他?之前聯系時候我就說過了,這件事你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你考慮好了麽?”倉卿極認真的看著進來的女孩。
女孩滿面哀傷,神色卻極為堅決,“我知道的,我已經做好覺悟了,無論什麽樣的代價,我都要再見他一面。”
“好。”倉卿站起身,走向掛著各種內衣的一面牆,按下了看上去是室內燈光開關的按鍵,牆慢慢移開,露出兩節樓梯,通著樓上樓下,“夜色看店,你跟我下樓吧。”
樓下裝修的就極為講究,完全沒了樓上小店的低俗樣子,寬大的紅木辦公桌,舒適的座椅,很有心理谘詢師辦公室的味道,桌面上一個紫色水晶球放在玻璃展櫃裡,又讓人不免有一種佔卜店裡的感覺,水晶球微微發著光,整個房間都隱隱有種粉紫色光彩。
“有這個結界放在這裡,你不用擔心有任何危險,我們的業務是絕對安全的。”女孩正細細打量著房間各處,倉卿開口給她簡單介紹了一番。女孩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倉卿在辦公桌後坐下,“我們先來具體談談您的業務要求吧,還有報酬的事好麽?您先給我大體介紹一下吧。”
女孩點點頭,才開口眼睛裡便又盈滿了淚花,“我想要再見我死去的男友一面。我以前是個盲人,陳晨一點也不嫌棄我,喜歡給我念書,還願意帶著我四處玩,我看不到的風景,他就一點點講給我聽。我們已經在一起四年了,可是......”她說著眼淚終於還是奪眶而出,倉卿連忙起身,抽了些紙遞給女孩,“那天是他向我求婚的日子,我們還一起去選了婚紗,可是回來的路上,一個大巴車司機酒後駕駛,直接就撞開了隔離欄朝著我們衝過來,他把方向盤往我這邊轉,讓自己那一側迎向了那輛大客車......到最後――到最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還想著我,他說要把眼角膜捐給我......”她越發傷心的哭起來。
倉卿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肩膀,“那他――是哪一天出的車禍?”
“3月36號......您幫幫我吧,我真的寧可我還是看不到這個世界,我也不想看到這個再也沒有他的世界......他對我情深至此,我怎能就這樣苟活於世,不論什麽樣的代價,我做完眼角膜移植手術每天都快要再哭瞎了,直到看到您貼的廣告......”
倉卿太明白她的感受了,每一個來店裡的人都是極度絕望下才能看到傳單的,而看到傳單又能不顧這一切是不是個騙局,來到店裡的,都是是絕望到要努力抓住每一絲細微希望的人們了。
“你可以再見他一面,但也隻能是一面,之後你就再也見不到他。但是為了這一面,我要一樣你極為珍貴的東西,”倉卿頓了頓,嚴肅的看著女孩,“我要你全部的視覺......”
女孩聽到這些微微蹙著眉,看著倉卿,“你好好想一想,永遠的失去見到光明的機會,換此生見他最後一面。”
女孩考慮的時間比他想象的要短得多,幾乎隻是一會兒,她就一臉堅定的看著倉卿,語氣極為確定的說,“我願意,隻要能再見到他一面......這個再也沒有他的世界,不看也罷。”
“好。”倉卿從桌面上拿起一份合約,“你看一下吧,你簽下就可以了。”
女孩看了看合約內容,很明了,正要問倉卿要一支筆來簽字,倉卿從桌上的筆筒裡拿出了一把刀,遞給女孩,“只需要一點你的指血。”
她割破拇指,馬上就有幾滴血滲了出來,按在紙上,想不到紙上竟綻出一抹白光,轉瞬間紙上的血跡就神奇的消失不見了。
“合約已成,閉上眼吧,我帶你去見他。”
女孩緩緩閉上雙眼,倉卿繞到她椅子後面,雙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好了。睜開眼吧。”
再次張開眼睛,兩人正站在黃昏的路邊,中間隔離帶有個巨大的豁口,“這就是那天出車禍的地方......”她輕輕和倉卿說著。
不遠處樹蔭下站著一個男人,一臉迷茫,倉卿手向那邊微微一指,“他在那。”
話還沒說完,女孩已經滿眼是淚,朝著他跑了過去,“陳晨――”
男人隻是滿眼疑惑的看著向他跑來的女孩,微微困惑的偏了下頭。
死去的人在靈魂世界絕大多數都不會有任何記憶,隻是以另一種狀態在平行世界裡再亦生亦死的存在一段時間,直到精神能量耗盡。
他快走了幾步,食指輕點男人額頭,一束白光湧入男人的大腦,他困惑的神情漸漸消失,看著面前的女子,終於也是眼底泛起淚光,“玲玲,你怎麽會?你怎麽會在這裡?你沒有能活下來麽?”
看女孩已經哭得不能自已,倉卿隻能代替她回答,“她活的很好,我隻是帶她來見你最後一面,你們可以隨意聊聊天,直到破曉之前。珍惜機會吧,隻有這一面了。”
說罷就走開了,走到旁邊的樹蔭下靠坐著,把時間交給二人。這樣的場景他已經看過很多了,都不過先是從兩人哭作一團,到慢慢平靜,說說往日情深,然後再依依不舍,最後哭著分離......
倉卿隻是靜靜看著黃昏最後的光芒被夜色吞沒,路盡頭的地平線上又泛起魚肚白。雖然永遠的分離最是難以割舍,但終於還是到了這段故事的結局了。女孩本來心情已經平複了不少,到了最後的時刻,還是止不住的哭成了個淚人,倉卿也隻能微微用力,分開他們緊握著手,一揮手將女孩在破曉之前送回了現實世界。
倉卿和完全恢復了記憶的男人站在已開始微微泛白的天色下,女孩的那聲輕輕的再見已經完全消散在風中,男人眼底卻是塵埃落定一般的平靜。
“是消失的時候了吧?”男人語氣極平淡的問倉卿。
“恩。”
“她會活的很好的吧...我們...會有來世麽?我還能......”男人眼裡是最後的深情,與對世界最後的不舍。
“或許吧...”倉卿沒有給他答案,男人隻是無奈的笑著閉上了雙眼,倉卿食指再次輕點他的額頭,男人帶著最後的淡淡的笑容,慢慢變得透明,終於變成細碎的閃爍消失在泛白的天空中。
來世?這就是終結了,但又何必剝奪他最後一點希望呢?盡管......消散後......就再沒有來世。
又是一單生意做完,倉卿卻並不著急馬上離開,反正天已經要大亮了,他慢慢沿著空無一人的路向著越發明亮的地平線走去,就在光芒越出地平線前的最後一刻,背後突然傳來一聲突兀的槍聲。
倉卿隻來得及轉身,看向槍響的方向,天已經亮了,靈魂世界裡的一切都開始變得透明,他的意識也慢慢回到辦公室裡。
倉卿才睜開眼睛,就聽到女孩的聲音,“謝謝您,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請您帶走我的視覺吧。”
倉卿也隻能對她遺憾的笑笑,“逝者已逝,請務必珍惜您的生命,我想陳晨先生也一定希望您能幸福的繼續活下去。”
女孩笑著點點頭,倉卿伸手抹過她的眼,女孩的世界漸漸又陷入黑暗,隻聽到樓上的暗門又開了,一個輕快的腳步越來越近。
“老板,您讓準備的盲杖。”夜色將盲杖交到女孩手中。
女孩拿了盲杖,輕輕道了謝,“我會好好活下去的,就不多打擾您了。”
倉卿想要親自扶她上樓梯,卻被她輕輕地避開,“我早就習慣黑暗了,這樣對我來說再好不過了。”
謝絕倉卿與夜色相送,盲杖輕輕點著地面,女孩終於消失在清晨的胡同口。
二人目送女孩離去,夜色疲憊的轉身進到店裡,馬上就把自己摔進沙發裡。倉卿的神情卻毫不輕松,想起離開靈魂世界前聽到的那一聲槍響。
眉頭皺的越發的深,“另一個時空裡到底發生了什麽?想來一定會是一場不小的波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