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輕輕的吹動宿舍微透的白色床簾,白色的紗簾隨風翻動,從偶爾掀起一角可以看到窗外未凋謝完全的那株晚櫻,細碎的白色花瓣還在隨風飄著,一片片輕輕撞在紗窗上,落在外側的窗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屋內很靜,隻聽得窗外零星的鳥叫和遠處路上偶爾汽車開過的輕響,連刺眼的日光都被窗前的晚櫻遮了大半,如此安靜又美好的清晨。
突然,在上鋪的她從床上坐了起來,滴滴答答的鬧鍾聲都好像是被她驚醒的同時響起。睡衣寬大的領口滑落,露出半個雪白的肩膀,額頭一層薄汗,頭髮也還有些初醒時的凌亂。她把手輕輕搭在胸口,胸脯還在劇烈的起伏著。
“隻是個夢……”她像是安撫自己一樣,輕聲的說服著自己,盡管那人的手緊緊捏住她肩膀的微痛都仿佛真實的發生過。她抬手摸了摸床架上掛著的祖母親手做的捕夢網,垂墜的白色羽毛輕輕的晃動,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笑意,“不論如何,祖母,你總會保佑我的,對吧。”
同樣聽到了鬧鈴的室友們也開始有了聲響,悉悉索索整理被褥、穿衣、下床洗漱的聲音慢慢充滿整個房間。其實大家都已經開始實習,而且除了她,大家在外面都已各有居所,這一次也是因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才使四個女孩又能再一起睡在這間寢室裡。
“寒寒,你們都換好了麽?咱們早點過去,看看能不能幫上點什麽,畢竟鄭老當年待咱們和親孫女一樣,如今……”說話的是她的室友小雙,穿著黑色無袖的A字裙正在洗手台的鏡子前整理耳畔的碎發。想當初小雙入學第一年總是很迷茫,成績也一直很不理想,最後還是受了鄭老的開導,才漸漸走上正軌。
鄭老可謂是醫學院最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了,人又特別好,對誰都慈眉善目的,再艱澀的課程隻要由他來講都會清楚很多。尤其是她們這一個寢的也都是多多少少得到了鄭老的引薦,都找到了滿意的實習地點。
穿好平肩中長的黑色禮服,韶寒站在鏡子前也不禁想起了鄭老的諄諄教誨,不論是對待學術的態度,還是對待病患的關懷,亦或是對她們這群孩子的期許與耐心,鄭老不僅是個好老師、好醫生,也實在是個太好的老爺爺了。隻是可惜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她怎麽也不願相信,這麽好的鄭老就這樣輕易地走了。
那天還是去找鄭老探討問題的學生發現的,鄭老已經倒在地上,因心肌梗塞沒能及時服藥急救仙逝多時了。韶寒真的不願相信,那樣細心的鄭老會因為衣兜破洞把救命的藥丟了,辦公室抽屜裡也沒有備用的速效救心丸,就這樣與世長辭。當初她和祖母就住在鄭老隔壁,還是鄭老提醒的同樣心髒不好的祖母,要身上、家裡各處多備幾瓶藥,可如今鄭老卻是因沒有救命的藥離世,一時間四個女孩都不免感慨傷懷。
四個女孩難得再次相聚,但實在難擋悲傷的心情,也無心玩笑,隻是淡淡的談談彼此的近況,並成一排挽著手,穿過撒滿了一地細碎陽光的林蔭路往禮堂走,和許多人一起送鄭老最後一程。
禮堂前陽光下的草地有著極鮮亮的色彩,雖然葬禮中午才開始,但已經在草坪的空地上聚了不少人,每個人都穿著沉穩莊重的深色禮服,一些仰慕鄭老學識、為人的學生,也都早早的獻上了一支盛放的白玫瑰。
在眾多人中,韶寒看到了他,他總是最出眾最耀眼的哪一個。在逆光中,側臉也還是那麽英氣逼人。
韶寒她們到的時候,他正在和一些最近在醫學上頗有建樹的人相談甚歡,本來就高挑的他在一身合體的黑色西裝的包裹下更是一副玉樹臨風、青年才俊的模樣。 韶寒一時間竟覺得這樣的他真是美好的令人恍惚。
其實韶寒最終會決定學醫科就是因為蘇離。她自有印象以來就沒有父母,只和祖母二人相依為命,高三那年祖母一度因為心髒問題病危,當時情況不容樂觀,她不得不直面就此失去祖母的可能。
是他出現在她的世界裡,韶寒永遠不會忘記蘇離走進祖母病房的那一天,祖母連收幾張病危通知書,每個醫生都覺得手術風險太大,幾率太小,不建議手術。隻有還在讀博士的他願意來承擔風險,在那樣危機的時候,像神祗降臨一樣給她和祖母帶來希望,他握著哭的眼睛紅腫的她的手,用溫柔低沉,卻堅定無比的聲音告訴韶寒,“請相信我,我一定會竭盡所能的完成奶奶的手術的,交給我吧。”
他也的確成功了,成功的為韶寒和祖母又爭取了近十年的時間,這時間說短也短,畢竟相伴的時光永遠是不足夠的,但也足夠讓韶寒有勇氣面對祖母終會離去留她孤獨一人的事實。就是從那一刻起,看著他帶著滿身的疲憊走出手術室,但嘴角微微上揚,眼神也是擋不住的光彩,告訴韶寒“手術很成功,隻要度過術後危險期應該短時間內都不會有事了。”
他的確像降臨在她世界裡的神祗,為祖母帶來了奇跡。本來沒什麽宏偉打算的韶寒,因為他下決心考X大的醫科,畢竟能每天在男神手下學習,也是件幸福的事吧。
韶寒這一學就是八年,去年她終於不得不直面祖母離世的事實,如今不到一年,隔壁善良可敬的鄭老也與世長辭,隻能感歎,這或許都是已定的命運的安排吧。
室友們都已找到了相熟的人敘舊,獨韶寒一個呆呆地看著蘇離出神。逆光中的側臉好像感受到她的注視,突然轉向韶寒。強烈的光線下,韶寒看不清他的面容,隻覺得DD他DD是微笑著的吧。
見蘇離轉身,他身邊的人也隨著看向了韶寒。
“韶寒,過來。”他左手隨意的斜插在褲兜裡,右手伸向她的方向,又偏頭和對面的人說了幾句什麽,然後定定的看著韶寒,好像在耐心的等她過去。逆光中他的剪影完美的有如天神下凡,在人群中微微提高聲調的喊她名字的聲音也還是那麽好聽,雖然看不清表情,但他笑起來,一定也還是那麽帥氣。
韶寒微微低了點頭,像是躲避直照在臉上的刺眼的光,也好像在刻意回避他的目光。韶寒快步走了過去,挨著蘇離站定,他高大的身體把她完全遮在陰影裡。
“寒寒,我們這邊剛才正說著,等這邊的科研項目做完,你就和我一起去X市第一醫院吧。這位就是第一醫院心外科的胡朝富胡主任。”
“胡先生您好,真是久仰大名,您上個月在臨床醫學發表的關於小兒複雜型先天性心髒病手術矯治的文章真的很厲害,之前也看過幾場您的手術,也真的是行雲流水。以後能在有您的醫院實習是我的榮幸。”
年過花甲的胡朝富和藹的笑著和韶寒握了握手,“哪裡哪裡,過獎了,蘇先生才是真正的後生可畏,蘇先生師從醫學泰鬥鄭老,如今才三十幾歲就被列入下任心外副主任的人選,他說你是他的得意門生,想必也是未來一顆閃亮的新星啊。”
“我們還是小輩,論經驗才學和您比還是差遠了,承您謬讚了。”韶寒懷著心事不願和人過多交談,蘇離便接過了話頭,兩個人又開始學術方面的交流。
沒談多久,葬禮快要開始了,負責人跑來找蘇離,他側過身子微微彎下腰偏過頭,那人對他耳語幾句,就又匆匆跑開了。
“真是不好意思了胡先生,葬禮馬上就開始了,我要先去準備一下作為鄭老弟子說幾句。”
“好的好的,你快去吧。”說完胡朝富便走開了。
“同我一起過去吧,寒寒。”隨他一起走向擺著鄭老慈祥的笑臉的靈桌,大家也都陸陸續續圍了過來。韶寒站在前排,看著朝光的他,太耀眼了……他怎樣都是最耀眼的那個……
“……鄭老在心外科的手術台上戰鬥了五十年,可以說他人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投入在工作裡,雖然年事已高但重傷不下火線,永遠堅守在教學和救人的第一線,我做鄭老學生十幾年,即使我今天也成為一名醫生,也為人師,但依舊無法企及鄭老的光輝,他是我們一直都要努力接近的榜樣……今天在座的有他的學生、他共事過的同僚,也有他救過的病人和家屬,我們今天聚集在此,沉痛的哀悼和緬懷這樣一個善良和藹、鞠躬盡瘁將人生奉獻給學術和醫療事業的鄭老……”
蘇離說了很久,韶寒就在離他很近的第一排看著他,是啊,這樣的他在陽光下是那樣明媚,但心裡卻有個很小的聲音告訴她自己,有光明的地方,就必有黑暗。陽光下總有陰影。
哀悼結束了,大家紛紛拿起旁邊的白玫瑰,獻到最尊敬的鄭老面前。而他是現在炙手可熱的一顆新星,自然少不了人環繞。悲傷的氛圍籠罩在禮堂前這一片草地上還未完全散去,不少接受過鄭老幫助的病人還在輕輕抽泣。她不願過多沉浸在這樣的氣氛裡,雖然馬上畢業,別的同學都已有了歸處,現在也都在圍在各個學術大佬身邊,隻是蘇離有意把她留在身邊,她的未來和蘇離是在一起的,一起做科研,一起去第一醫院……不過鄭老過世的悲傷再加上沉重的心事,本該開心的事卻也愉悅不起來。
無心同別人交談,韶寒正想離開回寢室,把這一身傷懷換下來。手裡的手機輕震發出滴滴兩聲,蘇離的短信,“去辦公室等我,抓緊時間爭取這周把科研結束,你也該盡快去實習了。”
已經走出草地的韶寒看到了短信,回頭望去,188的他在人群中還是很出眾,一眼就可以找到他,遠處的他才把發完短信的手機放回兜裡,他的肩膀很寬,西裝外形挺括,兩條腿包裹在黑色的西褲裡顯得更直更長,完美的像是阿波羅降臨人間的神跡。
韶寒轉身走進了林蔭路的樹影裡,回復了他一句“知道啦,蘇老板*^_^*”
走向了基礎教學樓。還在上課的時間,樓裡很安靜,慢慢沿著樓梯走到頂樓。八年沉迷學習無心運動,四層樓對韶寒來說也算是個不小的運動量了。蘇離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407,408是過去鄭老的辦公室,門口和走廊盡頭的窗台上都擺了不少的白玫瑰。鄭老為人師近五十年,是名副其實的桃李滿天下。辦公室的門開著,供大家緬懷鄭老。韶寒突然又想進去看看,雖然這間辦公室出事那天她早些時候也來過。
鄭老的辦公室裡和記憶中的樣子沒什麽兩樣,為了讓大家緬懷鄭老,辦公室還是保持著那一天之後的樣子。桌子上很整潔,左手邊是一摞論文,是他主講的外科學的期中論文,只可惜才批改了幾份。老花鏡放在旁邊,韶寒都可以想象到,鄭老坐在這裡,一隻手拿著論文,一隻手輕輕扶了扶老花鏡腿,微微眯起眼睛,仔細的看同學們論文的場景。
韶寒環顧了整個辦公室,依舊如鄭老本人一樣的乾淨整潔,一面書架裡都是近年來新發表的學術書刊,鄭老永遠緊跟在研究和醫療的第一線,另一面書架裡則是鄭老近期在跟的科研項目, 隻是可惜他不能親自完成了。
離開了鄭老的辦公室,韶寒回到蘇離的辦公室。作為蘇離的大弟子,她身上有蘇離辦公室的備用鑰匙,平時也會常來幫忙打掃整理。蘇離的辦公室和鄭老不同,雖然也算整齊,但桌上和桌腳都堆了一摞摞的文件、資料。韶寒經常不免驚歎,蘇離巨大的工作量簡直不是平常人能成受得了的,而他不僅能夠全部完成,還有時間私下研究一些他喜歡的與靈魂能力相關的內容。韶光一直覺得,如果哪天蘇離英年早逝、過勞而死她一點也不會奇怪。不過作為老師兼男神的小迷妹,韶寒也一直在盡所能的幫助分擔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務。
她在辦公桌前的位子上坐下,開始隨意的盯著一處出神。陽光下怎會沒有陰影呢?窗外是由遠及近的鴿哨聲,蘇離是個脾氣極好的人,往日共事時韶寒常會把焦躁煩悶的情緒抱怨到鴿哨聲上,雖然基礎教學樓都安裝了雙層的隔音玻璃,但蘇離很喜歡開著窗戶工作,他從不會被外界的聲音打擾。在韶寒想不出問題焦躁不已的時候笑著輕輕摸摸她的頭,告訴她“耐心一點,慢慢來”然後讓她指出不明白的地方,耐心的給她講解。
沉浸在對於蘇離的回憶裡,突然一隻鴿子離群的從窗前很近的地方飛過,翅膀劃破空氣的聲音,使韶寒從出神中抽離。這時她才注意到,她一直盯著垃圾桶看。
垃圾桶DD那天DD鄭老離世的那天,她在蘇離辦公室幫忙整理,垃圾桶早上阿姨收拾過,還沒丟什麽垃圾進去,裡面兩瓶小葫蘆藥瓶格外醒目DD速效救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