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一抬頭,正對上徐思齊全程旁觀的烏亮眼眸,心裡哀歎一聲,正欲裝傻,徐思齊卻挑眉對她笑,笑意裡滿滿都是洞悉。
寧夏沒辦法,隻好食指點向他,無聲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他嘴角輕扯,帶著一如既往的不屑一顧。
寧夏心頭鬱悶,將盧大小姐罵了數十遍都不解氣。豬一樣的隊友!
事後,兩人通話。盧曉反過來惡人先告狀,指控她不接電話不回短信,玩人間蒸。
寧夏單刀直入,把在餐廳的怨言一股腦泄出來:“誒,我說。你腦袋瓜子只是個裝飾吧?我進萬斯年本來就和你關系不清不楚,你當那麽多人面坐我旁邊是想把傳言坐實麽?”
盧曉說:“坐實了又怎樣?徐正則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我的人。”
“請注意措辭,我不是你的人,謝謝。”這話聽起來真別扭。“還有,我明確提醒你,他知道是一回事,你不收斂是另一回事。我不知道你讓我進西餅房究竟有何目的,但我奉勸你,徐正則這個人可一點都不好對付。”
“誰想對付他了!你只需要把他拉攏到我這邊!”
拉攏?
“你等等,你拉攏他找我幹嘛?”
假如她想和一個人建立融洽關系,一定會親自出馬尋找機會。
但很顯然,盧曉的思考方向和她不同。
盧曉說:“只有你先打探清楚他的喜好,我才能對症下藥。”
她說得有理有據,可寧夏卻倒豎起眉毛,“那你為什麽不早說,拖到現在有意思?”
“我不信任你唄。”盧曉永遠這麽理直氣壯,“恭喜你通過了我的考察期。”
還考察期……
作成這樣就不要再找理由了吧。
這邊廂她翻白眼沉默,那邊廂盧曉卻有一大堆問題。“寧夏我問你,你和葉昭覺是什麽關系?”
寧夏莫名其妙,“什麽什麽關系。”
“別裝蒜,你們明明住一起!”
寧夏說:“既然知道住一起,不就是鄰居咯。”
“除了鄰居呢?”
“關你什麽事。”寧夏語氣漠漠。
盧曉脖子一梗,“阿覺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天。”寧夏驚歎,“你究竟同時倒追了幾個人?”
盧曉抓狂,“你少胡說八道!”
寧夏笑得越促狹,“你沒追人家,管那麽多幹嘛。這麽喜歡多管閑事,你家裡人知道麽?”
“……”盧曉氣得腦袋裡火花四濺。
***
其實收集一個人的喜好並不是一件難上天的事,觀察他平日喜歡吃什麽、每天穿什麽類型的便裝、開哪一款的車,這些都和喜好有關。
可惜這些又都停留在表層,真正想要了解一個人,還是得從更細微的地方入手。
徐正則的私人工作間有一張長長的柚木辦公桌,和金志良的休息隔間不同,雖然各種設備齊全,但除了這些,整個桌面乾乾淨淨,空蕩得足以供一個人躺倒。
寧夏每天擦擦抹抹,除了不好意思翻抽屜侵犯*,各個角落都摸索了好幾遍。
她可以很負責任地確定,徐正則不僅有狂躁症,而且十分潔癖。另外,他還患有嚴重的強迫性障礙。每一樣物品都必須放置固定地點,她打掃衛生的時候一旦疏忽,第二天絕對躲不過正則牌“心靈雞湯”。
總之,這個男人是個不正常的危險人物。
葉曉凡十分八卦地和她探討徐正則的性取向問題,最終兩人得出共同結論,即便他是直男也不會有女朋友。
試想一下,誰家寶貝姑娘願意長期忍受一個間歇性瘋的神經病?
可葉曉凡的言情細胞卻提醒她,或許,他隻對喜歡的人溫柔呢?
寧夏對此持保留意見。她拿薑熠然舉例,在她家醬酒的字典裡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有“溫柔”這個詞。不過,醬酒比徐正則正常多了。
葉曉凡不讚成她拿*型案例做參考,寧夏說:“那你說舉誰?”
“我大哥呀!你別看他好像冷冰冰的,其實他心可熱乎呢。不過前提是,你得入他眼……”說到這裡,葉曉凡後知後覺地閉上嘴。她猛然想起自家大哥對寧夏的冷淡來。
寧夏托腮,小小地催促:“入他眼之後呢,繼續說。”
葉曉凡連忙搖頭,“不要。我再說下去,萬一你討厭我大哥,我找誰哭去!”
“……”
寧夏心說,怎麽會討厭,難得她已經入他眼。現在在公寓樓遇見,他也是會主動頷微笑的。
其實她根本不清楚自己是以怎樣的方式獲得了他的認可,當她糊裡糊塗接受的時候,一切都仿佛早已鋪墊好。
這個叫葉昭覺的男人似乎自帶一種魔力,他對她冷淡,她便自動疏離,他對她溫柔,她便坦然受之,連心理過渡都直接省略。
轉眼到了九月。
整個萬斯年都在全力籌備商、葉兩家的訂婚宴事宜,西餅房這邊,徐正則也早已推出訂婚蛋糕的六款備選。
九月十號,近在眼前。
訂婚宴的準新娘6臨安畢業於南湘大學,目前是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在讀碩士。而準新郎商策,同新娘是大學校友,在南大取得建築學學士後,赴美留學,又獲得普林斯頓大學建築學碩士。
寧夏聽葉曉凡爆料,這位才華橫溢的年輕人碩士期間任職於紐約一家知名的建築事務所,畢業後成為事務所合夥人。
兩人大學相戀,在一起五年,感情一直很好。
整整一個夏天他們都在各自的軌道忙碌,6臨安在導師手下做景觀項目,商策負責參與費城的一個旅遊規劃設計。
他們的訂婚宴原本是由兩家父母共同籌備,可葉昭覺卻當仁不讓地包攬在自己身上。
葉曉凡說:“大哥對安安姐真是好得沒話說,估計她將來結婚,他也會親力親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兩人肩靠肩,聚在八樓皇冠廳外的展示區看照片。寧夏是趁徐正則不在餅房,脫了廚師服偷偷跑上來的。
展示區擺放著一面巨-大的相片展示板,大大小小的相片合成兩個彼此微笑的頭像,男左女右,男俊女靚。
仔細看,每個頭像裡的小宮格都是一張**合影。
八千裡路雲和月,他們攜手走過國內國外不少地方。而這些地方對於寧夏而言,陌生得仿若誤闖入世外桃源。她得承認,從未走出去的人永遠也想象不出這世界有多美。
葉曉凡忽然眼眶熱,她揉揉眼睛,“什麽畢業季分手季,兩個人連人生目標都不一致,就算熬過畢業又如何,早晚會分!”
寧夏知她想起了卓然,摟她肩膀拍拍,“乖,給你五分鍾矯情時間。”
話一落音,葉曉凡愣住,她也有些呆。
葉曉凡斜眼,“你居然學我大哥那一套!”
寧夏瞟她一眼,“我樂意。”
她眼尖,“誒,說曹操曹操就到。”
寧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葉昭覺一身直線條紋西裝,搭配一條白色小圓點領帶,直條紋的嚴肅被輕快的圓點中和,毫無違和感。
他永遠都是穿搭高手。
葉曉凡手肘一折,輕輕戳她一下,擠眉弄眼道:“看見沒有,這就叫魅力!”
這種時刻她都不忘慫恿她,寧夏折服。
她歎口氣:“你要我說多少遍才能消停?”
她態度一直不變,葉曉凡也很無奈,“你真不考慮考慮?像我大哥這樣的黃金單身漢,錯過實在太可惜了。”
她從背後捧著寧夏的臉轉向葉昭覺所在的方向,他站在簽到台前,和負責答疑的工作人員低頭說話,碰巧一位賓客攜同夫人款款而來,他含笑伸出手去表示歡迎。
“你仔細看看,多好的基因啊!我上大學之前認為姓葉一點也不酷,現在倒覺得吧,姓葉也挺好,你們家孩子以後可以起名叫葉問!”
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家孩子都出來了……
頭被她桎梏,寧夏眼珠上瞟,無語望天,“那你以前覺得姓什麽最酷?”
“花。”葉曉凡抿抿嘴巴,輕咳一聲,“我和我弟都想姓花,我叫花木蘭,他叫花無缺。”
寧夏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花木蘭,老媽在找你。”葉曉凡口中的老弟“花無缺”來了。
聞聲,葉曉凡松開手放過寧夏,板著臉轉身,“不許叫我花木蘭。”
葉曉宇白她一眼,“不是你剛剛舊事重提的麽。”
葉曉宇個子高挑,厚重的劉海遮住額頭,走的是美少年路線。
他從褲袋裡抽出右手,有規有矩地伸向寧夏,面容帥氣又陽光,“你好,我是花木蘭的弟弟花無缺,也是葉曉凡的弟弟葉曉宇。”
葉曉凡嫌他囉嗦,在一旁瞪眼,“小夏,別理他。”
葉曉宇姿勢不變,手依然擺在寧夏面前,“我相信夏姐姐不會像我姐那樣沒禮貌。”
葉曉凡聽了氣呼呼。
寧夏被逗樂,手與他象征性地交握了一下便收回,笑著自我介紹:“寧夏,就是那個寧夏回族自治區的寧夏。曉宇你好。”
葉曉宇重新將右手抄回兜裡,姿態挺拔,“我知道。經常聽我姐提起你。”
寧夏說:“你姐也經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是麽。”葉曉宇睨一眼葉曉凡,“肯定和剛才一樣不是好話吧?”
葉曉凡搶先道:“那當然,你六歲還在尿床,這事小夏也知道。”
葉曉宇一點也不生氣,他泰然自若地對寧夏說:“夏姐姐,你一定不知道我姐十歲時吃飯還需要我媽喂。”
“葉曉宇——!”
被點名的人一臉無畏,甚至還在繼續挑釁:“難道不是十歲,是十五?”
葉曉凡氣得跳腳。
寧夏看著這對可愛的姐弟,笑得樂不可支。
葉昭覺交代完兩條注意事項,留意到這邊的動靜。他走過來,左手隨意地搭過葉曉宇肩膀,將兩個即將開戰的人及時分開。
“我讓你們今天時刻處於備戰狀態,不是指窩裡反。”他低聲警告,“你們兩個給我聽好,誰再鬧,我就把懷懷喊過來看著你們。”
葉曉凡一驚,立刻求饒:“大哥,我錯了。”
葉昭覺看向葉曉宇,“你呢?”
“知道了。”葉曉宇睫羽微垂。
寧夏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什麽也不知道。
葉昭覺將弟弟妹妹的關系處理好,眸光望過來。寧夏一怔,連忙露出微笑。他勾起唇角,微點頭,簡單打了個招呼。然後,他便轉身走入了宴會廳去督促其他事宜。
寧夏看著逃過一劫的兩姐弟,好奇問:“懷懷是誰?你們為什麽都怕他?”
葉曉凡長籲一口氣,“他是個小惡魔,年紀不大,心眼特多,最會倚小賣小欺負人。”說完,她對著葉曉宇胸口捶了一下,“別再惹我,聽見沒?”
葉曉宇保持雙手插兜的姿勢,低頭瞄她收回去的手,“到底誰惹誰?”
“你……”
“行了行了,打住。”寧夏捂住葉曉凡的嘴,提醒強調,“懷懷!”
葉曉凡怔怔地抿緊嘴巴,橫了葉曉宇一眼。
葉曉宇不和她一般見識,對寧夏說:“我出去轉轉。夏姐姐我很喜歡你。”
寧夏最不會吝嗇的就是笑容,她咧咧嘴,“我也喜歡你。去吧。”
少年邁開腳步,氣度翩翩,寧夏想,葉家基因果然好。
突然,她掌心吃痛,“葉曉凡,你是小狗麽?”她連忙把手從葉曉凡嘴上放下來。
葉曉凡齜牙,“我如果是狗,一定把你一塊肉咬下來!”
寧夏說:“我招你惹你了。”
“誰胳膊肘往外拐,誰就惹我了。”她冷哼。
“瞧你這出息。”寧夏無奈搖頭,“曉宇是在讀高中吧?你多大的人了,和他置什麽氣。幼稚。”
“你不幼稚?”葉曉凡數落,“你和你舅三天兩頭吵架拌嘴,你不幼稚?”
寧夏說:“那是他幼稚,誰年紀大誰幼稚。”
“切。”葉曉凡嗤之以鼻,“雙重標準!”
“我樂意。”
兩人繼續立在展示板前看宮格裡的相片,有人從賓客休息區走來,寧夏無意間瞄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心頭猛地一跳,情急之下拉起葉曉凡躲進了展示板背後。
“怎麽了?”
“噓——!”寧夏探頭查看,小聲說,“徐正則在外面。”
“在哪裡?”葉曉凡早就對他產生了濃厚興趣,貓腰從寧夏下巴底下伸長脖子,展示板前有三個人背對她們而立,兩男一女,她誰也不認識,“哪個是雞湯?”
寧夏手指向穿白襯衫的那個身形瘦高的男人,然後,又指著他們當中唯一的那個女人,用氣聲一字一頓說:“盧、曉。”
葉曉凡興奮得眼睛都在光,一下子同時見到兩個“偶像”,她運氣好得可以去買大樂透啦。
展示板外,季彥今盯著迎賓區的座位圖看了會,檢查無誤後,對徐正則說:“距離婚宴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小食餐點區的甜品台記得及時補給,最好別重樣,撿特色的上,爭取讓每位來賓嘗過後都不會忘。”
“嘗過不忘?”徐正則很不給面子,“季總,我很感謝你對餅房能力的肯定,但你這樣的要求會給我們帶來極大壓力。甜點在愛吃甜食的人眼裡的確很美味,但它不至於令所有人不能忘懷。夫妻之間都存在七年之癢,更何況人和甜點之間?”
季彥今深沉地看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自從徐正則消失後再回來,他的槍口對準了萬斯年的每一個人,包括總經理季彥今。
這些天盧曉一直在觀望,希望能從中現一些蛛絲馬跡,好探尋出兩人的關系是真的破裂,還是純粹做戲給她看。
只可惜她失敗了,也不知是他們藏得深,還是自己道行淺。
當然,無論是什麽原因,她都不會承認。
就好比兩人方才的對話,她依然無法分辨出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假。
盧曉挫敗地側過身,煩躁地捋了捋額前碎。然後,她就看見了展板後的兩隻毛茸茸的腦袋。
一個是陌生面孔,一個是寧夏。
她做賊心虛地躲在那裡,盧曉咬牙,正兒八經地瞪著她。
寧夏堆出笑容,食指豎在嘴邊,又指指徐正則,拜托她別出聲。
盧曉眼睛瞪圓,她本來就脾氣不暢,這下連氣血都不足了。
等到三人去了別處,寧夏才和葉曉凡從展板後走出來。
葉曉凡扔她一記白眼,說:“她哪裡有大-胸-器,也就一般般!”
寧夏針對她的“一般般”表感言:“人家至少是個c,你有麽。”
葉曉凡挺-挺-胸脯,“我b我驕傲!”
說話間,一個劉海向上翻卷的男人從她們身旁走過,男人看了眼葉曉凡,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她驕傲的某個部位,葉曉凡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她怒目圓睜,惡狠狠地說:“看你妹啊!”
男人好整以暇地唇角一彎,“以我和你哥的關系,你的確是我妹妹。”
葉曉凡現實中的朋友都是從同學展起來,交際圈偏於簡單。她沒有接觸過葉昭覺的朋友圈,因為她一直對此不熱衷。
聽他的意思,好像是指他和她大哥是心照神交的朋友。
但那又怎樣?
男人笑著離開,她卻莫名地惱火,“尼瑪,我認識他麽?”
她明明看的是寧夏,話卻是問的自己。
寧夏說:“我怎麽知道。”
她看看時間,距離訂婚宴開場也快了。耳邊回放起之前季總的那番話,想必徐正則會回西餅房交代一些事。
略一思忖,她說:“我先回去了。”
“那你待會還上來麽?”葉曉凡問。
“看情況吧。”
其實,她心裡面挺想來的。她忍不住又抬頭看了眼展板上的那一幅幅照片,多幸福啊,能親眼見證別人的幸福說起來也是種榮幸吧。
葉曉凡不開心地癟嘴,“你走了就剩我一個,好無聊。”
她一臉懨懨的表情,讓寧夏忽想起葉昭覺的某句建議——無聊的話去找曉凡,她每天都很無聊。
葉曉凡瞪眼推了她一下,“你笑什麽?”
寧夏看著她,略有感觸地說:“有哥哥就是好啊。”
這話著實沒頭沒腦,葉曉凡頓感莫名其妙,不過她還是天經地義地回了句:“那當然,不過我不介意你出手拐走他。”
三句裡有兩句離不開說媒……
寧夏沉默。
匆匆趕回餅房,邊往自己的工作區域走,邊微垂著腦袋整理廚師帽。
王哥說話向來沒有顧忌,他嗓音一拔,道:“小夏,你上個廁所還挺久的嘛。”
當著一票男人談論蹲廁,寧夏一點沒臉紅,“也不知道早上吃錯了什麽,肚子不太舒服。”她摸摸腹部,痛苦地皺眉頭。
徐思齊瞧在眼裡,沒吱聲。
他們兩個都資歷淺,工作的地方緊挨著。
洗了個手,她把事先拿到室內回溫的黃油一刀刀切成小塊,頭微低,左右手動作熟練。
徐思齊微側頭瞟她一眼,“你是我見過臉皮最厚的女生。”
“哦。”寧夏偏眸,嘴一咧,微笑,“我的榮幸。”
然後,她低下頭去,將切好的黃油塊撥到一邊,繼續切剩下的。
徐思齊看了她一會,哂笑出聲。
寧夏自然不會問“你笑什麽”,她只是平靜地瞥一眼過去,在和徐思齊目光對上時,兩邊嘴角向上翹起,露出一個討喜的弧度,說:“我覺得你會是一個很不錯的朋友,真的。”
他對她的嘲諷都表現在明面,活得直接坦率、光明磊落,這樣的人,哪怕說話經常夾槍帶棍,她也不覺得討厭。
最最重要的是,他每天有那麽多機會在其他人面前揭穿自己,可他一次都沒有。
徐思齊臉上有那麽一小刻的怔忪,他怪異地看寧夏一眼,眼神隱隱地藏著一絲狐疑和期待,“想和我做朋友,好讓我替你保密?”
寧夏“啊”了一聲,“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她緊緊盯著他,“難道不是?”
她這種問法有點傻,徐思齊聽了,人也跟著一起傻,愣愣的不知道怎麽開口。
直到看見寧夏嘴角的笑容不斷放大,他才意識到自己被戲弄了。
“呀,你臉紅了,是因為沒把我當朋友所以羞愧了?”寧夏面色一正,抬起左手大度地擺了擺,“沒關系,我沒放在心上,你不用介意。”
她一本正經,徐思齊咬牙切齒:“你不去做演員可惜了。”
“我也這麽覺得。”她惋惜地說,“我覺得吧,我就缺你這樣一位伯樂。你看,你一下子看出我有領導氣派,一下子又現我適合做演員,我活這麽大,還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麽賞識我的人。”
徐思齊無語半晌,被氣笑:“……寧夏,你知不知羞!”
徐正則就是在這時候走了進來。
他沒有換製服,依然是那件質地考究的白襯衫,雪白乾淨,熨燙得平整無皺。
“老金。”
“.”金志良站出來,應了一聲。
“皇冠廳的甜品台換一批甜點補充。”
“換一批?”金志良詫異,甚至有些不認同,“我們事先按照今天的分量準備的,不多不少,剛好足夠滿足皇冠廳今天的需求。現在臨時換一批,就只能暫時從給其他餐廳準備的甜點裡瓜分,這樣一來,其他餐廳的供給就可能跟不上……”
“你是想間接告訴我,餅房裡養的是一群閑人?”徐正則尖銳地打斷,“供不應求就抓緊時間做蛋糕,酒店聘用你們是要求時刻做好準備,不是依仗準備好了就可以時刻偷懶!”
他這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反觀金志良的表情則不尷不尬。
他看一眼牆上的時鍾,“五分鍾後送到皇冠廳。”說完,他銳利的眼眸環視一周,轉身推門而去。
將近半分鍾的時間裡,眾人久久沒有動作,大氣不敢出。
半分鍾後,大黃拍打胸脯,後怕道:“哎呦我的娘嘞。”
金志良緩過神來,招手快忙碌起來,催促大家麻利點準備蛋糕。人多,動起手來度快,不到一會送餐車便被填充滿。
傳菜員進來推車,金志良不放心,叫上一名甜點師跟去重新裝飾擺台。
人一走,他又立刻分配任務給大家,把急需補漏的甜點一一交代下去,特別是每日出售量最高的慕斯蛋糕,必須盡快填補空缺。
所有人都緊張地忙碌起來,金志良從寧夏眼前路過時,寧夏出聲詢問:“良哥,那我呢?”
“你?”金志良說,“你不是腸胃不舒服麽,去藥房買點藥,回來再說。”
“……哦。”寧夏心虛地抿了抿唇,“謝謝良哥。”
她這副受寵若驚的樣子落在金志良眼裡格外別扭,明明是一片好意,他斜睨她一眼,卻滿臉嫌棄,“就你事多。”
他扯下廚師帽,快步走去鐵架前尋找備用原料,短平的頭像一根根硬硬的鋼針。
可這世上,誰的頭不是脆弱柔-軟的呢?堅-硬的只是它的外表而已。
寧夏心頭浮起一絲暖意,她最容易被一些細微的小事感動。從小到大,始終如初。
徐思齊在一旁漠著臉,“說,你怎麽收買的良哥?”
這個問題她也想知道。自從回來後,良哥對她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不,準確來說,是自從聽到她和盧曉的通話後。
他不是一直認為她在抱良哥大腿麽……
寧夏眼底閃過狡黠的笑意,她故弄玄虛,“這個嘛,你不用知道。”
她在徐思齊戒備的眼神裡抬起右手,徐思齊肩膀一動,往後躲。她手停在半空,頓了頓,還是哥倆好地拍在他的肩頭,“不過你放心,我們是朋友,以後我會罩著你的。”
“……”
***
寧夏堅守崗位留在西餅房,揉好麵團後,用模具將麵團壓成心形圖案,再在烤盤裡鋪好油紙,放上面坯,刷上一層牛奶,送進預熱好的烤箱裡烘焙。
放眼整個餅房,她能夠拜托的只有年紀相仿、資歷也差不多的徐思齊。
“誒,小齊,二十分鍾後幫我取出來哈。”末了,她雙手合十,黑漆漆的眼睛裡無比誠摯,“非常非常感謝。”
徐思齊對她突然更換的稱呼不感冒,可他並未挑破,只是哼了聲,反諷:“買藥?”
寧夏笑笑,模棱兩可地回:“你懂的。”
借以“買藥”的由頭返回八樓,賓客早已6續從休息區入場。
為了營造氣氛,台下的燈光全部熄滅,寧夏討巧地混進去,在一片昏暗中躲在角落裡,定睛望向舞台。
聚光燈照亮舞台中央,足有兩米高的訂婚蛋糕五顏六色,遠遠望去,賞心悅目。
她見過徐正則的設計草圖,和眼前的外觀完全不一樣。回想起那天四散在地板上的紙團,可以確定他費了不少心思。
看似是一個完整**的蛋糕,實則是由九十九個口味全然不同的水果蛋糕組成。
九十九種“水果”堆疊成一座小山,每一種都需要單獨做成型,每一種都是各自獨特的味道,每一種切開來看都層次分明得一目了然。
明亮的光圈將蛋糕從上到下完全籠罩,最頂-端的那顆小草莓可愛得鮮豔欲滴,寧夏舔舔嘴唇,忽然有點眼饞。
請來的婚禮司儀是電視台的節目主持人,一男一女,聲線清朗中透著熱烈,一開口,便如剛過去的盛夏般熱情四射地呼喚出沸騰的掌聲。
不多時,紅地毯上方的燈光驟然亮起,隨著主持詞的節奏指引,準新郎和準新娘相攜入場。
寧夏躲在宴會廳的最尾端,她不敢太靠近儀式區,那裡光太亮,很容易將自己暴露,她往後退,一路退到高大的花燈後。
身形被遮擋,她放心大膽地圍觀全場焦點。
他們沿著絲滑的紅毯一步步靠近舞台,從她的角度原本就只能稍稍瞄見一點側面輪廓,他們一走動,融化在光線裡的側顏逐漸隱遁,只看得見一對潔白婚服下的伉儷背影。
直到他們勻步走到舞台中央,轉身面對賓客,寧夏終於放眼窺見到真人。
嗯……怎麽說呢,寧夏腦海中倏地冒出一句不知在哪裡看到的話——外在因素只是美人內在氣質的體現。
美人,那是一對氣質獨然的美人……
美人如花隔雲端。
他們挽手而立,嘴角微微含笑,臉部線條柔和明亮,服帖修身的純白禮服在澄明的光束下泛著朗朗清輝。
看得出來,兩人話都不多。司儀伶牙俐齒,在他們面前卻討不到絲毫便宜。
問及五年戀愛長跑,6臨安矜持地輕抿唇,“就是這樣自然而然地走過來了而已,嗯……很幸運。”甜蜜又羞澀的笑容。
寧夏遠遠瞧著,會心一笑。
別人的愛情有幸感受一下就好,她收斂住心神,趁宴會廳內燈光未起,沿牆貓腰而出。
廳外的長廊空蕩蕩,原本就聽不分明的腳步聲被吸進厚實柔軟的地毯裡更加輕不可聞。
寧夏低頭想心事,一步步接近員工內部電梯。
左腳剛從轉角處邁出,心口砰地跳了一下,她猛地收回腳,背靠著走廊牆壁,屏息靜聽。
徐正則立定在電梯口接聽電話,他含糊地應著什麽,態度敷衍,聽得出來十分不耐煩。
很快,他耐心告罄,語氣惡劣:“我想做什麽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不知對方說了什麽,他火爆的脾氣有所壓製,“好,晚上見。”
電梯門開,他走了進去。
寧夏聽見聲音,急忙從拐角跑出來看電梯操作盤上的樓層指示,電梯停在二樓,又繼續往下,直到最後停靠在負一層。
她不知道徐正則進去之前轎廂裡有沒有其他人,去往負一層的究竟是他還是別人,不得而知。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不能再在這裡逗留了,萬一被抓個正著,自己被罵倒無所謂,就怕會連累良哥。
電梯落下後很快上升,寧夏等不及,兩輛電梯的電梯鍵都摁下,她眼巴巴地等,一秒、兩秒、三秒……
有人走了過來。
她聽見哢嗒一聲,是什麽蓋子打開了。然後,嚓地一下,有東西躥了出來。
寧夏對這兩道輕促的響聲太熟悉,能出這種聲音的,是老式的火石打火機。
空氣裡顫音余繞,她腦袋轟轟的,胸口也悶得慌。
這個聲音,她已經很多年沒聽到了。
最快的一輛電梯已抵達12層,下降的度平穩,沒有在8~12之間的任一樓層停留。
寧夏卻在這時,轉過頭。
一個男人與她僅半米之遙,他手裡剛點燃一支煙,走廊裡無風,煙霧不受打擾,直直向上飄,他英俊的臉半隱在逐漸消散的煙霧裡,像是水波晃蕩下的石板,沉沉的,面無表情。
是葉昭覺。
他似是並未注意到她,她目光突然看過來,他腳步一怔,臉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隔了好一會才緩緩釋放了稍許,“你怎麽在這兒。”
語氣不像在問,倒像是見到她,略略驚訝地隨口一歎。
“我、我上來看看。”
寧夏盯著他手裡夾著的煙,心底殘留的情緒一點點消失不見,可看見這樣的他,難免心口微凸。
眼前的葉昭覺是半陌生的,他脖間那條活潑潑的小白點領帶微微有些松垮,西服的扣子敞開,露出裡面素淨的襯衫,他雖然極力克制,可他眼神裡的孤寂和涼薄卻濃烈得化不開。
電梯門在這時開啟,寧夏卻已然忽視。
裡面的人都是酒店職員,看見穿著便裝的她,以為只是路過的客人,立即按了關閉鍵。巧的是,一輛下去,一輛剛好上來,直愣愣地越過八層,停在了九層。
寧夏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電梯上了,她問:“你呢,你怎麽出來了?”
她想說訂婚宴不是還在繼續麽,不知為何,生生忍住了。
葉昭覺微揚手,“出來抽根煙。”他抬抬下頜,指著不遠處的安全應急門,“我不奉陪了。”
說著,他就要朝那個方向走。
“等一下!”寧夏順應心意,急急喊住他。
“什麽?”他眼眸微眯,沉寂的眼對著她。
“我陪你。”寧夏捏了捏拳,重複一遍,“我陪你吧?”唇角微揚,她帶著商量的口吻。
葉昭覺眉一蹙,別開眼,口氣生硬地拒絕:“不用。”
“用的用的。”寧夏連聲說。她在前面開路,邊走邊回頭,“快來啊,我時間很寶貴。”
他定在原地看她,指間一點猩紅靜悄悄地燃燒。
那邊,寧夏已經走到安全應急門前。她推開門,靠在門邊,隔著距離招手,“過來呀。”
葉昭覺絲毫不動。
兩人無聲對望,一個在呼喚,一個在猶疑。
時間悄無聲息。
寧夏安靜地等。他心情不好,他想找個無人的地方抽根煙,也許在短暫的自我獨處中,他會快收拾好心情變回那個原來的他,可寧夏卻不想如他願。
至於原因,她說不上來。或許,曾經他安慰過她,她潛意識裡希望借此機會將溫暖回饋。又或許,什麽原因都沒有,她純粹神經錯亂,多管閑事。
她等著等著,笑容快要僵掉的時候,他終於拾步走了過來。
與電梯間的敞亮不同,樓梯間光線昏暗,門一闔上,霎時顯得空曠遠寂。站在扶手邊向下望,幽幽得一眼望不到底,越向下越黑。
寧夏坐在上行樓梯的最下面一級台階上,屁股底下沒有墊東西,坐下時也沒有吹灰,毫無顧忌。
葉昭覺立在牆角,與她保持一定距離。
他單手插在西裝褲兜,深吸了口煙。煙霧繚繞,緩緩散在角落裡。 煙味飄到寧夏那邊,早已淡得抓不住了。
寧夏手拄著膝蓋,雙手托腮,仰頭看他,“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他眉一挑,淡淡的,“這是你的口頭禪?”
寧夏笑眯眯,“你不覺得我很有禮貌麽?每次有問題都事先征詢。”
恬靜的笑容在暗淡的天光裡亮起一盞燈,盡管這燈對於葉昭覺而言有些刺眼,但他晦暗的心情漸漸有了光亮。
他輕不可察地勾起唇角,“既然你是在征詢,我可以選擇不回答。”
寧夏努著嘴聳肩,“無所謂啊,我征詢只是因為這個問題可以知道也可以不知道,你回不回答都對我沒影響。”
“什麽問題?”他問。
寧夏笑得更開心,“我就知道你會滿足我的。”
說到這裡,她本來已經停頓,可又忽然意識到不對,頭立刻低下去,有點羞窘,“呃,我是說,你會滿足我的好奇心。”
葉昭覺輕笑,神情不自覺地放松。
那聲笑意模模糊糊地傳入寧夏耳朵裡,她彎了彎唇,有種歪打正著的喜悅感。
她慢吞吞問:“嗯……我想問你啊,都什麽年代了,你為什麽還用火石打火機?”
“你怎麽知道?”葉昭覺一頓。
“……我猜的。”寧夏放下手,手臂在雙膝攤平,下巴枕上去,聲音卻跟著低了下去,“火石打火機不都淘汰了麽,你難道有懷舊情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