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拿喬的是蔣先,他老人家受了半個月的憋屈,甚至在這金鑾殿上的大部分時間也在被人為難,心裡那口氣已經堵到嗓子眼了。
你們讓做我就做?當我是提線木偶啊。
不過他向來圓滑,也知道這些人得罪不起,所以這回找得理由非常冠冕堂皇。年紀大了,家裡事太多管不過來,他名聲不好不想給朝廷抹黑。
前兩點情真意切,第三點卻讓朝堂上有些人翻個白眼。裝,就裝吧你,當咱們不知道蔣家私底下打探過罪魁禍。
正當有些官員又往偏激處想,覺得他不識抬舉時,小王爺開口了。
“名聲不好?剛才胡老爺對答如流,最後關於高皇帝免稅之高見更是讓眾人折服,此等才學又豈會是市井傳聞中的黑心商賈。方才您未入殿時本王便說過,緣何百姓夾到感激的蔣家會在短短時日內變得聲名狼藉?這背後定是有人作梗。方才胡老爺被那般針對,倒是讓本王看清了何人作梗。”
這段話翻譯過來意思就是:剛才為難蔣先的,就是背後散播留言的。
難為蔣先的是誰?那可是滿朝文武齊上陣。這段無差別攻擊,讓小王爺拉穩了嘲諷。
有對比才有差距,這會眾人覺得方才碾壓他們的蔣先簡直像天使。
“皇上明鑒,吾等只是奉命考校胡老爺才學。”
話題成功扯到皇帝這,這會輪到皇帝拿喬了。你們前面半個月不是說朕舉賢任能的新提議各種不可取?朕也不是專治的昏君,這會朕決定采納眾位愛卿的建議,舉賢能之事再等等。
換做一個時辰前,滿朝文武肯定撫額相慶。可這會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沒參加過科舉的胡老爺扛住了他們所有人提問,反過來還駁倒了他們。這不是人才,那什麽才是人才?蔣先已經證明了皇上提議是何等的正確。他們要是再攔著,那成什麽人了?
“臣等昏庸啊!”
半個月來反對最激烈的幾位大臣開始為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買單,各種自責和檢討。
可皇上依舊絲毫不為所動,直接以中午快到,反正也沒啥事,不妨礙列位公卿享用午膳為由宣布退朝。
留下滿地自打嘴巴的大臣,蔫兒壞的皇帝又命人將金鑾殿內的考校宣揚出去。正沒招討好阿玲的陳志謙自告奮勇,他本就是搞情報工作的,重生後又看多了簫矸芝小動作,兩相結合散播點小道消息簡直易如反掌。
吃個午飯的功夫,滿京城都已經知道了胡老爺如何在金鑾殿上大放異彩,更有市井傳聞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而做完這事的小王爺哪都沒去,在利用皇帝對江南布政的興趣將蔣先留在宮中後,他馬不停蹄趕回王府,迫不及待地入後宅跟那丫頭邀功去。
從兩尊大石獅子跟前進了王府,陳志謙一路馬蹄生風略過幾道內門,直到正院門前才堪堪勒馬。
方才出門時歸心似箭,等真到門前,他卻生出種近鄉情怯之感。
那丫頭肯定在惱他……
牽著韁繩立在抱鼓石前,他如個做錯事後不敢面對父母的孩子,獨自在門前徘徊。
進……還是進呢……
在腦子想清楚前,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反應,松開韁繩跨過門檻。正院內守著的人見他回來,紛紛站直了行禮。
“如何?”
“回王爺的話,姑娘晨間醒來時很是苦惱,端進去的早膳也原封不動地退回來。她命我等退下,說是自己在房中歇會,然後就沒動靜了。”
沒用早膳,陳志謙面露苦澀,可聽到最後一句時他神色微變。
“一直沒動靜?”
見下人點頭時,陳志謙瞥下日頭。先是多番爭執,而後又考校蔣先,今日的早朝原本就比往日要長。加上他在宮中斡旋,挽留蔣先的時間,回來時已是正午。也就是說,那丫頭半天沒動靜。
不對勁!
快步往前走,推開房門後他便聞到股**香的味道。好像是從哪聞過?不過這會他無暇多想。抱著最後一絲期待掀開帳幔,鼓鼓囊囊的被子下面只剩個枕頭,昨夜窩在他懷中的********早已不見蹤影。
“王爺,這……”
跟進來的下人完全驚呆了。
按理說主子一個人呆在房裡,大半天沒下人進去伺候,這在一般富庶人家都不可能,更不用說公侯這種高端的大戶人家。偏偏廣成王府不一樣,他們王爺幼時常年在外,長大後也不太守京城這些約定俗稱的規矩。獨自立府後更是規定,未經主人允許不得私自進房。曾有沒摸清楚狀況的下人私自進去獻殷勤,直接被賞了一頓竹板炒肉,沒等抬出府就已經斷了氣,如今那人墳頭的草怎麽都比三尺還要高。
前車之鑒擺在那,如今阿玲一個人呆在正房,外面有的是高素質伺候人手,可未經傳喚卻無人敢往裡走一步。
“奴才守在這大半日,未曾聽到過任何動靜。”
沒等他說完,一陣風從面前刮過。赤紅著眼的小王爺將床褥全部掀起,露出下面同樣做工精細的床板。床板上四四方方幾道刻痕,掀開後下面黑漆漆的,儼然是條可供一人通過的密道。
隨著密道的打開,朦朧的白煙冒上來,方才若有似無的**香味愈濃烈,沒有武功底子的下人隻覺頭暈目眩,急忙捂住嘴,可雙腿卻軟得跟面條似得。
“6十七可在?”
多日未見的陳陽從門外走進來,咯吱窩下夾著個做樵夫裝扮的人,走到主子跟前將人隨手扔下。地板出沉悶的響聲,如此大的力道那人卻渾然未覺,顯然是已經昏睡過去。
“屬下去時他已經是睡倒在茅廬中,看臉上睡痕深淺,應該被迷昏了有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正好是他早上起身趕往宮中之時。
除去皇帝舅舅給的暗衛外,這些年陳志謙自己也招募了些人手。這些人皆是無父無母的孤兒,經過嚴苛訓練後存活下來的被賜6姓,按到這的時間從一到十八,總計十八人。6十七與6十八是去年剛來的,因手段尚顯青澀,便分派了最輕松的差事。
他所做之事多是見不得光的,為方便,便在住處修了一條通往京外的密道。密道出口是山間的一處茅廬,而6十七的任務便是偽裝成樵夫守在茅廬中。如今他昏迷不醒,賊人從何處進來,便已不言而喻。
已經過去三個時辰,足夠他們把那丫頭運出京,並處理掉所有痕跡。
越是關系到重視的人,陳志謙越是冷靜。
“陳陽,你先回蔣家,告訴胡老爺我娘留阿玲在公主府小住。”
頓了頓,他又道:“送完消息後你便呆在蔣家,保護好胡老爺,同時注意蔣府周圍蛛絲馬跡。”
陳陽心下一凜,抱拳稱是,而後便如他來時般悄無聲息消失在王府。
待陳陽走後,他又吩咐下人封鎖消息,同時派人去公主府通個氣,萬一蔣先找上門、務必要幫著把這事圓過去。
當然最重要的那件事他也沒忘記:人當然要找,可要怎麽著?人手他不缺,一聲令下,皇帝給的暗衛已經自己訓練出的人手在很短時間內就位,可付諸行動時他卻犯了難。
先是姑娘家的聲譽。雖然大夏比之前朝更加開放,可女子終究比不得男子,被擄去之事傳開,於名聲難免有損。
再則能做出綁架之事的賊人,肯定不是什麽良善之輩。若是逼急了,他們傷著那丫頭……
無論出於哪點,他都得慎之又慎。
“暗查,莫要弄出太大動靜。”權衡再三,他如此下令。
待這些人走後,他沒換地方,而是火召見了另外一批人。若是前面的人還沒走,見到這些人定會大吃一驚。這不是他們暗衛考核時負責訓練的師傅?
暗衛也得有人教,作為掌控著這群天下最隱秘勢力包括弱點在內所有秘密的師長,暗衛教習注定終生見不得光。所以這次突然被統領叫出來,他們內心也是懵逼的。可這是玄衣大統領的命令,不聽不行。
更懵逼得還在後面,他們終於知道了組織內最為神秘的玄衣大統領的廬山真面目。
這模樣,怪不得要常年帶著面具。
跟初見小王爺的人反應差不多,同樣被他那張無敵俊美的臉閃瞎了。不過暗衛心理素質好,迷惑了片刻後很快回過神來,這會他們終於大呼坑爹。
這麽年輕……就這麽個年輕人,把他們所有人打趴在地下,以絕對強大的實力登頂領寶座?
看出他們眼中懷疑,陳志謙氣勢外放。深入地感受過那種被武力支配的恐懼,他們對這種氣勢有著本能的服從。
“今日叫諸位過來,蓋因暗衛中出了叛徒。”
一石激起千層浪,諸位教習的臉色變了。暗衛組織存在的根本便是忠誠,他們能量巨大,若無忠誠,豈能被帝王所容?若不是統領積威甚重,這會直接會有人暴跳如雷。即便沒有暴跳如雷,這會他們也面露不悅。
錯開身子,陳志謙直接露出床後面的暗道。
“今日上朝之際,有人迷暈了暗道看守之人,從我府中將我未婚妻擄走。”
這……教習們已經知道了統領身份,貴為侯爵,府上下人不知凡幾,加上他手中還握有暗衛。他們知道自己訓練出來那些人的本事,兩層防衛加起來,王府正院說是銅牆鐵壁也不為過。若無內鬼接應,莫說將一個大活人擄走,單是進入此地便已難如登天。
“我等必當盡全力,營救侯夫人。”
陳志謙搖頭,冰寒的眼眸中閃過厲芒:“救人自然緊要,可眼下最重要的卻是整肅暗衛。”
諸位教習都是聰明人,轉念間便想明白了。未來侯夫人被擄可不是什麽光彩的事,總不能大張旗鼓尋人。歸根結底這人還是要暗衛去找,可暗衛裡面有內鬼,還沒等人找到,己方部署就已經傳到敵方那,白費功夫。
為今之計只有先把內鬼剔出來,而最容易抓內鬼的人,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出現內鬼本就是吾等平素掌教不嚴,此時自當竭盡全力。待事了後,再來向統領請罪。”
陳志謙不置可否地點頭,暗衛自有規矩,出現內鬼,連帶著教習也負有責任。
一位位教習從王府各道門出去,奔赴四面八方。他們是師傅,水平自然要高於多數徒弟,自有手段查出並製服叛變者。
陳志謙亦相信各位教習,前世他就是在暗衛的重重保護下被人暗算的,重生後自然而然地懷疑。只是徹查暗衛是樁大事,得慢慢來。而他先下手的對象便是諸位教習,這些時日已經查得差不多,今日叫過來的便全是經過核實後確定沒問題的。
有他們在,暗衛那邊的效率不用擔憂。只是有些事,還是得他自己出手。
強做鎮定的臉在部署完一切後,終於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擔憂。飛身跳下床板密道,舉著火把走在暗道內,他仔細尋找著蛛絲馬跡。
果然不出他所料,三個時辰足夠對方清理遺留下來的痕跡。即便他兩輩子做過無數次追蹤之事,對多數手段早已爛熟於胸,這會也沒現有用的線索。
越往暗道深處,空氣越稀薄,連帶著**香的味道亦是越濃烈。好在他自幼便泡藥浴,為躲避廣平王府追殺也有意識地用□□淬煉身體,如今這些稀釋的藥物對他造成不了多大影響。
只是這味道……越聞越覺得熟悉。
頭腦稍顯昏沉,朦朧間他看到暗道上蓮花圖案。意識飄忽間,他仿佛回到幼時,重傷的他躲在蔣府蓮花池旁,衣袖上迷藥的味道讓他頭腦昏沉。走投無路之時,他看到個提著兔子燈的雪團子,顫顫巍巍地走過來,下台階時一個踉蹌,咕嚕著滾到他身旁。
雪團子身上真香,完全衝散了迷藥帶來的昏沉。
對了,就是這種味道。
瞬間他福至心靈,暗道裡的味道,跟他幼時中過的迷藥一模一樣。
那次是什麽情況來著?好像是皇帝舅舅處罰了以庶充嫡冒領爵位的一戶人家,而後嚴正朝綱,言明無嫡者可過繼,但萬不可以庶子冒領爵位。這項政令看似不近人情——若嫡妻無子,祖宗辛苦賺來的爵位只能給予旁支,可它卻從根本上斷絕了為爭家產謀害嫡子的可能,同時也敲打那幾位寵妃所出的王爺。
彼時6繼祖已然進學,廣平候毫不掩飾對其喜愛之意,數次在公開場合宣稱此子肖父祖,若能繼承侯位,於國於家有益。
政令一出,6繼祖再無繼承權。真愛所出之子不能繼承爵位,難怪廣平候會瘋。
如今他們綁阿玲,也是想報復他?
那丫頭還是被他牽連了,靈台清明,陳志謙唇角揚起一絲苦笑。想到這半個月在西北的收獲,沒想到堂堂王府還隱藏著那般秘密。本來他還有些猶豫,可如今,他已是顧不了那麽多。
寒潭般的眼眸中閃過冰冷,脊背挺得筆直,他走出暗道。
阿玲的處境完全不匹配陳志謙的心急如焚——她被綁票者表白了。
灌了迷藥的腦子瞬間清醒,她看著眼前的人,昨日他們剛見過,當時他自稱是玉哥哥在京城的至交好友。
一定有陰謀!
昨天就被他坑慘了,這會她還被能隱隱感覺到昨日被羞辱時的難堪和心疼,再信他才有鬼。
很明顯她是被綁票了,前世有過此類經歷,重來一次阿玲可以說是駕輕就熟。短暫的迷惘後她很快恢復鎮定,迅分析眼下情況。
能在玉哥哥眼皮子底下騙她,且一騙就是半個月,這位廣平王府庶子想來也是有點本事的。憑她那點花拳繡腿,想逃脫壓根就不可能。
為今之計,得先穩住他,保全自身後再徐徐圖之。
想明白後阿玲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臉,眼神由朦朧到清晰,然後她似乎想起了昨日遭遇,指著他尖叫一聲,果斷地暈倒過去。
還好有迷藥,不然在這麽個人跟前,她真沒法睡過去。
膽小的跟隻兔子似得,6繼祖唇畔揚起抹寵溺的笑意。
上天何其不公?明明當年阿爹與阿娘兩情相悅,廣平王府亦對兩人親事樂見其成,可恵公主硬插一腳,生生拆散有情人。阿娘幾十年屈居妾位,而他也成了低賤的庶子。
而罪魁禍,佔盡漁翁之利的今上非但沒有絲毫悔改之心,反而想方設法幫公主打壓他們。
6繼祖眼中是濃濃的陰鷙,但凡陳志謙看上的,他一定要想方設法搶過來。胡氏女容貌嬌妍,性情更是罕見地引起了他的興趣,這次搶得倒是有幾分心甘情願。
“好生伺候著。”
他倒沒懷疑阿玲的反應。他了解陳志謙,那是個多高傲的人,向來都不屑於跟人解釋。少了他的解釋,胡氏女定還沉浸在昨日的打擊中。嬌生慣養十幾年,未曾經過大風浪的小姑娘,定被這段時間的流言蜚語折磨得心力交瘁,乍見到他暈過去也在情理之中。
嬌弱得跟花骨朵似得,這才是他喜歡的姑娘家模樣。
見到簫矸芝時,這種想法還在6繼祖心頭徘徊。兩相對比之下,他更是對其生不起絲毫憐惜之心。昨日損失了好幾十號人手,這會他正是心煩意亂之時,拿起皮鞭抽過去,皮鞭抽肉清脆的響聲傳來,他笑得越張狂。
將自己縮成個球,暴虐的笑聲響徹耳邊,簫矸芝對阿玲的恨意更濃。若不是她,她又怎會在回憶起6繼祖品性的時候,還會強忍住恐懼投奔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自幼習武的6繼祖手腕開始泛酸,這場單方面的虐待終於結束。先前小王爺雖屢次下手,可采用的都是暗衛手段,無論傷得多嚴重,表面上都看不太出來。簫矸芝本就負有內傷,入6府後又一天三頓飯的挨打,這會連皮相完整都無法保存。全身上下從裡到外,竟是沒一處好的地方。
這樣下去她會被打死的,如一灘爛泥般躺在地上,眼眸深處劃過一道悔意。
她早已知曉自己經歷種種與蔣雪玲無關,可事到如今家門已破,她整個人更是被折磨得殘破不堪,只怕日後求醫問藥也得抱著病痛忍耐終生。深陷泥沼並完全被四周環境同化,此刻的她都要唾棄自己。
如果沒有仇恨支撐,她不知怎麽才能活下去。
“姑娘!”
去前院當差的青玉回來時,看到這幅景象,眼中滿是震驚。三步並做兩步跑過來,青玉拿出年幼時最疼自己的外婆去世時的哀慟心情,先是鼻子通紅把她扶到塌上,再打水幫她來清理傷口,最後還自掏腰包求了院中小廝捎帶些金瘡藥,便抹淚邊給她上藥。
“世子也忒狠了,姑娘,奴婢送您出府吧。”
“不必,”簫矸芝搖頭,氣若遊絲,“你來簫家這麽多年,先前日子好時不得寵,什麽好處都沒撈到。現在落魄了,卻是你陪在我身邊,是我耽誤了你。”
青玉心下有些動容,將掉不掉的淚珠落下。
“姑娘說什麽呢,咱們主仆一場,無論如何奴婢也要陪著您。”
“6繼祖不是什麽善茬,若是被她現你我關系,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你我主仆一場,無論先前如何,此刻我確是拿你當親妹妹看待。我們姐妹二人,無論如何都不能全折在此處。枕頭下面有封信,上面記載的事很重要。角門守衛每半個時辰換一撥,你趁著晨間輪替時坐喂虎食的車出去,務必將此信交到靖王手裡。看在我投誠的份上,他也會給你安排條出路。”
斷斷續續說了這麽多話,簫矸芝已經是後力不濟。咳出一口血,她無力地望著帳頂。
“蔣雪玲、6繼祖,你們這般對我,自己也別想好過。”
都這時候了她竟還怨恨蔣家姑娘!青玉覺得自己方才那絲憐憫之心簡直是鬼迷心竅。
自枕下取出信封,說是信封,其實是厚厚的一遝。裡面不僅有這些時日6繼祖宴請的朝中臣子,更有他與這些臣子串聯的物證。
看到這些玉佩墨寶等物,青玉內心深處隱約對簫矸芝生出些許敬意。自己雖想當暗衛,可論心機手段,比簫矸芝卻是差遠了。
她哪知道簫矸芝是重生過一遍的。不同於今生的窘迫,前世簫矸芝一路順風順水,是京城無數達官顯貴的座上賓。說是座上賓有些抬舉她,只不過她天賦異稟,但凡親近過的男人皆會沉溺於她床榻間獨到的功夫中。
床榻間情濃時,恰好是最易打探消息之時。簫矸芝深諳人心,不僅打探消息,亦對這些個權貴品性了解一二。半個月來6繼祖接連宴請,沒少讓她與狼共舞。其中有獵奇之人,摸著門道就進了她的廂房。此舉正中她下懷,竭盡全力伺候下來,沒多久私下裡她的名聲便傳開,偏僻院落的廂房內更是白天黑夜恩客不斷。
想收集點證據豈不是易如反掌?
可惜時間太短,更可惜她毀了花容月貌,不然她絕對有把握營造出前世的局面。
這一夜簫矸芝輾轉反側,竟是越想越不甘心,連帶著對阿玲的恨也升騰到了極點。不過她並沒有焦心,陳志謙收攏的大臣何其多,那些證據交出去,足夠太上皇收攏一部分人心。到時兩處勢力合於一處,江山易主就在情理之中。
到那時,廣成王定成喪家之犬。而失了靠山又得罪新帝的蔣家,下場只會比簫家更淒慘。
眼前似乎閃過胡氏全族帶上鐐銬、淪落為喪家犬的一幕,簫矸芝笑得快意。正在此時門響了,青玉如前面半個月般端著水盆進來。
臨走還不忘伺候她,有此忠仆,她的心願定能達成。
心下滿意,簫矸芝嘴上卻客氣道:“你時間緊,還來這幹嘛。”
隨手放下水盆,青玉隨意地走過來,臉色是近乎詭異的平靜。沒有伺候她,也沒有平日的關懷,簫矸芝心中隱約升起不妙的預感。
“青玉再來看姑娘一眼,馬上就要走了,想必日後再也不會見到姑娘,有些事也該向姑娘坦白。”
“你……”簫矸芝聲音罕見地心虛。
“想必姑娘也已猜到了。”
“為什麽?”
“蔣家姑娘救了奴婢妹妹的命,此其一。其二則是小王爺威脅。還有就是,簫矸芝,當年滿青城都在宣揚你溫柔善良,名聲堪比觀音娘娘坐下童子,可真爭論起來你心比誰都黑。你心裡只有自己,只要能讓自己活得舒坦,無論是誰你都可以犧牲。像你這樣的人,怎麽會癡心妄想,覺得會有人在危難時不離不棄?”
簫矸芝出乎意料的平靜,“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怪不得我。”
“既然你這般想,那別人為了自己傷害到你,也不能怪他們。簫矸芝,你當這世間之人都是提線木偶,沒有喜怒哀樂?只允許你去傷害別人,不允許別人反抗?”
說到這青霜胸膛起伏,她想起拿著小王爺給的傍身銀子歸家後被家中兄嫂爹娘聯合起來算計,想留下她的銀子肆意揮霍,同時又把她交給官府防止被簫家牽連。簫矸芝與她爹娘是一模一樣的人。
“像你這種人,心裡只有自己。不管你怎麽算計別人,都不會覺得內疚。別人哪怕有一點對不住你,那都是天大的事。就如蔣家姑娘?滿青城都知道她深居簡出,哪會有機會得罪到你?不就是因為胡老爺寵女,她吃穿用度各方面比你強,讓你覺得心裡不痛快。只不過一點不痛快,你便想要蔣家家破人亡!”
是這樣麽?簫矸芝本能地想要辯駁,可平日巧舌如簧的她此刻卻找不出任何托詞。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歸根結底不過是成王敗寇。這輩子,是我輸給了蔣雪玲。”
說完她側過身,頭衝著帳裡,臉上卻絲毫沒有她語氣中所表達的大義凜然。
那些證據就那般便宜了蔣雪玲?她不甘心!
“姑娘不必再裝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青玉不相信你會在如此段時間內大徹大悟,而後徹底死心。”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青玉沒殺過人,她本來下不去這個狠手。可昨日她無意間透露出來的仇恨卻震撼了她,原來在這般差的境況下,如此短的時間內,她依舊能做到這地步。若讓她事成,指不定能翻出多大的風浪。
這般韌性十足、有謀略有手段之人,絕不能多留!
“姑娘昨日剛受過重傷,這幾日秋老虎,傷口潰爛也在情理之中。”
端起放在門邊的水,她回到床邊。整盆水呈現詭異的綠色,如毒蛇的眼睛般。實際上這盆水正是以西域沙漠中一種獨特的蛇全身毒液淬煉而成,此毒稀釋過後並不會即刻致命,而是會慢慢腐蝕人的身體,全身傷口開始潰爛,癢痛難忍。
擰下布巾,她溫柔地給簫矸芝擦拭,從頭皮到腳心,一根汗毛的地方都沒漏掉。
“青玉告退。”
擦完後天已經大亮,奇癢無比的簫矸芝開始抓耳撓腮,大塊的血肉被她撕爛,又疼又癢她根本就說不出話來。青玉大搖大擺地走出門,走到角落處,那裡早已有暗衛接應。
未免夜長夢多,昨晚她已將信封遞了出去。之所以留到此刻,就是為了掃尾,讓簫矸芝徹底閉嘴。
藥是陳志謙弄來的,他向來言而有信。先前留著簫矸芝是想放長線釣大魚,如今魚已上鉤,也該讓她為前世今生所做過的罪孽償還。
很清楚邵明大師調配的陰狠之藥效果有多好,他放心地進宮,將證據呈上禦前。
在皇帝肅殺的神色中,血腥八月拉開帷幕。
而主導這一切的陳志謙則是事了拂衣去,加緊尋找阿玲。
教習們動作很快,不出兩天便已揪出內鬼。以鐵血手段肅清暗衛後,他將整肅一新的人手派出京,嚴查從京城到西北的沒處關卡。而他本人,則是親自坐鎮京城。
以他對6繼祖的了解,阿玲這般重要的籌碼,他定會放在最方便的位置。
臉色越陰沉,他開始逐一徹查廣平王府在京中明裡暗裡所有產業。沒日沒夜地毯式搜查,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在雙眼熬到赤紅時,讓他尋到了蛛絲馬跡。
心知那位嫡兄的本事有多大,6繼祖絲毫不敢放松。在充分運用心理戰術來個燈下黑,把人藏在京城後,他依舊不放心,每隔三日就要把阿玲眼睛蒙起來,另換一處居所。
陳志謙幾度地毯式搜索,正好跟6繼祖打了個時間差。
真正讓他現蛛絲馬跡這事,還得歸功於阿玲。
6家兩兄弟表面水火不容,打出生下來也極少見面,可個性還是有很大相似之處:不僅喜歡上同一個姑娘,連扭曲的性子都差不多。不同的是比之陳志謙默默付出從不多說的含蓄,6繼祖則是情緒外露的暴戾。
他又不傻,阿玲是真喜歡他、還是在應付他,一天兩天看不出來,三天四天總能感覺得出,等到五六天上就已經完全能確定。
可相處越久他越喜歡阿玲的性子,不僅漂亮,還可愛,性子有些迷糊,可該聰明的時候從不泛迷糊,真是讓他越難以自拔。喜歡就要得到,至於脾氣什麽的日後慢慢哄就是。這樣想著,6繼祖各種威逼利誘,意圖直接上手。
阿玲隻覺智商上限一直在提升,前世今生所有努力都用在同6繼祖鬥智鬥勇去了。絞盡腦汁想著對策保全自身清白,還好6繼祖似乎很忙,每次呆不了多久便會被人叫走。可他一次比一次逼得厲害,這讓她想起了玉哥哥的好。
玉哥哥從不會逼她,即便這次做得過分些,可他也沒什麽惡意。比起6繼祖,更是溫柔到不行。
他那麽做應該是喜歡她,怕她離開?
也不知她失蹤這麽久,他有沒有在找她?
想到有這種可能,阿玲突然福至心靈。這些天她一直在想著怎麽跑出去,可6繼祖防備得太過周全,身邊全是拔掉舌頭的老嬤嬤不說,轉移地方坐馬車時更是乾脆把她迷暈,她找不到任何機會。
她跑不掉,別人可以來找她啊!
先前她不是沒想過,可地方換得太勤,沒等她摸清楚狀況就已經被迷暈帶走,等再醒來時已然是陌生的居所。許是輪換過來了,這次她醒來時,竟在處先前呆過的地方。看樣子這好像一處書齋,看向外面放慢書本的桌案,她有了主意。
陳志謙是在兩日後找到的這,在他來之前的兩個時辰,阿玲連夜被送走了。
這段時日京城局勢越平靜,熟悉朝堂紛爭的人都隱約聞到那股山雨欲來的氣息,朱雀大街沿岸越僻靜,深宅大院內的王公貴族紛紛夾緊尾巴做人。
離阿玲被綁已經過去了將近一旬,將廣平王府明裡暗裡所有產業查個差個遍,毫無所獲之下,陳志謙的情緒也越焦躁。他向來不是能忍的人,兩輩子加起來那點好性子都用在了阿玲身上,這會解藥失蹤,狂犬症順帶作。
簫矸芝名單上的人遭了秧,這些人家但凡有人出門,總會“巧遇”廣成王,然後被他揍成豬頭。
一位兩位還能說是巧合,可次數多了他們也回過味來,難不成被現了?
另一頭出完氣的陳志謙繼續耐下心來去搜索第二遍,今日他來的便是6繼祖在京中的私人產業。大多數時間長在西北,見慣了大漠戈壁的荒涼,6繼祖對江南小橋流水的溫潤舒適尤其鍾愛,這處小院也是仿江南風格所建。
輕易潛入,查探後依舊沒什麽收獲。坐在書桌旁,望著園中熟悉的景色,他心下惆悵。
“阿玲,你究竟在哪?”
眼神逐漸迷離,他放任自己陷入擔憂。不是沒想過直接上門找6繼祖,可他不是什麽善茬,被逼急了肯定會真傷了那丫頭。
前段時日他已經傷了她……其實以他的實力,完全可以保她在京中安然無恙。可為了麻痹對方,他必須得做出副驕橫的模樣,不敢在京中布置太多人手,因此才讓6繼祖有機可趁。這次,也是他連累了她。
他該放那丫頭走的,若是當日能克制住自己,這會她應該已經坐在江南蔣府的書房內,由李大儒教導著功課。
想象著那副情景,他越覺得有些不對勁。視線下移,平頭案上熟悉的布置映入眼簾,鎮紙、筆墨等物擺放的位置跟蔣家書房一模一樣。就在這樣的房間內,他曾與阿玲面對面,在她睡著時偷偷臨摹她的畫像,細細描繪她的眉眼,直到把那副容貌銘刻在骨髓血脈中。
上次探尋時,書房還不是這幅模樣。
阿玲肯定來過這,她在給他暗示!
激動之情溢於言表,雙手哆嗦著翻弄書架,終於讓他找到熟悉的那本書。當初師傅為創造相處機會,謊稱有事在身讓他代為教授阿玲。當時小丫頭不服,他便她隨意考校,當時她抽的正是這本書。懷著忐忑的心情翻開書頁,簇新的墨痕是她稍顯稚嫩的筆跡。
強忍住心下激動,未免打草驚蛇,他將書揣在懷中,一路運輕功回到王府。
回府後他馬不停蹄將書打開,將每處筆跡正中所對應的字找出,再照她的生辰八字挑出來排在一起,恰好拚湊出三個地名,而其中有一處正是他方才去過的。
雖然阿玲沒有明說,可陳志謙很快明白過來。他就說自己感覺到阿玲在身邊,原來如此,6繼祖找了三個地方,每隔三日換一處,正好讓他錯開時間差。
好在阿玲聰明, 不然他還得沒頭蒼蠅般轉多久?
事不宜遲,如今他是多一刻都等不得。
“來人。”
在陳志謙安排人手的同時,環抱京城的燕山某處山寨,氣勢恢宏、與粗糙外表形成巨大反差的內殿,一人高的細瓷薄胎青花瓷瓶碎了一地。滿地碎瓷片間,廣平候6達揮劍指向風韻猶存的柳氏。
“賤人,竟敢拿個賤種來糊弄本王!”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疼了十幾年的兒子,竟會是別人的種。
“表哥,冤枉啊。那邵明大師是誰的人,您又怎會不知,他說得話豈能相信?”
6達當然知道邵明大師跟他名義上的夫人是什麽關系,但凡有一絲可能,他也不會相信他那些話。可這次不僅鐵證如山,這賤妾的娘家人也親口承認孩子不是他的。兩者相互印證,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再自欺欺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