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清晨,顧葭葦渾身打了一個寒顫,猛地坐起身,低頭檢查自己身上的衣服還在,並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這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隨後便猛敲自己的腦袋,該死的,怎麽竟然睡著了,難道那飯菜裡面真的有迷藥?
她轉頭望著身邊呼吸均勻的司馬曄,這廝倒是睡得挺香的,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一顫一顫,雙眸輕閉,嘴角微微上挑……
等等,嘴角往上挑?!
“靠,醒了就醒了,裝什麽睡啊?起來,趕路了!”她一把掀開他身上的被褥,然後沒顧他的反應,直接起身跨過他的身子下床穿衣。
司馬曄睜開眼睛,揉了揉被她抱了一晚已經僵硬的右手,感覺好一點之後,這才下床穿衣洗漱。
二人下樓結帳的時候店小二還是那副言笑晏晏的嘴臉,顧葭葦左看右看都沒有看出什麽端倪,等到二人騎馬走了一段路程之後,她實在按捺不住,問道:“你昨天晚上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哪句話?”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她氣結,這個男人到底在搞什麽把戲?
司馬曄彎起嘴角,下巴支在她的頭頂上,“這家店,不是黑店。但是它真正的主人性格很怪異,不喜吵架的男女,要是我們分開住,一定會被扣留,然後被他耐心教導,直到我們痛哭流涕抱著對方求原諒。要是你昨天又開了一間客房,我們今天就離不開了。”
顧葭葦僵硬地抽了抽嘴角,這個世界裡竟然也有這麽怪異的人?簡直就是心理變態啊,應該去看醫生!
“你怎麽會知道這個事情?”
司馬曄但笑不語,這是他的天下,又有什麽是他不知道的?
顧葭葦見他不說話,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的意思,反正這件事情和自己也沒有什麽很大的關聯,轉而問道:“最快什麽時候可以到達天山?”
“度是可以再快一點,但是你確定你可以受得了嗎?”
“我……”她稍微動了動臀部,感受到來自大腿上火辣辣的灼痛感,眯著眼睛答道:“當然可以,親,全力前進吧!”
司馬曄頓了一下,揚起手,用盡全力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馬兒吃痛,奮力在大道上奔跑了起來。
他心裡有分寸,照這個度,不出一個時辰就可以到天山,那裡有全天下最好的金瘡藥,她……會沒事的。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馬兒就在天山腳下嘶嘯著停下了,顧葭葦長籲一口氣,撲進司馬曄向她打開的懷抱裡,平安著地。
這座天山雲霧繚繞,仙味十足,站在山底,抬頭看著它氣勢磅礴的巨大身軀,隻覺得身心都收到了強烈的震撼。
司馬曄伸手攬住她的腰,帶入自己懷裡,“先上去吧。”然後彎起右手食指,放入唇旁吹起了清脆的口哨。
一聲尖銳的嘶叫聲過後,某隻大鵬鳥便盤旋在二人的頭頂。顧葭葦有點呆了,只見這隻大鵬鳥有騾子般的大小,強勁的雙爪下系著一個可容納二個人的巨大木籃。這該就是莊子文章中的大鵬鳥了吧。
司馬曄二話不說氣運丹田,抱起顧葭葦飛了上去,落在籃子中,然後大鵬鳥便帶著他們向上飛去。
“天啊,這世界上還真的有這麽大的鳥,真是不可思議。”她抬頭望著大鵬鳥的胸脯,嘖嘖稱奇。
“這是師父他老人家養的,只聽命於我們師徒三人。”司馬曄在一旁解釋道。
“對了,你一個皇帝怎麽會到宮外拜師學藝?”顧葭葦這才想起這個一直被她忽略的問題,皇宮不是很森嚴?那些老頑固會準許一個皇帝或者是太子外出學藝?
“我小時候跟隨父皇外出避暑的時候曾經被人拐走了。”他淡淡著說著那段往事,並沒有太多的情緒,“就是在那個時候被師父就起的,後來被強迫在這裡學了五年的醫術,才回的宮。之後一直和師兄,也就是弄梅公子有著來往。”
“難怪上一次在地牢裡我會碰見他,只是,他去地牢做什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傷患。世人到處在找他,被逼無奈,就躲到牢中了,任誰也想不到名震天下的弄梅公子會躲在深宮的地牢中吧。”
難怪就算他毒死了好幾個獄卒都不見有什麽事情,原來人家的後台是皇帝。顧葭葦吐吐舌頭,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這麽湊巧。
“他似乎特別喜歡躲在牢獄中啊,我這一次遇見他也是在涼城的獄中。”顧葭葦挑挑眉,這個人也是朵奇葩了。
正說著,大鵬鳥已經帶著他們上了天山山頂,顧葭葦收起其他的思緒,整顆心都被小狸佔滿了。腳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往正前方那座竹屋跑去。
司馬曄慢悠悠地跟在後頭,這種時刻,男人總是要比女人冷靜得多。
甫一推開門,就瞥見南宮梅翹著二郎腿優哉遊哉地喝著下午茶,手邊還放著一盤梅子,時不時往嘴裡丟上一顆,極其享受。
她猛地衝過去雙手抓住他的肩膀,眸中迸出渴望到凶狠的光芒,就像是一隻久違了食物的餓狼,“小狸呢?小狸在哪裡?”
南宮梅來不及吞下嘴裡的茶水,才伸手向後院指去,顧葭葦就已經一溜煙衝進了後院。
“小狸……小狸……”她逐個推開了後院的客房,每一次伸手都帶著揪心的期盼,迎來的卻全是失望。
“小狸……你在哪裡啊……”找遍了所有的客房之後,她一頭鑽進了竹屋後的竹林,慌張地左顧右盼,卻不見任何人影。
“小狸……”她跌坐在地上,余光瞥見右前方有一個拱起的小丘,心中一驚,緩緩地爬起來湊了過去。
那裡,正是一座孤墳。
顧葭葦僵硬著步子,緩緩地朝那座孤墳移動著。
南宮梅那麽悠閑的樣子,她還以為……她還以為……
墳頭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連墓碑都沒有立一塊,她的小狸,就睡在這下面嗎?
猛地抬頭環顧著四周的環境,清冷,寂靜,連鳥影子都不見得有一個,她像是了狂一般用雙手刨著墳墓上的泥土。
“小狸,小狸你別怕,姐姐帶你回家,帶你回家好不好……這裡一定很冷……”
司馬曄同南宮梅並肩站在她身後,二人見她有些瘋狂,連忙上前製止了她的動作,司馬曄更是將她擁入懷中,雙手如鐵臂般緊緊箍住她的腰身,掙扎不開。
顧葭葦紅著眼睛,用瞪仇人般的眼神怒視著他,“放開我!你放開我!我要帶小狸回家!你幹嘛!”
“你聽我說,那是……”南宮梅上前一步,試圖解釋什麽,顧葭葦一個甩手給了他一個不大不小的耳光。
“你閉嘴!你們師兄弟都不是善茬,司馬曄,你給我放手!”
南宮梅被扇得有點懵,胸口堵著一口氣,他瞪了司馬曄一眼,彎腰向那座孤墳鞠了一躬,轉身就走了。
司馬曄無奈,提高了聲線,幾乎是用吼了,“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說好嗎!”
顧葭葦一怔,安靜地站在他的懷抱中,臉貼著他的胸膛,沒有再吵鬧。
“這裡面不是小狸,是我師父!”他陰沉著嗓子,在她耳邊低語道。
“什麽?”顧葭葦大窘,面上有些熱,“你師父……已經過世了?還葬在這個地方……?”
“嗯,一年前過世的,這是他臨終的遺願,說要葬在屋後的竹林裡面,我同師兄二人都沒有辦法,只能隨了他老人家的心願。”
想到南宮梅,她有一種拿板磚拍死自己的衝動,剛剛怎麽就給了他一巴掌呢……
“你放心,師兄那人不拘一格,不會在意那一個不痛不癢的巴掌,待會兒你給他道個歉就行了。”司馬曄像是她肚子裡的蛔蟲,一眼就看出了她心裡的小九九。
“哦……那,小狸到底在哪裡呢?他……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她有些無奈,這幾天的折騰,已經是身心俱疲,若是再找不到小狸,恐怕下一個見祖師爺的就是她了。
“說不定……”
“姐姐……姐姐,是你嗎?”身後傳來一聲輕柔的呼喚,顧葭葦渾身一顫,僵硬著沒敢回頭,只是滿目渴望地望著司馬曄。
當她清晰明確地從他的瞳孔中看到一個身影時,淚意湧了上來,她猛地轉身,衝到那人身邊,顧不得身高差距,強勢擁他入懷。
“咳咳……姐姐……你輕點,我大病初愈……”小狸眉眼綻開成一朵燦爛的花,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輕聲道。
顧葭葦這才想起他心臟部位應該還纏著紗布,於是拉起他的衣角擦了擦眼淚,抬頭笑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沒死……太好了……小狸……姐姐帶你回家好不好?”
“咳咳,不好意思,打斷你們姐弟敘舊,他至少要在我這裡待上七七四十九天才能下山,否則留下舊疾,後患無窮。”南宮梅在身後開口提醒道,他真怕這個女人一激動,又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來。
“好好好,”顧葭葦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臉,“那我就在這裡住四十九天,弄梅公子,我弟弟就拜托給你了。剛才,是我情緒太激動了,抱歉。”
“看在你是我徒弟姐姐的份上,就算了吧。你們趕了一天的路應該也累了,我去炒幾個小菜,大家吃吃然後洗洗安寢了吧。徒弟你現在立刻給我回藥房躺著去,不準再偷跑出來。”南宮梅轉身擺擺手,一邊往前院走著一邊說道。
小狸拉著顧葭葦的手走到後院,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這才送他回了藥房。
而司馬曄先生,完全被眾人給忽略了,他倒也怡然自得,杵在孤墳旁邊對著他的師父呢喃了幾句。
遠遠地,也沒人聽得清楚。
轉身與顧葭葦背道而馳的那一刹那,小狸臉上的笑容冷卻了下來,他垂下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光芒,略低著頭步履緩慢地朝著藥房走去。
顧葭葦好心情地背著手,跳著歡快地步子,時不時轉一個圈,朝炊煙嫋嫋的廚房走去。
“我看你的嘴角都快裂到眼角上了,收斂一點吧。”南宮梅在灶前忙碌著,頭也不回地對著剛剛進門的顧葭葦說道。
顧葭葦見他手法嫻熟地切著土豆絲,心中升起一股敬意,這個時空會做飯的男人實在是太少了,“我開心啊,你是不能理解我的心情的,哈哈——”
南宮梅手一頓,勾嘴笑道:“你怎麽就知道我不能理解?當初得知小黃沒有死的時候,我大概也就是你這種心情。”
鐵質的菜刀砍在砧板上出清脆有節奏的響聲,顧葭葦朝屋頂翻了一個白眼,“你那和我能夠打比較嗎?今天晚上吃什麽?”
“清蒸土豆,紅燒土豆片,醋溜土豆絲,土豆煲。”
顧葭葦隻覺得額前滑過三滴冷汗,“為什麽都是土豆,難道……你這裡就沒有別的什麽素材了?”
“嗯。”南宮梅沒有再搭話,手下不停地忙碌著,偶爾使喚顧葭葦給他遞個作料什麽的,晚飯很快就做好了。
小狸出來的時候看見一桌的土豆,臉上沒有掠過哪怕是一絲的驚訝,放佛已是司空見慣了。
想到這裡,顧葭葦瞬間就心疼起弟弟來,“喂,南宮梅,你該不是每天都吃土豆吧?”
南宮梅目不斜視地往徒弟碗裡夾了片土豆,隨意地嗯了一句。
這下倒是司馬曄忍不住笑出了聲,“這麽多年了,師兄這麽毛病還是沒有改過來啊。”
顧葭葦追問道:“什麽毛病?”
“我記得那幾年,師父每一天都懶得做飯,讓師兄學著做飯,師兄覺得一個大男人在廚房忙裡忙外實在有失風范,所以心裡很不情願,但是這是師命又違抗不得,於是他想盡了辦法……”司馬曄挑起眉,眯著鳳眸,向後靠在椅子上,“他想辦法知道了師父最討厭吃的食物是土豆,然後天天都做土豆……”
“噗——哈哈——”顧葭葦很不給面子地一口噴了出來,前俯後仰地笑著。
坐在她身旁的小狸連忙扶正她的身子,遞給她一杯水,以防被嗆到。
南宮梅臉上變了好幾個表情,但是最終還是沒有多說什麽,“吃飯!”
顧葭葦忍住笑,給了小狸一個安心的笑臉,低下頭不吭一聲吃起眼前的土豆宴。
一炷香過後,也算是賓主盡歡,她望著忙著收拾桌子的司馬曄,淡淡地想著——這樣的日子,過著,或許,也還是不錯。
“曄兒,你身為太子,我大景朝唯一的繼承人,將來所要承受的,將會是無法估計的孤獨,和寂寞。”
這話是父皇臨終前同我說的。
從小,我就被太子這個身份約束著。不能同母后同住,四歲開始進學堂,任何同齡人見著我就顫顫巍巍著下跪請安,沒有自由,沒有玩伴。
我想我習慣了,所以父皇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並沒有太放在心上。從小我就知道,孤獨,將是我這輩子唯一的路。
父皇臨終前還將鳳顏玉交給了我,他說這是慕容家的大半壁財產,是當年救了慕容風塵換回來的半壁商業江山,我握住那塊小小的玉,真不敢相信它竟然有如此大的效果。
新帝登基,勢力必定弱小,每天上朝聽著那些老臣子們吵來吵去,好幾次,我都差點甩袖走人,要不是林晨在下用眼神製止我過激行為的話。
用了林晨做宰相,是我這輩子做過的作重要的幾個決定之一。
他隨著我打下了大周朝的江山,輔助我鏟除了長期攀附著中央的若乾吸血鬼,清理門戶。
他是我司馬曄這輩子最鐵的兄弟,雖然我知道,他那樣無私地幫助我,是為了他妹妹。
因為深知這一點,所以即使那個時候他故意放走了葭兒,我也沒有過多地責怪。皇后……確實是我對不起她。
認識慕容風塵,也是一個偶爾的機遇。
我清晰地記得那天晚上,那些老臣子們又要給我選秀,心中鬱結,所以便甩開隨從一個人在禦花園喝酒,誰知一個白衣男子公然地飛到我面前,用匕抵著我的脖子,沉聲恐嚇到:“冷宮在哪裡?”
我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把他帶到了我的寢宮,機緣巧合,竟讓他瞧見了鳳顏玉,一番詢問,這才知道原來他就是慕容家現任的當家人——慕容風塵。
他同我解釋了夜探皇宮的原因,我挑了挑眉,默認了這個行為,不知為何,一想到他手中握有富可敵國的財富,而且那其中有一大半是屬於我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種親切的感覺。
一來二往,我們便也算得上是熟識,直到她的出現。
如果說,我的人生還有什麽能夠稱得上是異數,也就只有她了。
在遇見她之前,我以為我的人生真的就是這樣過下去了,等到想要孩子的時候,找一個性格溫婉的后宮女子,不一定要是皇后,讓她懷有龍嗣,等孩子生下來,悉心地培養,待他長大,我還有命在的話,就隨便找個地方,過著愜意的小日子,遠離宮廷的一切紛爭。
然而,命運安排我們相遇了,我漸漸現了她的獨特,慢慢被她吸引、征服,我放佛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要她!
要她陪著身邊,要她分享一切。
有了這個認知,我恨不得將一切都掏出來給她,甚至不惜同林晨反目,想立她為後,結果,卻被她諷刺著拒絕了。
早就知道了她與其他庸俗的女人不同,但是我還想著一試,用後位留住那顆心,結果,還是沒有留住。
她喜歡的男人是慕容風塵。
從前總是說后宮的女子愛爭風吃醋,如今才懂得,這是愛一個人的本能反應。
我深知慕容風塵的性子,所以想盡了辦法,要讓她看清楚,在那個男人的心中,她,是比不上他的萬貫財產的。
只是最後,她還是逃離了皇宮。
我望著底下跪著的青公公,心中滿是酸澀,身為帝皇,我要什麽沒有,但是卻留不住一和女子的心。
我知道在她不情願的情況下要了她,勢必會招來她的怨恨,卻沒想到這怨恨,竟然驅使她離開了我。
最終,我還是沒有對青公公施以任何懲罰,日子照過,但是,心中想去找她的想法卻日趨強烈。
我知道她出了宮一定會去找慕容風塵,所以強忍住自己的欲望,沒有去找她,直到確認皇后懷孕,那種欲望強烈我幾乎就要把持不住,找人秘密探得她的下落,讓我驚喜的是,她並沒有和慕容風塵在一起。
等到孩子出世,我便迫不及待用了師兄給的面具,化名蘇詠梅,來到了她的身邊。
我相信重見的那一刻,上帝都不知道我內心有多激動,望著她熟悉的一顰一笑,幾欲哽咽。
後來6續生了很多的事情,我越來越肯定自己的心,這輩子,就認定這個女人了。
離開涼城趕往天山之前,我同林晨見了一面,他收起一貫的玩笑表情,十分嚴肅地問了我一句,“當真為了她拋棄我們三人?”
我笑了,這小子沒有遇上傾心的女子,當然不會明白我的感覺,我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直接道了幾句:“江山就交給你們三人了,我這裡有退位的詔書,尋個好的時機,你念了吧,就當,我暴斃了。她們母女,我就交給你了。”
他定定地望著我,之後,轉身走進夜色中,不見了蹤影。
我知道,我讓他失望了,當年拿下大周朝的雄心壯志,都不見了,我早已厭倦了帝皇的身份,現在隻想好好守著我的小女人,過漫長的一輩子。
只是,這個小女人,目前還沒有完全接受我,但是總有一天,我要完全住到她的心裡。
這是一個帝皇的驕傲。
“你再被我抓到偷懶,下下下個月的碗也歸你包了!”她尖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抬頭,只見葭兒雙手叉腰,怒瞪著坐在櫃台旁邊打著盹兒的我。
她生氣起來,小嘴粉嫩嫩地偏左翹起,很是誘人。我強忍住心中撲倒她的欲望,挑了挑眉毛,“呶,那邊不也有個偷懶的?”
她的視線果然跟著我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此時不溜,更待何時?
我略施輕功,等她再次反應過來,人已經在十丈以外了。
果不其然,身後傳來一聲怒吼:“蘇詠梅,有種你給我站住!”
我微眯起眼,站住?傻瓜才站住呢。
或許姐姐不知道,我原本是大周朝的人。
對於國破家亡,不滿十歲的我確實沒有過多的怨恨,但是被娘賣到人販子手中,隻為換一個銀錠子,我內心,不由地充斥著對這個世界的怨念和憎惡。
被李瀛買去,不是沒有想到。因為我身形弱小,長相不難看,是他挑選**的標準。
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何在李府那幾年,我沒有自盡?
我自認自己算不上是一個十分驕傲的人,但是,我知道娘生我的時候差點連命都搭上了,生活再怎麽艱難,都不夠理由使得我輕生。
每日受著那個禽獸的折磨之余,我也並不是枯坐著等死,我努力讓自己迎合他,不受那麽多的罪,養好身體,伺機逃走。
他見我表現乖巧,竟日漸冷落了我,十天半月才到我那裡去一趟,於是,我知道,時機成熟了。
趁著李尚書大壽,府裡人多,我偷偷溜了出來,臨走的時候還帶走了他很久以前放在我那裡保管的,從他爹那裡偷來的一大包的珠寶。
我一離開那個地方,就拚命地跑著,沒有回過頭,因為從前也跑過一次,被抓回去了,後面的毒打暴虐,讓我整整一個月不能下床,當然,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這一次,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退路,所以當在大街上看到李府的家丁,我毫不猶豫地鑽進了盛著餿水的木桶中,再也顧不上那些讓人窒息的臭味,努力仰著頭,不讓餿水浸入耳鼻口,渾身止不住地抖著,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奮力呼吸,卻又克制著自己不出一丁點聲音。
最上面那一層餿掉的食物上面,還附著幾隻紅頭蒼蠅,放佛是我的到來侵佔了它們的地盤,它們憤怒著攻擊我,在我臉上盤旋,著落,再盤旋,再著落。嗡嗡的叫喚聲在這一個狹小封閉的空間裡顯得特別刺耳,怕它衝進我的喉嚨裡,隻好緊抿著唇謹慎地呼吸。
那一刻,我甚至可以感覺到身體膚每一處細微的地方都在呐喊,它們叫囂著處境的惡劣,以至於埋怨我的弱小。我無奈極了,值得蜷縮著抱住自己的肩膀。
我無從得知自己究竟在那餿水中待了多久,只知道當我僵硬著從木桶中出來的時候,已是日落西山,掌燈時分了。
渾身的餿味讓我很快成為了街上路人的焦點,我找不到一個時刻來讓自己停息。懷裡揣著那個價值連城的布包,拚命拚命地往城外跑去。
最終,我找到了那個破廟,小且殘破的地方。
破廟裡頭有一口破缸,殘余的幾許清水讓我欣喜若狂。我立即脫下了身上的臭衣服,跳進了破缸裡,就這那些許清水,狠狠地洗掉身上所有的鉛華,那一刻,我哭了。
再怎麽說,當時的我也只是一個孩子,我會後怕,會恐懼,我想要大聲地呼喊,奈何雙唇像是被人縫住了一般,不出一絲聲音。
我所能做的,就是緊緊抱住****的自己,咬住下唇,輕聲嗚咽,任由眼淚在臉龐上滑落,滴入水中,緩緩暈開。
我想起了小時候娘親做的烙餅,又香又脆,捧在手心裡那一股蔥花兒的香味直直地往鼻孔裡面衝,讓人恨不得一口一個,甚至把手給吞進肚子裡。
“娘……”我小聲的呢喃了一句,張口嘗到了苦澀的眼淚,終是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娘——娘——”
我以為自己足夠了勇敢,就算是被她拋棄,就算處境再怎麽惡劣,我都從未想過要輕生,我甚至為自己的這股倔強驕傲過。
然而當一切已經過去,當我終於逃離了魔鬼的手掌,我卻忍不住埋怨了起來,忍不住恨了起來,恨我娘的狠心,恨這世道的不公。
有風拂過,這才察覺到有些冷的我擦幹了眼淚,起身爬出破缸,提起衣服洗淨,找了根竹竿晾好。天已經完全黑了,我知道目前我最需要的是火,可是,我身上根本就沒有生火一類的工具。
我抱著僥幸的心態在破廟裡頭細細地尋找著,結果,還沒找到打火石,就現縮在角落瑟瑟抖的小狐。
它白色的羽毛上沾染著斑斑血跡,我想這一定也是隻被親人拋棄的小家夥,於是輕柔地抱起了它,放入懷中,繼續尋找可以用的東西。
在佛像後頭,我找到了兩塊打火石,同時,也找到了一具骷髏。我若無其事地找來鐵製的東西挖了一個坑埋下了他或者她,然後跪下磕了三個頭,這才抱來稻草點燃,生起火,烤幹了衣服,打開布包,尋了一個比較不起眼的寶貝,拿到京城最小的一家當鋪,死當了一百兩銀子。
我知道,要是換成慕容旗下的當鋪,價格遠遠不止這區區一百兩,但是,我已經很滿足了。
用著這一百兩,給自己買了身麻布衣服換洗,還買了一些乾糧,和小狸包扎傷口所需要的一些藥材,跌跌撞撞回到了破廟。
之後的日子,就那樣不鹹不淡地過著,我每天最大的快樂就是吹著竹哨看小狸從我的左肩膀飛出去,然後飛回來跳上我的右肩膀。
半夜醒來,總會有半刻鍾處於混沌的狀態,無法確定自己身在何方。說來也奇怪,雖然並不知道李瀛究竟有沒有報官(畢竟我拿走了他那麽多的珠寶),但是,我卻沒有要離開這個破廟的想法,至始至終,都沒有。
我把剩下的寶貝埋在破廟的底下,做了個不起眼的標志,懷揣著九十七兩白銀,卻還是每天啃乾糧,穿得破爛,如同無家可歸的乞丐一般。
就算哪天來了一個在破廟裡和我擠地方休息的人,我也是擺出一副生人勿進的姿態,從未和任何人有過什麽交流。
現在想來,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等那個夜晚以狼狽的姿態衝進我的世界的姐姐。
不是嗎?
她很愛說話,大大咧咧,和我在李府所接觸到的大家閨秀完全不一樣,我相信沒有一個女子會像她那樣不嫌棄我這個渾身髒亂的小乞丐,還整宿不睡為我換濕布退燒。
當我睜開眼醒來的那一刻,我知道或許這個人,就是我一直等待的那個,可以帶我走的人。
她給我取名叫小狸。
李瀛找到我是我預料中的事情,他是個不達目的死不罷休的人。
我又回到了李府,這一次所受的折磨要比以前痛苦萬倍,然而我還是咬緊了牙關,那些珠寶,不能還給他,姐姐說她要自己開店,這,可是一筆不小的資金,既然我帶出來了,就沒有再還回去的道理。
當我僵硬著手腳走到姐姐面前的時候,內心其實是平靜的。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個人,讓你確定無論遇到什麽危險,他都會第一個衝出來擋在你面前。於我來說,姐姐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我知道她一定會來救我的。
第一次見到慕容風塵,我就知道姐姐對他不一樣,具體是哪裡不一樣,我也說不出來,只是這種不一樣讓我產生了絲絲的危機感,但我並沒有表達出來。
我想我只能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以弟弟的姿態守在她的身邊,你說對不對?
她帶著我上青樓,又一次地在我面前展示了她驚為天人的一面,我不知道她的那個小腦袋裡面哪裡來的那麽多稀奇古怪的思緒,不過,我也不需要知道,我所要做的,就是靜靜陪在她的身邊,為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
可是,當她昏迷不清倒在破廟門口的時候,我才知道這個想法是多麽地幼稚。
姐姐,她再怎麽強大,終究還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女人,我怎麽能夠像一個縮頭烏龜一般躲在她的身後尋求她的保護?
我決定要擋在她面前,保護她。
我們出去了涼城,一路上,她始終強顏歡笑,我裝作不知,努力向她學習那些她所謂的經商理論知識,然後看完了孫子兵法,對於經商,有些成竹於胸。
但奇怪的是,一到涼城姐姐就把那袋珠寶存進了一家錢莊,隻拿出在紅吟樓賺取的利潤買了一座宅子,開始租給別人住。
她的思緒一直都那樣古怪,不換成金銀,也不開始經商,而是守著那小小的宅子過起了拮據的日子。
我也問過幾次,但是她的答案都是含糊其詞,看來,她並不想告訴我這件事情,便也作罷。守著她過著平淡的日子,我也願意。
然而現實往往不會如你所願,命運總是在你認為歲月靜好的時刻給予你致命的打擊。
涼城生接二連三的命案,都和姐姐有著說不清的關聯。所有的矛頭無不指向她,我很驚慌。
這個時候,弄梅公子說要收我做入門弟子。剛剛開始我還是有點猶豫,畢竟我志不在此,我希望自己猶如姐姐所說,成為一個真正的商人,努力把慕容家的生意搶過來,讓慕容風塵跪在她的面前求原諒。
雖然二者看起來並不衝突,但畢竟一心不可二用。我不是天才,不可能兼顧二者。
南宮梅卻像是狠了心要收了我,並且,他成功了。
出於為姐姐的安全考慮,我答應了他。
反正,我還只是個毛沒長齊的孩子(姐姐的原話),別的什麽沒有,多的就是時間和精力。為了她,我願意付出更多的代價來接受那些能對她有用的東西。
只是沒有想到,第二天,姐姐就被人擄走了。
我的心從未有過那樣的慌亂,簡直不知所措,再一次找回她,我隻想好好跟著她過簡單的生活,什麽抱負,什麽仇恨,我統統都放下了,只要能跟在她身邊就好。
涼家兄妹像往常一樣上門找我們,我好奇的是涼芸並沒有像平常那樣一進夢裡夢外的門就粘著我,而是怯怯地跟在她哥哥的身後。
姐姐讓我帶著她去後院看我舞劍,我生平第一次沒有排斥這個請求,而是帶著她走進了後院。
她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一二,似乎是因為父親的死受到了很深的打擊。
心口有一道疤痕的人總是特別容易對別人的傷痕感同身受,我理解她的殤,便不由自主得改變了對她的看法。
以前的那個涼芸在我心裡,就是嬌蠻的代名詞。
她站在我身後,局促地緊捏著衣角,小聲地喚了一句:“小狸哥哥……”
我轉身,拿起放於石凳上的軟劍揮舞起來,呼嘯著往前刺去。一番折騰,我已經是大汗淋漓,收回手中的劍,回到她面前,從袖中拿出姐姐當初頭腦熱想要學刺繡時繡給我的成果,輕輕拭去額上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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