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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蠱布天下》三百七十一
他該放那丫頭走的,若是當日能克制住自己,這會她應該已經坐在江南蔣府的書房內,由李大儒教導著功課。

 想象著那副情景,他越覺得有些不對勁。視線下移,平頭案上熟悉的布置映入眼簾,鎮紙、筆墨等物擺放的位置跟蔣家書房一模一樣。就在這樣的房間內,他曾與阿玲面對面,在她睡著時偷偷臨摹她的畫像,細細描繪她的眉眼,直到把那副容貌銘刻在骨髓血脈中。

 上次探尋時,書房還不是這幅模樣。

 阿玲肯定來過這,她在給他暗示!

 激動之情溢於言表,雙手哆嗦著翻弄書架,終於讓他找到熟悉的那本書。當初師傅為創造相處機會,謊稱有事在身讓他代為教授阿玲。當時小丫頭不服,他便她隨意考校,當時她抽的正是這本書。懷著忐忑的心情翻開書頁,簇新的墨痕是她稍顯稚嫩的筆跡。

 強忍住心下激動,未免打草驚蛇,他將書揣在懷中,一路運輕功回到王府。

 回府後他馬不停蹄將書打開,將每處筆跡正中所對應的字找出,再照她的生辰八字挑出來排在一起,恰好拚湊出三個地名,而其中有一處正是他方才去過的。

 雖然阿玲沒有明說,可陳志謙很快明白過來。他就說自己感覺到阿玲在身邊,原來如此,6繼祖找了三個地方,每隔三日換一處,正好讓他錯開時間差。

 好在阿玲聰明,不然他還得沒頭蒼蠅般轉多久?

 事不宜遲,如今他是多一刻都等不得。

 “來人。”

 在陳志謙安排人手的同時,環抱京城的燕山某處山寨,氣勢恢宏、與粗糙外表形成巨大反差的內殿,一人高的細瓷薄胎青花瓷瓶碎了一地。滿地碎瓷片間,廣平候6達揮劍指向風韻猶存的柳氏。

 “賤人,竟敢拿個賤種來糊弄本王!”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疼了十幾年的兒子,竟會是別人的種。

 “表哥,冤枉啊。那邵明大師是誰的人,您又怎會不知,他說得話豈能相信?”

 6達當然知道邵明大師跟他名義上的夫人是什麽關系,但凡有一絲可能,他也不會相信他那些話。可這次不僅鐵證如山,這賤妾的娘家人也親口承認孩子不是他的。兩者相互印證,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再自欺欺人。

 劍刃下柳氏還在嚶嚶哭泣,梨花帶雨的柔弱之姿卻再也無法引起他絲毫憐惜。不僅如此,憶起往昔她惺惺作態,引得他對長子逐漸厭惡、最終父子陌路,他更覺得這婦人可恨之至。

 “你若老實交代,看在十幾年養育之情的份上,本王能放那賤種一條活路。”

 “王爺,那真是您的兒子啊。不說廣平王府規矩,妾身打小便到了王府,長大後又一心仰慕,怎會背叛您?”

 “還在惺惺作態,”劍刃已然染血,稍稍用力便能取人性命。鮮紅的顏色刺激著眼眸,畢竟是深愛了大半輩子的女人,他下不去手。

 閉眼,他厭倦道:“拖下去,日後本王不想再看到他。”

 立刻有偽裝成山匪的侍衛上前,捂住婦人嘴將他拖了下去。6達疲憊地坐在椅子上,隨口問道:“那邊可審出結果?”

 背靠大樹好乘涼,柳家人這些年在廣平候手下做事,靠著枕頭風活得好不自在。可他們的一切都是廣平候給的,自己並無本事,如今王府主人翻臉,一家人很快便鋃鐺入獄,關入山寨峽谷旁的地牢中。

 做慣了養尊處優的米蟲,還沒等鞭子下去柳家人便已招認。

 “回王爺,當年夫人……柳氏趕赴西北照顧您,將年幼的公子托付娘家照料。冬日天寒,稚子柔弱,一場風寒沒熬過去,不幸夭折。柳家人唯恐王府怪罪,又恐女兒失寵,便擅自瞞下來,私下抱來差不多大的農戶之子替換。臣已核實過,那農戶家另有一子,與公子長得頗為相似。”

 柳氏沒有背叛他,6達心下好受不少。揮手命人退下,他站在窗前,眺望著遠處的崇山峻嶺。

 年近四旬,****之心早已淡去,隨之而來的是建功立業的雄圖壯志。苦心經營多年,暗中實力已有一拚之力,可他拚來給誰?

 原本看好的繼祖並非親子,這些年他獨寵柳氏,府中隻兩子。除去這個野種,剩余那個,他曾恨不得親手弄死他。而他亦是將他當仇人,前段時日還深入西北軍腹地刺探軍情,挖他牆角賣給皇帝。

 後繼無人,他已經可以預見到自己晚景淒涼的未來。

 “王爺,京中來信。”

 被6繼祖收買,這些天又被陳志謙當出氣筒連番虐待的大臣們終於抵不住惶惶之心,開始往這邊傳信,將自身猜測告知其主。

 “臭小子,長江後浪推前浪,老子有這麽個兒子,也不枉此生。”

 6達此人有著比陳志謙還要執拗的性格,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他寵愛柳姨娘,寵到可以公然冷落代表朝廷的公主,忽略同樣是親子的嫡子,將妾室以及其所出庶子捧上天。可柳家拖後腿的行為終於讓他從這份感情中走出來,男性本能力對於子嗣傳承的看重讓他開始重視陳志謙。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那片葉子移除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嫡長子有多麽優秀。

 他應該補償他。

 意圖造反這麽多年,他早已沒有回頭路了,而且廣平王府世代勳貴積累下來的驕傲也不允許他向今上搖尾乞憐、苟且偷生。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造反是項高風險高回報的事業,這麽多年6達早已想好退路。如今,他要將這條退路原封不動地留給兒子。

 “將這封信交給景淵,撤掉繼祖身邊的人手。”

 先前他看不上那個商戶之女,王府丟不起那人。可如今有個多年來跟皇帝乾的父親,娶個商戶之女是最好的示弱手段。再者,景淵喜歡,兒子在專情這點上還是繼承了他。

 此刻的6達完全忘記了前面十幾年對陳志謙的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就連他無可挑剔的容貌都能被他說成毫無男兒氣概。這會他隻覺得兒子哪哪都好,他願意把最好的一切留給他,粉身碎骨也再所不辭。

 視線偏移,他的視線透過近處的連綿群山,越過江河萬裡,看到了位於大夏腹地的陪都。

 軍令如山,6達一聲令下,廣平王府在京中的人手迅收縮。沒有了家族勢力幫助,蜜罐裡長大的6繼祖壓根不是陳志謙的對手。根據阿玲留下的線索,小王爺幾乎沒費吹灰之力,便尋到了阿玲被藏匿的所在。

 破門而入時他看到了目眥盡裂的一幕,越沒有耐心的6繼祖尋個空子,便欲對阿玲動強。從剛開始的曉以道理,到後來的月事盾,十幾日來阿玲已經燒光了所有腦細胞。如今她身上乾淨,先前用過一次的理由也通通作廢,深宅閨秀武力值在健壯男子面前更是根本沒法看,面對6繼祖來勢洶洶,她已是退無可退。

 “你若再敢靠近一步,我便血濺當場。”拔下頭上簪子抵在脖子上,尖銳的金屬刺入脖頸,痛感傳來她眼中泛起淚花。

 再用點力,她就再也見不到玉哥哥,阿爹阿娘白人送黑人,境況只會比前世更差。還有前世逼上門的那些虎狼親戚,這段時日阿爹雷霆手段,不給銀錢更不給任何特殊優待,幾番折騰下來徹底讓他們服帖,前世鬧最狠的幾位族老更是被憤怒的族人攆下去。眼見著他們已經遭到報應,嫡支後繼無人,前世的情況又會重演,蔣家最後還會便宜他們。

 她不想死……可她並非不諳世事之人,若她委身6繼祖,先不說對玉哥哥會造成多大傷害,蔣家萬貫家財也會充作廣平王府謀逆的軍餉——阿爹為保全她肯定舍得。到時她所有珍惜的人,都會因她而受到傷害。

 可恨她太笨,如果早點想出法子留下暗語,或許玉哥哥能找到她。到如今箭在弦上,一切都來不及了。

 閉上眼,五指握緊簪子,白皙的胳膊上青筋畢露。

 “滾開!”

 做夢都在想的囂張音色入耳,一陣風吹過,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沉悶聲,她手中簪子被奪過去,連帶著整個人被打橫抱起。

 “阿玲,我來晚了。”

 顫抖的聲音傳來,屏息許久,直到覺得憋悶,辨認著熟悉且讓她安心的味道,她小心翼翼地張開一條眼縫。先是菱唇,再是挺鼻和星目,少年如玉的面龐映入眼簾,眼中的關切撫慰了她驚弓之鳥的心。

 “你怎麽才來啊!”

 方才強忍住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環抱住他脖頸,她嚎啕大哭。

 哭聲讓驚訝中的6繼祖回過神,“陳志謙,你怎麽會出現在這。”

 “我自有我的法子。”

 “自動送上門來,別怪我不客氣。”6繼祖早就看這位嫡兄不順眼,此刻他懷中全心依賴的阿玲更是讓他怒火中燒!

 殺了他!從沒有一刻他除去嫡兄的念頭是如此強烈。

 “來人。”

 本該應聲破門而入的人手卻是遲遲未曾進來,連喊三聲,窗外終於有人姍姍來遲,那是自幼便跟隨他的小廝。

 “世子,大事不妙,王爺命人撤去了京中所有人手。”

 “什麽?”

 沒等6繼祖猶豫,跟在小廝後面的廣平王府管家,同時也是6達頭號心腹的6山回答了他的疑問。

 “還叫什麽世子?這位公子並非王爺親生。世子,”他轉頭看向陳志謙。

 這位管家極會做人,是廣平王府中少數沒因6達態度而看輕陳志謙之人,甚至有時仗著資歷老,他還會勸說6達莫要如此苛待嫡長子。6繼祖非親生之事曝光後,所有人還在震驚中時,他已經反應過來。早就該這樣了,樣樣都好的嫡長子不疼,這算什麽事!大體知道傳信內容,他很快代入和平大使的角色中。

 對於他陳志謙還是待見的,安慰阿玲之余,也分神給了他一個眼角。

 “這是王爺命屬下交給您的信,日後廣平王府在京城人手任您差遣。”

 “什麽?”

 得知自己並非親生,6繼祖完全驚住了,下意識說出這兩個字,而這也代表了陳志謙如今的心聲。6達在打什麽鬼主意?他不是向來恨不得殺了他?

 這幅活見鬼的模樣讓6山面露苦笑,對於王爺心思他還是能猜到幾分,“6繼祖並非王爺親生,想必此事世子已然知曉。如今王府公子只有您,這份家業除了交到您手上,還能給誰呢?”

 “這時候才想起本王?”陳志謙輕哼出聲,心下閃過一抹複雜,不過很快被冷漠取代。兩世為人,前世甚至死在生父陰謀算計下,足夠他對這份父子之情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6山歎息。若是別人平白得個爵位,還是手握實權的侯爵,不說感恩戴德,下巴也得咧到耳朵根。偏偏這位,年紀輕輕已經憑自己本事封侯,日後前程更是不可限量,他還真有視爵位如糞土的資本。

 難道廣平侯爵位就要失傳?

 能被6達視為心腹,6山也很是有本事。稍稍抬起眼角,看到他懷中視若珍寶的姑娘,心思一動計上心來。

 “這位便是胡姑娘吧?王爺聽說過姑娘,對您極為滿意。這幾日6繼祖私自行動,傷了姑娘,王爺說了把他賞給您出氣。”

 阿玲哭得也累了,嚎啕聲安靜下來,也聽到了6山這番話。廣平候對她滿意?滿意到綁票外加強行羞辱麽?這話信息量略大,一時間她呆若木雞。

 6山使出了做軍事時巧舌如簧的本事:“世子有大才,年紀輕輕便已受封廣成王,自不會在意廣平候的爵位。可您日後成婚,子孫滿堂,多一個爵位,子孫亦受一份優待。”

 好像還有那麽點道理,他跟阿玲的孩子值得最好的一切,最好每個孩子都有爵位。

 看來得再努力一把,趁年輕多多賺取功勞,將來好蔭封每一位子女。尤其是女兒,抱著懷中失而復得的寶貝,想著日後會有個如她這般嬌軟的小丫頭,陳志謙隻覺自己再奮鬥五百年都不會累。

 腦子聰明就這點好處——可以多開。邊命帶來的人手將6繼祖押下去,好生“伺候”,邊搖嬰兒般輕聲哄勸著阿玲,他還能開個小號去想哄好後兩人日後幸福生活。

 至於6達,則被他徹底無視了。

 光人救出來還不作數,這麽大的事肯定瞞不過蔣先。知道寶貝女兒被擄去半個月,蔣先那個心疼,升騰的怒氣直接燒到了小王爺。

 京城這個破地方,不呆了!6家沒一個好人,必須隔離!

 他老人家真生起氣來,陳志謙還真沒辦法。不怪他,饒是有千般主意,礙著那丫頭是個孝順女兒,他也束手束腳無從施展。

 忙裡忙外安撫老嶽父的心,他渾然忘我,直到平地一聲雷震驚了整個大夏,才讓他從孝子賢孫的狀態中分出一咪咪精神。

 “廣平候奏表狀告靖王意圖謀逆,親赴陪都剿滅逆賊?”

 乾清宮後殿,陳志謙坐在禦炕上,對面是同樣震驚的皇帝。

 “廣平王府乃開國元勳,多年來根深葉茂,擴張勢力時有過關聯的官員不知凡幾,真要徹查只會動搖國本。朕本想著命暗衛秘查,隻糾出一部分貪腐、屍位素餐之輩予以懲處,同時敲打另一批官員,以正朝中風氣。”

 陳志謙自是知道這計劃的,對此他也讚同。黎民百姓最盼望的不過是安居樂業,且北方草原亦有遊牧民族虎視眈眈,內鬥實則是於國於家無益。

 “釜底抽薪之計甚為英明,可就怕如先前舅舅提議不拘泥於科舉、舉賢任能般,他人眼見利益受損,深知這樣下去會被慢慢耗死,會狗急跳牆。”

 “不是會,是已經。”

 “可……”

 皇帝深深地看了外甥一眼,歎息過後,還是將身後的秘奏拿了出來。

 陳志謙接過來,一目十行地掃完,臉上露出不可置信,而後他罕見地認真閱讀起來。奏疏乃是6達親手所寫,他的字自有西北朔風中歷練出來的粗獷爽朗、以及當朝名將的鋒芒畢露,旁人只能模仿其形,卻不能模仿其韻。

 奏疏大部分內容,6達在闡述靖王的不臣之心,言辭陳懇地要為君解憂。只不過在最後,他略提一筆,言明自己這些年西北督軍極為辛苦,若馬革裹屍,願皇上恩澤他的嫡長子,對他乖張的脾氣多多包容。

 陳志謙撇嘴,他不是不識好歹之人,生養之恩前世已報,這輩子形同陌路,可如此恩情他也不好再辱罵出口。

 “你畢竟是他唯一的兒子,親生骨肉。在你年幼羽翼未豐之時,以他的權柄,想弄死你並不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想必他內心也有猶豫,只是受身邊人影響,才越變本加厲。”

 皇帝這般勸道,他不想讓姐姐唯一的兒子留下心結。還有一點就是,這番話傳到6達耳中,他亦會記他一份情,不論此次剿滅太上皇殘余勢力,還是日後西北軍權變更,都會省力許多。這後一點便是帝王心術。

 忍住心中複雜,陳志謙平靜道:“此間事了,天下應該會安定,正好外甥也歇息幾年,在此向舅舅告假。”

 “怎麽突然想起歇息,莫非蔣家女要啟程回江南?”

 “舅舅既然已經知道,便準了外甥這假?”

 “這是要累死朕,大丈夫何患無妻?”察覺到他面色不善,皇帝忙改口,絲毫沒有真龍天子一言九鼎的威嚴,“要不,朕下旨賜婚?”

 陳志謙也沒客氣:“必須得賜婚,外甥可是在金鑾殿上親口喊過胡老爺嶽父。只是阿玲受了這些苦,外甥看著實在是心疼,不欲勉強於他。若說疲累,太子已然長大,是時候幫舅舅處理點政務。”

 這外甥真成人精了,執掌暗衛如此大一股勢力,且又如此受寵,豈能不受皇子嫉妒。在這個當口急流勇退,又推太子上去,對方只會念他得好。

 於他有百益而無一害,可於自己這做皇帝的而言,史書上那般老年皇帝與壯年太子的前車之鑒在前,還是這位不沾皇權的兩姓外甥讓他用著放心。更何況,他還如此的幹練,無論做什麽事都讓人放心。

 皇帝是一點都不想放人,而蔣先恨不得快點離開這是非之地。無奈陪都有戰事,運河北段全線封閉,6路不安定,他們也只能被困在京城。

 6達感情上雖然渣,可論打仗卻是個徹頭徹尾的高高手。

 論輿論戰,早在挑起戰事的當口,他便把靖王推到最前排。這也不算冤枉了靖王,作為太上皇諸子中最有才學的那位,當年風頭壓過太子的賢德皇子,他當然是太上皇的左膀右臂。陪都複辟大業,處處可見他的影子。這會隨便扯幾件事一說,造反之事鐵板釘釘。

 論真刀實槍,以軍功起家的廣平王府怕過誰?有他督戰,加之近幾年陪都那方被今上卸胳膊卸腿,實力早就大不如前,很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先前太上皇還檄文,痛斥今上不孝子,辱罵他對手足兄弟趕盡殺絕。可眼見著兵臨城下,他恢復了十年前草原騎兵攻破陽關直取京城時的慫勁。

 只要保住性命,能安享榮華富貴,犧牲再多也是可以的。當年為了避難,緊急情況下他將皇位傳予最不看好的太子。如今老了幾歲他更是膽小,為了平息太后一系的怒火,直接將靖王連帶寵愛多年的珍貴太妃一並打包送出去。

 不出一月,戰事終結。廣平候6達親率部眾踏過陪都城牆外的寬溝深壕,眼看著形勢一片大好,突然被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流矢擊穿太陽穴,自馬上跌下,當場身亡。

 今上終歸是疼外甥的,明知多年來廣平候懷有不臣之心,手中亦握有證據,可依舊給了他死後哀榮,親賜諡號“忠勇”。

 人死了,所有的怨恨也隨著生命的消逝煙消雲散,隻余過往的美好記憶。於恵大長公主和陳志謙而言,6達此人在他們的生命中沒造成什麽美好的記憶,可他最後的所作所為,以及識時務的自殺,卻為母子省去了不少麻煩。

 功過相抵,更何況小王爺如今用得著他。

 戰事平息後運河恢復暢通,阿玲不日也要隨蔣先返回青城。這次入京實在是險象環生,也讓她認清了自己的不足之處。玉哥哥以為她怨恨他,實際上她知道那些事不怪他,反過來她怪自己無能,若非她太衝動,也不會有後來一連串的事生。

 左右她還小,且先回青城,追隨李大儒多學幾年。待日後再踏入京城,她也會有底氣。

 親父死了,無論先前父子關系如何,陳志謙肯定要服喪。在入府吊唁時,她將這番話開誠布公地說予他聽,而他亦是接受了,這讓她松一口氣。

 這邊她放松了,那邊雲淡風輕的陳志謙心裡卻完全是另一種想法,他絕對不要跟阿玲分開。

 現成的理由擺在那,他得守孝!而且他是嫡長子,得正兒八經的守孝三年。那丫頭不是說想多學幾年?沒事,他陪她學!

 出殯當日今上換上便服過來,被兒子說得煩不勝煩的恵大長公主親自出面,哭得眼眶通紅,求弟弟給兒子留點臉面,讓他做個孝順的孩子,不要因守孝之事被天下人指摘。

 臭小子太損了!若說皇上最怕什麽,一是含辛茹苦把他養大的生母太后的眼淚,二是為他犧牲了整個人生的嫡親姐姐的眼淚,沒有第三!

 “罷,廣平候老家不在青城,往那邊去的時候小心點。”

 留下這句話,今上負氣離去。

 三個月時間如彈指一揮間,阿玲回到青城,師從李大儒,努力地吸收著各種墨水,同時也有條不紊地打理家業,閑暇時間她還會幫阿爹參詳下官場之事。

 靖王謀逆案牽連了一批江南官員,本州之內亦有不少官員落馬。蔣先初入官場,便趕上人手緊缺的時候,往常搶破頭的實權,這會剩下的麻雀三兩隻根本顧不過來。好在他多年經商常與官府打交道,又有本州一把手的潘成棟從旁指點,同時暗中還有李大儒那些成器的學生襄助,最初忙亂後很快便步入正軌。他當官有個最大的好處,不貪——天底下沒幾個人錢比他多。布政本就是個肥差,貪腐亦是無法杜絕,可他不會威脅到他人利益,其他官宦也就很快接受了這位“野路子”的同僚。

 蔣先忙於做官,蔣家的事便落在阿玲身上。底下管事很給力,也很盡心,但她還是刻意讓自己忙一些。一旦閑下來,腦海中便會閃現出青衣男子的身影。分開三個月,雖然時常有書信傳來,可她還是覺得悵然若失。

 天氣逐漸變涼,趕在過年前蘇小喬定親。兩人合夥開的鋪子因供應西北軍需而生意紅火,蘇小喬如今也是青城內熾手可熱的姑娘。城中好幾位富商都把話遞到方氏那,知道阿玲高攀不起,想問問她好友之事。不僅富商,甚至連州城官員也旁敲側擊地問道蔣先,想為家中嫡此子求娶這位財神爺。

 可蘇小喬的選擇卻讓人大跌眼鏡,那麽多求娶她的青年才俊愣是一個都沒看上,最終她選了百草堂那位抓藥的夥計阿木。

 旁人十分不解,對著阿玲她卻沒有絲毫隱瞞:“那些人娶得不是我,而是我手裡的銀子,甚至還看到了我背後站著個你。阿玲,我想法比較怪,感覺自己既然不缺銀子,何苦去遭那個罪。阿木雖然沒什麽大本事,可他家中阿爹只有阿娘一人,他本人也極為善良,當年家中窮困時還曾偷偷周濟過我藥材,他會對我好的。”

 蘇小喬成熟的想法讓阿玲徹底認同,“你且放心出嫁,日後若阿木對你不好,自有我為你做主。”

 望著蘇小喬掩不住喜色的面龐,臨走時步子都輕快了許多,阿玲不禁有些吃味。玉哥哥也對她很好……

 “嫁給一個對自己好的人?”她喃喃自語道。

 “是在說我麽?”

 窗外傳來清朗的聲音,隔著窗戶,青衣男子立在窗前,眼神中的繾綣如一位征戰數年後歸家望向妻的丈夫。

 “玉哥哥……”

 “恩,阿玲,我來陪你了。”

 “沒有錯漏。”查了一遍花名冊,阿玲小聲道。

 原來是她!相隔半個大廳,耳聰目明的陳志謙聽到阿玲聲音,瞬間想明白過來。

 “今日阿玲雖是前來幫王爺記帳,可她是我蔣先的女兒。當日拜師儀式時蔣某便說過,日後蔣家的一切都歸阿玲。可這孩子太孝順,即便庫房鑰匙在她身上,也從沒有那種抓牢家產、把我這糟老頭趕下去的心。”

 蔣先最後一句話,可算是扎到了不少有兒子,且本身已經年邁的商賈心裡。不同於蔣家千畝地裡一根獨苗,他們家中大都兒女成群。姑娘還好點,但兒子們隨著長大成親,長房、二房、三房,有意無意間,一個個全把心思打在家產身上。而日漸年邁、感覺到身體衰弱的他們,則感到由衷的憤怒和恐懼。

 拿著庫房鑰匙都不帶動丁點東西?放他們家中想都不敢想!

 心下這樣感慨,眾人卻是都明白,蔣先這是打算替閨女捐個大的,也算是給她鋪路。

 他們想得沒錯,在阿玲略顯迷惘的目光中,蔣先滿是鼓勵地看著她,直接喊出一個數:“阿玲代表蔣家,捐一百萬兩!”

 一百萬兩!傾盡他們全族家產也拿不出這個數,胡老爺一出手果然是大手筆。比起他來,沈金山那一次次的十萬兩,又何其小家子氣。

 還未完全放松下來的沈金山整個人都懵了,一百萬兩,剛給了他三成,蔣先從哪弄來那麽多銀子。

 “沈老爺可還要更改?”

 聽到小王爺的疑問,沈金山面露難色。六十萬兩已經是簫家所能拿出的極限,他本想著將這筆銀子捐出去,然後從蔣先那拿來的繼續維持簫家綢緞莊正常運作。可沒曾想蔣先突然來了這麽一手,直接打得他措手不及。

 已經投了六十萬兩,難道要輕易放棄?

 如今的沈金山就如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想到當上會後的種種便利,他咬咬牙。

 “沈某再追加五十萬兩,整整一百一十萬兩。”

 “一百二十萬。”蔣先輕飄飄喊道。

 “六十五萬兩,一百二十五萬。”

 “一百三十萬。”

 “一百三十五萬。”

 “一百四十萬。”忍不住了吧?蔣先唇畔笑意漸濃。

 這樣下去不行,會被拖死的。心下飛打個算盤,沈金山喊道:“一百八十萬兩,沈某人總共捐這個數,胡兄可還跟?”

 “沈兄確定?”蔣先適時地露出些驚訝。

 果然露怯了。烤全羊噴香的味道傳來,還未退下的舞姬手足間鈴鐺出清脆的響聲,暖烘烘的雲來樓一層,熱烈的氣氛尤在,沉浸其中沈金山也少了些許戒備。

 “當然,不二話。”

 “阿玲,拿紙筆來,立契書。”

 阿爹果然沒讓她失望,雖然沒爭過沈金山,但一百四十萬兩也不算墜了簫家名聲。心情再次好起來,阿玲遞過紙筆,沈金山唰唰兩筆立下保證,又按朱泥畫押,當場將此事砸瓷實了。

 待一切徹底確定後,蔣先自衣袖中掏出一紙契書:“不知沈兄可識得此物?”

 “沈兄點頭,那便是承認此事?”

 難道蔣先想現在跟他要銀子?想到此點沈金山心下踟躕。

 “如今是在進行征募軍餉之事,胡兄與沈某間這等瑣事,過後私下商議便是。”敏銳地察覺到危機,他決定行“拖”字訣。待他當上會,總覽綢市各項事宜,到時這筆銀子給不給還是兩說。要知道民不與官鬥,就算他真不給,難不成這九尾老狐狸還能奈何得了他!

 “沈兄所言差矣,此時不僅與今日征募軍餉宴有關,而且還是息息相關。”

 息息相關?

 在短暫的回神後,聽蔣先以阿玲名義捐百萬紋銀,陳志謙重新陷入沉思中。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蔣先此舉是在為阿玲鋪路。乍一看可能大多數人都認為,他實在是太寵女兒。可往深處想想,寵歸寵,至於拿出這麽多銀子?整整一百五十萬兩,不少大綢緞商全副身家都不一定到達這個數。

 如此巨款,就這般輕輕松松地拿出來,難道這只是寵?

 身處大夏最高的權利漩渦,陳志謙看得很明白。當年太上皇寵珍貴太妃,平王也是諸皇子中最受寵的,吃穿用度甚至連中宮所出皇子都隱隱不及,可平王所享有的也就只有這些面上的東西。等真正立太子時,他還是選擇了元後嫡子、文韜武略樣樣俱全的今上;不僅如此,在危急時刻需要新帝登基時,他依舊將江山社稷交付給太子,任憑寵冠六宮的珍貴妃哭得梨花帶雨都無濟於事。

 從此事上不難看出,寵愛和敬重完全是兩碼事。喜歡一個兒女,可以平日偏心些;可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大多數人所倚重的依舊是有本事、能扛得責任的子女。

 太上皇還不算太英明的皇帝,尚能做到如此;蔣先這般清醒之人,難道會僅僅因為寵愛,就為女兒隨隨便便耗費半數家產?

 一定是這其中生了什麽,讓他對阿玲的寵愛中,成功地摻雜進一絲信賴。

 想到自己方才猜測,陳志謙心中天平再度傾斜。莫非……

 抬頭向那丫頭不看去,然後他就聽到旁邊蔣先的話。

 “卻是息息相關。”他下意識地附和道,見所有人面露疑惑,稍作停頓後他解釋道:“不僅拜師儀式當日,甚至連所下請柬中,本王都再三提起過,本次征募軍餉完全自願,各家只需量力而行,千萬莫因此事而影響到日常生意。”

 原來您那話是這意思?眾商賈恍然大悟,然後臉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既然是這樣想的,那您特意在請柬末尾標個數字,注明我們全族資產大概有多少,那又是什麽意思?難道用朱砂特意標明的數字,意思不是再說:本王知道你們很有錢,要是敢不出力,這如血色的朱砂就是你們的下場。

 難道不是?

 將他們望向桌上請柬的眼神看得真切,陳志謙微微搖頭。當然不是,本王標那麽個數字不過是為了嚇嚇你們,誰叫你們一個兩個打著把兒子嫁進蔣家的主意。

 敢跟本王搶女人,即便只是有那麽個意思,也是罪無可恕!

 當然這等想法他絕不會說出來,一來是為麻痹蔣先;二來,要是他先表明心跡,那丫頭尾巴豈不得翹上天,以後成親後如何振起夫綱。

 小王爺這九曲十八彎的心思,在場就沒一個人能猜透。

 如今多數人都在思索,小王爺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就那句“影響到日常生意”。帖子上用朱砂標出的數目的確十分精確,這三日他們核對帳目後,現家中所能拿出的現銀,與這數字**不離十,由此可見小王爺是真正做足了功課。

 隻捐十萬兩,還遠不到影響自家生意的地步,甚至不少人家還多有盈余。小王爺這句話,到底是本意呢?還是敲打他們?

 本來有蔣先帶頭,前五輪他們隻捐十兩沒什麽,可第六輪蔣家突然出個天文數字,一下把前五輪的十兩抹平了。只是蔣家抹平,他們還抹不平。若真是後一種,被小王爺記恨上……

 想想就覺得頭頂陰雲密布!

 正當擔憂之時,阿玲的話卻解救了他們。

 方才阿玲就注意到旁邊幾位追隨簫家的商賈,聽到阿爹最後依然捐十兩時的幸災樂禍。當時阿爹那樣,她也沒臉去說人家。但現在阿爹可是捐了一百五十萬兩,雖然是以她名義捐的,但誰不知道她一文沒賺,所有錢都是阿爹的。

 有仇不報非君子,這會她腰板硬了。趁著放筆墨時,走到旁邊桌子前。

 “人家都捐十萬兩,為什麽你隻捐十兩?”

 雖然聲音不高,但依舊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被她問道的商賈臉“騰”一下紅了。他也捐了,而且還不止十萬兩,昨晚吸了阿芙蓉渾身輕飄飄的,他直接喊出了二十萬兩,整整是別人的兩倍,白紙黑字朱紅手印,明明白白的契書如今正攥在小王爺手裡。

 可他卻不能說!

 不是小王爺那邊有什麽威脅,而是他心裡清楚,這事要不說,頂多損失點銀子;要是說出來,公然跟朝廷作對,賄賂平王,不管哪條都足以讓他們保不住身家。

 兩害相權取其輕!

 幹了這碗黃連水!

 坐在犄角旮旯的位置舉著十兩牌子,本來他們心裡已經夠苦的了,偏偏蔣家姑娘還要往心頭插一刀。不愧是小王爺師妹,師兄師妹一左一右各一刀,不帶這樣的啊!

 可他們卻毫無辦法。

 正好前面小王爺話傳來,對著阿玲,那商賈臉上揚起討好的笑容:“這不是量力而行。”

 “摳門!”阿玲沒好臉色地說道。

 而剛捐了十萬兩,這會正處於猶豫中的其他商賈,聽到門邊動靜,終於注意到這些從頭到尾捐十兩的人。原來還有墊底的,這下小王爺就算有所不滿,怒火也會先朝這些人。

 他們隻捐了十萬兩,比原先預計的少出銀子不說,還額外得了面子。想到前五輪跟風捐的十兩,省錢的眾商賈紛紛對蔣先感激不已,果然跟著胡老爺準沒錯。

 與他們相反,跟著沈老爺的那些人這會可算是恨死了沈金山。其實仔細想想,人蔣家姑娘雖然直接了點,但她性格就是這樣,而且她說得本身確是事實,沒有絲毫問題。歸根結底,他們丟面子,還不是因為被沈金山騙去了錢。

 好你個沈金山,這梁子我們結下了,以後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在小王爺說完話的短短片刻內,因為阿玲看似天真實則真·報復的簡短一問,商賈們情緒持兩極分化。

 站在最前面,蔣先再度開口:“沈兄聽,王爺也這樣說過,不要影響正常生意。我們兩家彼此多少也了解,別怪我說話直,這會沈兄突然捐出一百八十萬兩,我還真擔心您過後沒銀子結這帳。 ”

 “不過是毀掉契約的丁點銀子,沈某這便給胡兄結了,二十萬兩夠不夠?”他早已暗中算過,去掉零頭二十萬兩正好不多不少。雖然出了這筆銀子他有些心疼,可單從蔣先那拿來的三成就不止這個數,更不用說後面還余下的四成,這錢也是從他姓胡的手裡出。

 “二十萬兩?”蔣先連連點頭,“按去年的價來說的確是夠了。”

 “那就這樣。”沈金山當場拍板,對著門口揚聲喊道:“胡姑娘,如今總可以公布結果了?”

 “沈兄且慢,蔣某還未說完。”

 阿玲放下手中記帳的花名冊,而在最前面,蔣先站在沈金山跟前,指著最後面一行,說道:“沈兄再仔細看看這契書。”

 “生絲收購價早已定下,但反悔時的價格,卻是按時價來收。這個時價,可不是指得去年價格。如今青城的生絲價,想必沒誰比沈兄更清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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