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熠然也笑,臉湊到她跟前,沒有半點偷聽的慚色,“來,叫聲舅舅聽聽,我幫你驗證驗證魅力。”
寧夏不笑了,“你有完沒完,說得好像我對人家有什麽企圖似的。”
“你沒有,保不準人家有。”薑熠然對著她額頭戳了一下,“長長腦子行不行,什麽哥哥妹妹,說白了不就是玩曖-昧。”
“你想太多了。”寧夏不好解釋那麽多,這之間生的事凌亂冗雜,一時半會也捋不清,她索性閉嘴不談,打了個呵欠站起身,“困了,我去睡覺。”
薑熠然脾氣立刻就不好了,“男人最了解男人,你現在不信,別到時候吃了虧跑到我面前哭!”
寧夏揮揮手,“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你說的情況永遠也不會生。”
回到臥室,洗澡洗漱,躺到床上才忽然想起,她忘了問葉昭覺包的事。正懊惱著,轉念又想,如果遇到他時包還在自己身上,他不可能不把包也一並送回來,再說,即便包落在他車裡,晚上不是見到他了麽,他不也沒提?
念及此,寧夏焦躁地滾來滾去。不想起包還能保持平靜,一想起手機丟了錢包也丟了,整個人就又都不好了。
雖然醬酒承諾送她一部新手機,可她畢竟開始工作了,她和無數思想**的大學畢業生一樣,不好意思再伸手向家裡索取。
她從床上爬起來,打開台燈,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從一個小鐵盒裡找到一張隨手放置的銀行卡。
她不是很確定那個人最近兩個月是否一如往昔地向卡裡打錢,不過裡面的存余足夠她買一部性價比高的新手機。
一想到要大出血,她就感到無比肉痛。天降橫禍,根本就是一筆額外的開支!
***
寧夏忍著肉痛告訴薑熠然不用給她買手機,薑熠然一副了然狀,“打算啃老本?”
她點頭,表情漠漠的。過了會,特意強調:“放心吧,等萬斯年下個月工資一我就有錢了。”
她說這話無非是在拒絕他救濟的基礎上證明自己窮不死,薑熠然卻故意歪解,“寧夏,別以為你這點小心思我看不出來。想要我這個月工資給你就直說,拐彎抹角的有意思麽?”
寧夏怔怔看著他。
他從櫥櫃隔斷裡取出一個牛皮信封,明顯是事先準備好的,“呐,你在尋味的工資,我是那麽小氣的人?”
胸腔裡頓時脹滿一團團熱熱的氣流,寧夏眼睛有些酸澀地笑了,“謝謝薑老板,老板最慷慨最大方。”
薑熠然懶洋洋地睨她一眼,“這還用你說。”
萬斯年副總辦公室。
寧夏負手而立,東看看,西瞅瞅,特別是那幅尺度巨-大的白色絹質手繪屏風,一看就是名家手筆,極具藝術性的同時又抽象得大眾難以理解。
她思忖良久,依然看不懂。
盧曉抱臂走近,與她並肩。斜斜地瞄她一眼,“這是我花高價從法國藝術展買回來的寫意抽象畫,看到中間的暖色調沒,它代表的是生機,上面的有機形狀有人有物,你注意左邊那個長方形,像不像一張床?”
她語氣輕慢,問題拋出後又隨即哼笑:“算了,跟你也是白說,你懂什麽。”
寧夏笑笑,沒半點惱火,“你說得對,我不懂。你既然什麽都懂,找我來做什麽。”
“你以為我想!”盧曉恨恨地瞪她一眼,轉身走到白皮沙上坐下,正前方的長方形小茶幾上放著一包女士煙,她抽出一根,手裡倏地多出一隻金屬打火機,蹭地一下火苗躥出,煙點著了。
寧夏從不知道她還會抽煙,靜靜看著她。
她吸一口,目光抬起,“寧夏,我知道你機靈,你一定能猜到我遇到了麻煩。你現在是不是很開心,很想看我笑話?”她右手夾著煙,指尖微曲,臉色不甘,“說真的,我自己都難以相信竟然會找你幫忙。”
她緩緩吐出一口煙圈,寧夏這回沒有嗆聲。
一早就察覺她不對勁,可現在看來,這種不對勁似乎有點出想象。
寧夏甚至都沒有移步上前,她站在原地,隔著距離,隔著空氣,隔著煙霧,斟酌著開口:“你還沒告訴我,讓我幫你什麽。”
盧曉怔,有些揣摩不透,“你為什麽不先問我遇到什麽麻煩?”
寧夏無語,歎了口氣:“你當我是你啊。”
“……”
盡管生氣,可盧曉卻感覺心臟滯了一秒。寧夏神色太過自然,口吻也太過尋常,她盯著她,盯著盯著,眼睛垂了下來,不自在地深吸了口煙。
為什麽會不自在,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寧夏耐著性子,又問一次:“我能幫你什麽?”
盧曉將煙頭撚滅,掃光寧夏帶給她的那點煩躁情緒,眼神望過來,“你只要在餅房好好做就行,餅房有什麽事隨時向我匯報。”
“哦。”寧夏一尋思,“你把我找來,是讓我當你的眼線。”
她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盧曉莫名心虛。
她理直氣壯,也不知道是解釋給自己聽,還是強調給寧夏聽,“你這人假的要死,輕輕松松就能騙到一票人,不找你找誰。”
“我就當你在誇我。”寧夏挑眉,無所謂地笑笑,“你拉下臉找我就只有這一個理由?”
“還能有什麽。”
還有,你年輕,餅房裡的那些男人不至於欺負一個女孩。你聰明,遇到突情況能夠隨機應變。你有手藝傍身,不至於笨手笨腳被掃地出門。
當然,這些盧曉都不會承認。至於另外一些理由,她更加不會說。
寧夏點了點頭,隨遇而安道:“行吧,我看你也挺不容易,就勉為其難地做回臥底幫幫你。”
這個“幫”字令盧曉很不舒服,“我和你是交易,不要一副我欠了你的表情。要說欠,也是你欠了我。”
寧夏樂了:“我欠你什麽?”
“我給你付薪水。”
“那是我勞動所得。”
盧曉一噎,繼續說:“餅房有徐正則,你多的是機會偷師。”
就因為有徐正則才恐怖好吧。
寧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偷師這種事也要看個人天分,她重新來這裡,的確揣著這個打算,但究竟天分夠不夠,還有待展。
***
在萬斯年人資部簽了勞動合同,盧曉回副總辦公室,寧夏去乘電梯,分開前,盧曉再次問她:“真不用我陪?”
寧夏擺手:“還是算了吧,你一去餅房,耍威風的是你,留下來受氣的還不是我?”她小聲咕噥,“要是你口無遮攔惹怒了徐正則,那我就更倒霉了。”
單是前面一句就已經觸怒了盧曉易爆的神經,最後那句聲音雖小卻也能聽得一清二楚,盧曉當即就無情翻臉,“隨便你!”
寧夏笑眯眯:“那我們有事再聯系。”她揮揮手,憑著來時記憶朝員工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才從電梯裡出來,就在走廊裡撞上徐思齊,他抱著一個大置物筐,從倉庫的方向過來。
徐思齊看見她先是愣了下,然後皺了皺眉,“不是辭職走了麽,怎麽又來了?”
寧夏眨眼,“誰跟你說我辭職了,沒有啊。”
徐思齊不是好糊弄的人,他眼睛一翻,“借過,別擋路。”
寧夏往旁邊讓了讓,腳步跟上,說:“我老家出了點事,昨晚才趕回來。先前走得太急也沒請假是不是火了?”
徐思齊停下步伐,偏頭盯著她不語。寧夏面不改色,依然一副緊張兮兮的神態。
他突然頭一低,湊近她的左耳,“前幾天我路過清溪路的一家西餅店,看見你從裡面出來。不用我提醒你那家餅店叫什麽名字吧?”
他聲音陰測測,吐氣微熱,寧夏下意識退後一步,右手摸上來揉了揉耳朵。
“撒謊精。”徐思齊鄙夷地看著她。
“你認錯人了。”雖然被揭穿,但寧夏臉上卻不動聲色,“我去換衣服,回見。”
“但願是我認錯了,寧夏,你自求多福。”徐思齊在她背後面無表情地說。
她回頭,彎唇,“謝謝關心。”
還真會蹬鼻子上臉!徐思齊頓時好氣又好笑。
寧夏上次走的時候,悄悄把衣櫃鑰匙放在了櫃頂,她踮起腳尖摸了一把,居然還在。
想想也是,西餅房不缺新人,只要沒有人員流動,即便她的衣櫃一直鎖著,也不會有人關注。
穿戴整齊,寧夏推門走進餅房,也許是因為徐思齊已經和大家吱過聲,眾人看見她,並未露出吃驚的表情。甚至有人笑道:“喲,小夏回來了。”
那人姓王,以前寧夏都是喊王師傅,現在她決定入鄉隨俗。她揚起笑臉,回:“王哥,好久不見。”
這樣的稱呼是會將人的距離拉近一層的,王哥很受用,說:“聽小齊說你回老家辦事去了,你也是,怎麽一聲招呼也不打。以後再遇到這種事,好歹要向請個假,實在怕他,向良哥請也行啊,大不了回來被罵一頓。”
寧夏態度誠懇,“是是是,我錯了。”
她感激地看向拿著盤子朝水池方向走去的徐思齊,這人的確挺有意思,盡管嘴上嘲諷她,但背地裡卻不捅刀子。
寧夏兩邊瞅瞅,問:“怎麽不見良哥?”
大黃在一旁說:“良哥在點貨。”
“哦。”寧夏降低分貝,“那呢?”
王哥手支在嘴邊,咧開嘴:“今天沒來。”
寧夏笑了:“難怪你們都放松警惕。”她把袖子捋起來,快融入,“我來幫忙,需要我做什麽?”
“過來削皮!”出聲的是徐思齊。
他捧著一籃水果,眼神一抬,示意她過來。
寧夏二話沒說,“好嘞。”
金志良回來時,寧夏正守著削皮機工作,徐思齊在她身旁把去皮後的蘋果切成片,冷不丁問:“你老家哪兒的?”
寧夏面上一僵,不回答。
徐思齊瞅她一眼,了然地嗤笑一聲,壓低嗓音說:“其實你老家就是南湘,對吧?寧夏,我算是服了你,裝的可真是一套一套的。”
“不是。”
“啊?”
寧夏抬頭,“不是。”她倏地一笑,眼睛裡有某種情緒一閃而過,“我是北州人。”
“北州?”
“嗯。”她複又低下頭。
徐思齊看著她白皙的側臉,嘀咕:“難怪你北方口音重。”
“是麽。”寧夏眸光清亮地斜斜看他,“我倒不覺得呢。”
“小夏,你出來一趟。”金志良臉色微沉,遠遠瞥見她,喊了一聲。
“哦。”寧夏轉頭對徐思齊說,“你幫我看著點。”
徐思齊同情地說:“這還只是第一關,更嚴峻的考驗還在後面。”
寧夏懂他的意思,徐正則那關才最要命。
寧夏尾隨金志良來到他的小隔間,金志良倒了杯茶,將杯子往桌上一放,拖出椅子坐下,目光沉沉,“餅房有餅房的規矩,不是你想走就走,說來就來的。”
“我知道。”寧夏說,“良哥,我那天太衝動了,對不起。”
“不用和我說對不起。我問你,你又跑回來,是和盧副總講和了?”
“嗯。是我求她的。”寧夏心裡惡寒,嘴上卻實實在在,“我喜歡做甜點,餅房對於我來說是個機遇,我不應該錯過。”這話不假,如果能偷師成功,的確不失為一個好機遇。
金志良看了她半晌,擺擺手,“行了,出去吧。”
這麽輕松就結束了?
寧夏微笑半鞠躬,“謝謝良哥。”
“小夏——!”
才開門,就聽見金志良把她叫住。
“還有事麽良哥?”
“總廚問起來,你只需道歉,其他話別說。特別是剛剛對我說的這些。”
寧夏情緒複雜,其實不用他提醒她也知道應付徐正則不能走柔情路線,他忽然好心指點,讓她不自覺羞愧。
被她這樣呆呆望著,金志良別扭地撇開臉,作勢端起茶杯,“我只是覺得你是個做甜點的好苗子,想給你個機會,不要多想。”
寧夏抿嘴笑:“是,再次謝謝良哥。”
徐正則接連兩天都沒出現,寧夏早已盤算好的措辭得不到及時揮,轉眼就快忘光。
和之前的上班路徑相同,她每天出門依然選擇乘坐地鐵,高-峰期時人擠人,偶爾有那麽一小刻,她會忍不住羨慕薑熠然出行可以自駕。還有葉曉凡,她也已經開著自己的小車去公司做起閑差了。
但真的只是小小地豔羨一下而已,並且也僅僅隻敢豔羨幾秒鍾,每次念頭生起又落下,眼睛都是微微酸澀的。
她心頭惶恐,無力招架。
***
辰良公館地下停車場的燈光亮如白晝,葉昭覺經過擋車杆下,沿著入口停進專屬車位。將鑰匙拔-出,拉開車門準備下車,忽聽見一聲來電。
明明是陌生的手機鈴聲,卻近在車內。
他循聲回頭,看見一隻白色單肩包橫躺在車後座。
鈴聲還在喋喋不休,他長手一伸,穿過駕駛座之間取到跟前,猶豫一秒,拉開拉鏈,輕輕一提,意外受到阻礙。等他把手機從包縫裡拿出來,才現底端插著數據線,而數據線的另一頭連接著一個亮著綠燈的移動電源。
手機屏幕正對著他的視線,上面赫然閃亮的來電提醒寫著一個名字:某位大小姐。
鈴聲停了,電量早已滿格,葉昭覺拔下數據線,將之分別放回包裡。
然後,他從車上下來。
然而沒走幾步,又聽見它沒完沒了地叫囂起來。
興許有急事,葉昭覺想。
他高大頎長的身姿定住,再次將包打開,手機拿了出來。
如他所料,果然還是“某位大小姐”。
頓了頓,他滑開屏幕接聽,一道熟悉的女聲上來就是一聲語氣惡劣的質問:“寧夏,我給你短信怎麽不回?聽說徐正則失蹤了,是不是真的?”
沒人回應。
“喂!說話!你裝什麽啞巴!”
“曉曉。”耳膜被她尖細的嗓音刺得微微震動,手移開一點距離,葉昭覺喚道。
盧曉萬萬沒想到會聽到低醇的男音,她怔愣後,心頭一悸,“阿、阿覺?”
“是我。”
盧曉傻住,一瞬間以為自己撥錯號碼,她不由看了眼備注,奇怪,明明沒錯。
“寧夏手機在你那兒?”她被自己的猜測驚嚇,“你和她在一起?!”
她說話一驚一乍,嗓門也隨之高了一階。
葉昭覺將聽筒又拿開稍許,“她手機丟在了我車上。”
他繼續往前走,空寂的停車場,四下無人,只有寂寞的燈光和孤單的人影。
“你們怎麽會認識?你們什麽關系?”簡單的一句,無疑給盧曉擴大了想象空間,不過她依然不敢置信。
這樣的語氣令葉昭覺不耐,他言簡意賅,“鄰居。”
冷淡的兩個字把盧曉一錘敲醒,她終於收斂,卻還是震驚地自語:“你居然也住到辰良公館去了!”
“嗯。還有事麽,沒什麽要說的就先這樣。”
通話結束,葉昭覺看一眼時長,1分57秒。
他輕笑,這種不是自己手機就下意識節省話費的舉動,有史以來第一次。特別是,明明是對方打過來的。
***
薑熠然循著門鈴推開門,見是他,抱臂靠牆,眉目不動,“有事?”
葉昭覺沒說話,直接把包遞還,目的簡單明了。
薑熠然瞅一眼,起初隻覺得眼熟,刹那後挑眉辨認出來。“果然是被你撿去了。”
果然?葉昭覺不動聲色地微微垂眸。
等薑熠然接過,他回身欲走,卻被薑熠然一把叫住,“誒,你回來。”
他微頓,雖不明就裡,可也心知不會有好事。
薑熠然把包打開,隨手翻了翻,繼而取出皮夾,揚聲衝身後喊,“寧夏,過來數回頭錢!”
不到一會,寧夏腳步輕快地從客廳裡冒了出來,“什麽回頭錢?”
她穿著棉質睡衣,松松垮垮,卻更加顯瘦。中長的頭披散下來,黑亮亮地落在肩頭,襯得小臉瑩白。
她大喇喇走過來,先注意到的不是立在門口的葉昭覺,而是薑熠然手裡的包。
她兩眼立刻放光,親人呀,果然是回頭錢!
眼下她最慶幸的是,因為忙,也因為懶,這兩天沒能抽時間去數碼店。幸好沒去,否則好幾千塊就白搭進去了。
她樂呵呵地從包裡摸出手機,高興的神采都寫在臉上。
葉昭覺見她眉開眼笑,無來由的,心情也變得輕松。他想,笑容是可以感染人的。
就像那個人的笑,在他叛逆孤傲的青春期劃破了漆黑的夜,宛如一顆太陽,溫暖他陽光照不到的角落。
薑熠然把皮夾送到寧夏手邊,提醒道:“看看錢少沒少。”
“……”
寧夏尷尬,她望一眼面色平和的葉昭覺,無比佩服他面對醬酒滿滿的惡意竟能淡定如斯。
“怎麽可能會少。”她看都不看,將皮夾塞回包裡,推薑熠然進屋,“你別管了,忙你的去。”
薑熠然生氣地望著她,無聲警告。
寧夏不理會,繼續死命推,還把手裡的包兜頭套進薑熠然的脖子,“你不是看球賽麽,快去看快去看。”
薑熠然簡直想掐死眼前這隻愚蠢的白眼狼。
“別推我!”他氣惱地火,手臂向外一震,用力甩開寧夏。
寧夏毫無防范,踉蹌地倒退了一步。
看他氣衝衝地消失在過道,寧夏心情好無力,感覺頭都有點痛。
偏偏這時,葉昭覺留在原地,關懷的語調清晰傳來:“他平時都這樣對你?”
嗯?
寧夏從他平淡的話音裡聽出了一絲不平淡,轉身,他俊朗的眉目映入她的眼,那神色分明寫著:你舅舅一直對你很不好。
“……”
寧夏微窘地倒吸氣,想笑卻笑不出來。
而她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落入葉昭覺眼裡就像個身世淒苦的小孩在自憐自艾,葉昭覺的心不禁微微一磕。
身前燈光瑩瑩,背後光線充沛,唯獨寧夏所在的玄關沒有點燈,只是憑借前後的亮度勉強支撐視野。
葉昭覺的突然靠近,迫使前方的光源被遮擋。
清雋挺拔的身軀覆蓋下來,寧夏愕然地睜大眼,他要幹什麽?
她傻傻立著不動,心裡竟有一絲微微的緊張。
他在她大膽筆直的注視下,熟練而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頭,“相信我,這沒什麽大不了。小夏是個很好的姑娘,他將來一定會後悔。”
緊張的心緒一下子消失不見,還好還好,無論是動作還是神態,他都表現得乾淨而溫暖,不摻雜絲毫雜質。
寧夏忍俊不禁,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在安慰失戀患者。
可她嘴一咧,又快收住。他神色那麽認真,沉靜的眼睛似蒙了水,意外的柔和。
她一眨不眨地凝視他好看的眉眼,完全不受控制,仿佛有根線在中間無形牽扯。
他本意安撫,卻將她原本安寧的心攪出一圈漣漪。漣漪不斷擴散,她懵懂地眨了下眼,眼波澄澈,輕輕又撥動了他的某根心弦。
一切作用力都是相互的。
他稍稍不自然地挪開目光,嘴角微微笑:“手機號。”
寧夏晃神,“啊?”
“手機號報給我。”
“哦。”寧夏快報出一串號碼,可他一動不動,她不由納悶,“你不記下來?”
他抬手虛點太陽穴,輕笑:“在這裡。”
寧夏不甘示弱:“你的號碼呢,你說一遍,我也能記住。”
她驕傲又自信,神采飛揚。
葉昭覺眼神微閃,笑了笑,滿足她道出自己的私人號碼,“有事可以找我,只要力所能及,我都會幫忙。”
寧夏故意煞有介事地問:“無聊的時候也可以找你?”
“不可以。”
拒絕得好乾脆,如她所料。
可立刻又聽他補充:“無聊的話去找曉凡,她每天都很無聊。”
寧夏噗嗤一聲笑了,“你也太了解曉凡了吧。”
她越笑越好看,像一朵金黃的向日葵,奪目耀眼。
葉昭覺恍惚意識到,他喜歡看她笑的樣子,陽光、熱烈、生機勃勃。
這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該有的模樣。
***
寧夏心情好,不自覺地哼起小調。
客廳裡回蕩著足球解說員激動亢奮的聲音,她躲在拐角探出頭,小心翼翼地去瞄沙上坐著的薑熠然。見他神態安閑,她不由舒了口氣。
從拐角輕手輕腳地走向樓梯,薑熠然陰陽怪氣的語調卻陡然炸出,“小夏妹妹,你去哪兒啊?”
“……”寧夏動作一僵。
她定定神,轉身跨-下台階,手負在背後,討好地笑,“我明天上早班,今晚要早睡。”
“是得早睡。”薑熠然理解萬歲地輕點頭,將旁邊沙上的包遞給她,“小夏妹妹,晚安。”
寧夏嘴角抽搐,抱著包正欲逃竄,薑熠然提醒道:“不看看裡面少沒少東西?”
“不是吧你。”她終究忍不下去,“人都走了,你還鬧!”
薑熠然看她,“真不查看?”
寧夏眼角一跳,心中升起不好預感。
她仔細翻找,手機、錢包、移動電源、紙巾,一個不少,抬頭看他神色,那種坐等看戲的得意她太熟悉了。
她又看向包裡,憑直覺摸向皮夾。凝神打開,空的!
眼睛登時就睜大了,“小偷!”
薑熠然極其配合地附和:“沒錯,他就是個小偷。”
“……我說你!”
他失望地看她,“你竟然相信他,不相信我!”
寧夏哼一聲:“我幫理不幫親。”她走上前,手掌攤平,“拿來。”
薑熠然控訴:“寧夏,你傷害了我。”
“所以呢?”她抬了抬下巴。
薑熠然不甘示弱,“你錢夾裡的563塊3毛用來賠償我的精神損失。”
“……無恥!”
***
手機裡有好幾條信息,寧夏回到臥室後,順序點開查看。
最新一條是盧曉來的:徐正則失蹤了?
寧夏額頭三條黑線滑下。
照她這麽說,連續幾日無故曠工就是失蹤,那她之前豈不是失蹤了一個月……
無憑無據,她不願僅憑猜測妄下結論,索性不回。
她趴在床上,雖然被薑熠然厚顏無恥地坑了一筆,但心情並未受到過分影響。五百多塊只是他付給她的工資裡的一個零頭,他高興就好,假若滿打滿算,其實她壓根沒虧。
小腿無意識地晃呀晃,點開通訊錄添加新聯系人。她不習慣填寫真實姓名,每個聯系人都是用外號代替。如果手機被偷,這樣可以保護親朋好友不被有心人士趁機敲詐。
暗忖片刻,她一字一字地打上:昭覺縣。
輪到手機號,再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點,1、7、8……
呃,後面的數字是幾?
她敲敲腦袋想了又想,可惜記憶出現斷層,她忘了。
那個信誓旦旦的自己猶在眼前,她羞慚地抿緊唇,自己的記性也太不牢靠了吧……
回憶了半天也沒能記起來,最後她隻好放棄。
安靜的房間內,她懊惱地想,自己年紀輕輕都記不住,就不信年紀大的昭覺縣可以。
***
徐正則回來當天,餅房裡的甜點師從早上開始就挨次面臨突狀況。
先是王哥吃桔子酸了牙,再是大黃送進烤箱的蛋糕沒成型,然後是徐思齊做的黃桃水果軟糖遭到中餐廳的顧客投訴……
中午休息時,眾人圍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紛紛斷言這是一個不詳的預兆。
徐思齊憤憤地說:“你們說那女的是喝多了還是吃多了還是從精神病院裡跑出來了,我向她拚命保證黃桃裡沒有防腐劑,她就是不信。她有沒有一點常識?!罐頭密封後加熱殺菌,老細菌死了,新細菌進不去,防腐劑需要個屁!”
萬斯年賞罰制度嚴格,廚師被投訴會被扣減當月工資,徐思齊這個月至少小一千沒了。
餅房裡一時間眾口紛紜,若忽視掉這些掃興的話題,倒是難得熱熱鬧鬧。
金志良掌心下壓,示意大家靜一靜,“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事情都生了,沒完沒了地廢話是不是閑的!”
氣氛靜默一秒。
然而,大黃很快有了新現,他說:“良哥,好像只有你和小夏一上午什麽事也沒有!”
他這一點撥,所有人都茅塞頓開地回憶了一遍,還別說,真是!
不過,如果像王哥那種酸掉牙的小事也能拿出來提一提,那金志良和寧夏也是可以憑著記憶搜刮出一兩件的。
寧夏和他面面相覷,雖然視線很快就分開,但是兩人都十分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壞事最好別瞎叨叨,越叨叨越點背。
只可惜,人的運氣一旦變差,哪怕僅在心裡想想,壞事也還是會自動找上門。
徐正則默默消失,又默默現身,她和金志良倒霉催的成了他高射機槍下的活靶子。
再次見到徐正則,寧夏隱隱約約感覺到他周身散著一股難以明辨的氣息。雖然他依然冷吊著眼,但過去他眼底尚有余溫,這次回來,也不知究竟生了什麽,整個人仿佛淬過一層冰水,寒到人的心裡。
他是在下午兩點鍾推門進來的。
彼時,眾人都已各就各位,該忙什麽忙什麽,偶爾交頭接耳,場面十分和-諧。
他一來,低氣壓暴走,所有人立刻緘默,仿佛嘴巴被強行貼上封條。
他第一個點金志良的名,聲音近乎冷酷:“老金,為什麽我不在餅房每天都被投訴?你們沒有斷奶麽,我不在就一盤散沙!”
四周安靜得只能彼此聞見自己的呼吸聲。
金志良那張剛正不阿的面孔被數落得紅白交織,但他吃的鹽多,不怕眼下這點渴,他聲線平穩,冷靜客觀地解釋:“,投訴的客人問題都過於刁鑽,這事不能怪大家。”
“我沒怪大家。”徐正則冷冷一笑,“我怪的是你!一個優秀的團隊需要一個優秀的領導,你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是廚師長,是從re出來的高級甜點師,不是需要我教你怎麽來管理餅房吧?”
(注:re——巴黎藍帶高等廚藝學院,法國糕餅界的專業人才培訓機構。)
這頂龐大的帽子扣下來,配上他一字一頓冰涼的語氣,金志良兩眼低垂,頭皮麻得很。
寧夏把自己盡可能縮在角落裡,徐正則像吃了炮仗,只差沒長出兩隻牛角扮演怒目橫眉的牛魔王。
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突然下來轉悠,餅房裡每個有人工作的位置他都會上前視察。
寧夏頭戴廚師帽,長藏在帽尖,從背影看和瘦小的男人並無區別。
她窩在角落裡,耳朵機靈地高高豎起,聽著不斷向這邊靠攏的斥責聲,心跳如擂鼓,口乾舌燥。
要準備喝心靈雞湯了,好無奈……
徐正則現她,是注意到她赤條條露在外面的那雙腿,筆直、纖細、白皙,明顯不是男人的腿。即便刮乾淨腿毛,正常男人的腿哪怕再精瘦也是結實有力的。
他幾步走到寧夏面前,眼眸眯起,“你怎麽滾回來了?”
語調冰涼,在寧夏心頭卷起一陣寒風。
她歪頭,笑容天真懵懂,“我走了麽?,我想你肯定對我有所誤會。”
他鼻子裡哼了聲,忽然就壓低了聲音,“呵,二皮臉。”
“……”
寧夏覺得,她如果不繼續裝下去,都有點對不起他口中的“二皮臉”。
她二皮臉道:“,你不去你的工作間看看?我每天都把那裡打掃得特別乾淨,不信你可以去檢查。”
徐正則直直盯著她,眼神很奇異。
寧夏以為他會精力充沛地將戰火引到她身上,可他居然沒再繼續追究,只是上下眼皮輕輕一碰,意有所指地說:“小豬,把自己喂得太飽是會被殺掉的。”
什麽意思?寧夏迷惘錯愕。
潛意識裡她覺得這或許是一句別有用意的警告。
可警告的內容是什麽?工作態度,還是工作能力?
***
艱難險阻的第二關似乎不是她硬著頭皮闖過去的,冥冥中,她的直覺偏於詭異,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徐正則是有意放水。
王哥帶頭開玩笑恭喜她有驚無險,她腦海中的警鈴卻自始至終叮鈴鈴地響個不停。
會不會是她想太多了?
傍晚就餐時間,她一個人坐著呆,餐盤裡的飯菜都快冷掉。
有人在她對面坐下,前方余光裡滿滿的葷菜,紅豔豔得勾人食欲。寧夏抬頭一望,居然是徐思齊。
她隨口出感歎:“這麽多肉你一個人吃得完麽?”
他笑得欠扁,“吃不完也不會賞給你。”
誰稀罕。
“你吃你的吧,我根本沒胃口。”她撇嘴道。
徐思齊稀奇,“小豬還會沒胃口?”
她吸一口氣,立刻笑眯眯,“是啊,小豬吃那麽多肉,早晚變成死肥豬。”
“……”徐思齊笑不出來了。
寧夏也忽然不再作聲。
把自己喂得太飽是會被殺掉的……
她戳了戳米飯,凝眉思考,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仍在出神,又有一個人在她身旁坐下。那人目光對著她,眼底飄著兩朵火燒雲。
徐思齊輕咳一聲,示意寧夏看左邊。寧夏疑惑,頭扭過去,直直地對上那人虎視眈眈的眼睛。
盧曉。
寧夏猛拍胸口壓驚,“盧副總,你找我有事?”
她正兒八經的詢問,看盧曉的眼神拘謹得像看陌生領導。
盧曉本來是要火的,但很快注意到她給自己使的眼色。正值晚餐時間,餐廳66續續有員工進來,周圍不乏餅房的人,其中就有獨自一人坐在圓柱旁的徐正則。
愣了愣神,盧曉急忙改口,嘲諷道:“我能找你有什麽事,笑話。”
說著,她身體坐正,手機在桌上輕輕一擱。暗示她,電話聯絡。
寧夏有所會意,悄悄在餐桌下面做了個ok的手勢。
盧曉斜著眼睛瞥見,這才滿意地開始用餐。
寧夏一抬頭,正對上徐思齊全程旁觀的烏亮眼眸,心裡哀歎一聲,正欲裝傻,徐思齊卻挑眉對她笑,笑意裡滿滿都是洞悉。
寧夏沒辦法,隻好食指點向他,無聲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他嘴角輕扯,帶著一如既往的不屑一顧。
寧夏心頭鬱悶,將盧大小姐罵了數十遍都不解氣。豬一樣的隊友!
事後,兩人通話。盧曉反過來惡人先告狀,指控她不接電話不回短信,玩人間蒸。
寧夏單刀直入,把在餐廳的怨言一股腦泄出來:“誒,我說。你腦袋瓜子只是個裝飾吧?我進萬斯年本來就和你關系不清不楚,你當那麽多人面坐我旁邊是想把傳言坐實麽?”
盧曉說:“坐實了又怎樣?徐正則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我的人。”
“請注意措辭,我不是你的人,謝謝。”這話聽起來真別扭。“還有,我明確提醒你,他知道是一回事,你不收斂是另一回事。我不知道你讓我進西餅房究竟有何目的,但我奉勸你,徐正則這個人可一點都不好對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