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因有簫矸芝這層關系在,廣成王歸程遇險的消息快一步傳到簫家。時值孫氏與簫矸芝數不清第多少回合鬥法,正全神貫注布置人手打算收網的簫矸芝不堪其擾,在沈金山再次被孫氏說動前來找茬時,終於悄悄透出點口風。
“廣成王翻船,此事當真?”
“信不信全憑阿爹。”
簫矸芝沒好氣道,原本絕美到即便生氣也別有一番風情的臉頰,因斜貫全臉的傷疤而顯得格外猙獰。被她嚇得打個哆嗦,沈金山不再質疑,確信此事後他陷入了狂喜中。
“那吃人不吐骨頭的狼崽子,說話不算話,坑去我簫家那般多銀錢,作惡多端,如今總算是受了報應。”
仰天長笑,因為情緒太過激動,他養傷期間肥碩不少的五官顯得有些猙獰,一時間竟與平王有幾分相似,看得簫矸芝一陣惡心,直接開口送客:
“既然無事,阿爹還請回吧。近來女兒有要事,不得被人打擾。”
“好,阿慈放心,阿爹這就吩咐下去,給你做最好的菜肴,沒你吩咐任何人不得來此院落。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打擾你,阿爹第一個不繞過他。”
再三保證後,沈金山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因太過高興,在簫矸芝這碰壁後,他罕見地沒再回正房找孫氏麻煩,而是唱著小曲一路回到書房。可這般喜悅,在進書房後卻消去大半。
原因很簡單,雖然標榜著節儉,但沈金山從不會苛待自己,平日最常呆的書房更是極近富貴。可拍賣會前,小王爺拿簫家祖宅房契半是商量半是威脅地搬走了書房內所有值錢的東西。如今放眼望去,描金的博古架上空空蕩蕩,鑲玉的筆筒內幾支精心收藏、名家所製的狼毫也被一掃而空,半生引以為豪的書房只剩下個空架子。
往常看到這一幕,他整顆心都在滴血,然而如今他卻鬥志昂揚。
“虎牢峽翻船,這些年就沒聽說過有一個能活下來,小王爺死定了。那隻老狐狸失了靠山,看他日後還如何得意。”
越想越覺得在理,他再也坐不住了,命沈管家備車,他往縣衙趕去。
見到縣令後他更是使出渾身解數,從青城綢市每年巨大的利潤說起,然後又對比蔣先的不近人情以及他的有錢大家賺,總之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跟著他沈金山有錢賺。
有錢能使鬼推磨,饒是縣令一開始顧忌頂頭上司潘知州的威嚴,對沈金山不假辭色,這會也被他那七寸不爛之舌所描繪出的金山銀山給吸引住了。
“沈老爺莫急……”
剛準備許諾,門外來報告,向蔣府傳令的衙役回來了。
隱隱想到些什麽,縣令心神一凜,避開沈金山走向隔壁。聽衙役說完蔣家姑娘反應後,他背上無端冒出冷汗。
“上次雲來樓宴客分明看得清楚,為了照顧蔣家姑娘,廣成王乾脆不讓小二上酒,還有其它諸多舉動,分明是對其有意。而如今蔣家姑娘反應,兩人明擺著兩情相悅。莫說廣成王死訊還沒傳來,即便確定了,他背後勢力收拾本官也是輕而易舉。剛才本縣在想什麽,竟然被沈金山那點蠅頭小利給說動了。”
心下後怕,抹抹額頭上的冷汗回到隔壁,對上沈金山,縣令義正言辭。
“先前種種皆是依大夏律法而來,沈老爺若是不服,還得拿出能說服人的道理。至於青城綢市,本官身為青城縣令,自有責任維護一方太平,沈老爺那些話,本官就權當沒聽到。”
即便心裡偏向蔣家,畢竟是為官之人,縣令最終還是留了三分余地。
本以為話說到這份上,沈金山應該知趣告辭,可他低估了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後的迫切。
“縣令大人,前些年咱們不也都好好的。虎牢峽是什麽地方您不知道?廣成王出了事,本州官員能脫離乾系?皇上那邊怪罪下來,能救您的還有誰?沈某不才,結交平王殿下,恰好能跟陪都那邊太上皇他老人家搭上話。”
這還威脅上了?縣令勃然大怒。
“沈老爺還真是糊塗了,竟忘了本縣出身。本縣乃是新帝登基初年,加開恩科時取得三甲同進士,連帶坐師都由皇上一手提拔。莫說如今只是個七品芝麻官,就算官職再大點,這等出身陪都那邊也不會放心。莫說廣成王如今只是下落不明,便是當真老天不開眼,本縣也無背主的可能!”
指著沈金山腦門噴完,緩了口氣他又說道:“沈老爺這話倒是提醒了本縣,既然只能跟皇上一條道走到黑,如今廣成王下落不明,我青城也得全力搜尋。”
說罷他舉起茶盞,“沈老爺輕便,莫要讓本縣喊衙役把你從這衙門裡叉出去。”
食古不化,沈金山心下再氣,也不敢對著本地父母官面火。見人送客,他只能灰溜溜地走出去。
當沈金山在縣衙碰一鼻子灰的同時,蔣府後院,一陣兵荒馬亂後,乍聞消息暈倒過去的阿玲終於清醒過來。
“玉哥哥是在哪不見的?”
守在拔步床邊,蔣先沉默不言,方氏滿臉哀戚,“阿玲,你身子骨弱,就先別想這些。”
她怎麽可能不想,掰這手指頭阿玲慢慢說著:“沿著鑒湖一路往上,算計著時日,昨日出事時船隊差不多到虎牢峽。”
虎牢峽,正是前世阿爹出事的地方。
當日也是這樣,因極品生絲斷檔湊不齊當季春綢,阿爹從蔣家庫房調撥大批金銀,從鑒湖碼頭啟程入京,試圖打通關系逃過責罰。然後沒過幾日前方傳來消息,蔣家商隊的船在虎牢峽出事,船隻盡被焚毀,船上諸人下落不明。
一模一樣的情景再現,心悸感再次襲來,剛醒來的小臉慘白慘白的。
“阿爹,女兒要去找玉哥哥。”她的眼中是曾未有過的堅決。
方氏下意識地反對,“你身子這麽弱,就在家安心修養,讓護院去找。”
阿玲沒有回答,錦被下的小手抓住床單,她死死地盯住蔣先。
“阿爹。”
良久,蔣先歎息一聲,“算了,就依你,不過要帶上那個武師傅。”
得益於陳陽那張臉,一直忙碌的蔣先至今還沒有現他真實身份。
“老爺!”方氏大驚。
蔣先搖頭,“就算強留她在家裡,也留不住她的心。既然她想去,就讓她去吧。”
得到蔣先允許,阿玲迅打起精神,任由青霜服侍著換上利落的衣袍,一頭烏也扎成男子樣式。與此同時蔣先那邊雖然嘴上豁達,可全家就這麽一個寶貝疙瘩,他怎麽可能真放心她身赴險境。
原本為讓沈德強鄉試時不被那些官宦子弟比下去,他特意新造了一艘樓船。工期關系船剛剛完工,者會被他調出來,連帶蔣家其它商船,浩浩蕩蕩組成了一隻船隊。雖然看著聲勢浩大,可於他而言不過是下幾道命令,守在碼頭的水手自然各就各位,阿玲換衣裳功夫這些已經準備就緒。
在方氏擔憂的目光中,一家三口一同出了府門,還沒等登上馬車向碼頭駛去,迎面便走來兩排衙役。
被沈金山點醒後,縣令趕緊投身營救小王爺的大業中,然後他現縣衙那點人手根本就不夠用。經師爺提醒,他想到了鑒湖邊停駐的那些商船,然後順理成章想到了最大商隊的擁有者蔣家。
事不宜遲,帶上衙役他便往蔣家趕去。走到蔣家門口,見到這陣仗,縣令樂了。
“知本縣者,胡兄也。”高興之下他直接稱兄道弟起來。
兩處一拍即合,衙役開道浩浩蕩蕩地往碼頭處走去,原本經過鬧市區耗時頗長的一段路再次省去一半時間。清醒後沒一個時辰,阿玲帶著緊急集結的蔣家船隊,離開鑒湖碼頭,一路逆流而上向虎牢峽駛去。
登船時長舒一口氣,可等到船行駛開後,苦日子真的來了。
暈船且不說,在問過陳陽,得知他也不知玉哥哥行蹤後,寂靜的江面上,阿玲徹底陷入了每時每刻的擔憂中。最嚴重時,江面上漂浮來一塊木板,站在船頭的她都會擔憂那會不會是玉哥哥遇難後從上遊衝刷下來的屍體。
而好不容易睡著後,她又總覺得窗前有道身影在注視著她,甚至會抓起他的手腕。
熟悉的觸感傳來,努力睜開眼,眼前卻是一片空蕩。
日夜擔憂著,沒幾天功夫阿玲就瘦了一圈,原本就不甚豐腴的小臉又瘦了一圈,一雙往日活靈活現的杏眼現在有些突兀地大。
莫說是船上原本屬於蔣家的下人,就連被小王爺派來暗中保護她的陳陽,這會也放緩了對老主子的安危,轉而心疼起了阿玲。
“姑娘,王爺武藝高強。”
茫茫水面綿延百裡,找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這幾日阿玲不光著急,也嘗試過所有可能的法子,可盡皆無果。眼見離虎老峽越近,兩側山岩越高聳,暗礁也逐漸增多,搜尋難度加大,她心一點點往下沉。
前世她也曾親自到過虎牢峽,知曉其地勢險峻,玉哥哥船隊在那沉沒,當真還有救?
“陳陽大哥這是何意?”
“屬下也曾到過虎牢峽,的確是險峻之地,除非有經年行船的老把式掌舵,否則船隻不易通過。若是出個意外,那更是自身難保。”
阿玲眉頭皺得更深,正是因為知道這些,她才會擔憂。
“我自是知曉此點,可陳陽大哥提及玉哥哥武功,莫非事情還有轉機?”
誰說蔣家姑娘天分不如簫家姑娘,這般慌亂的情況下還能想明白他話中隱含寓意,分明是極端聰明之人。
這種念頭從腦中一閃而過,陳陽也沒再賣關子,蹬著船頭直接跳進水裡,而後運起輕功凌水踏步,直接攀到兩側山崖上,再然後從山崖躍下,施施然回到船頭。整個過程看起來十分危險,可站立船頭的他,衣擺連丁點水滴都沒沾上。
“虎牢峽屬下也曾去過,自問雖地勢險峻,然安然逃脫不在話下。王爺武藝隻比屬下強,他的安危,姑娘不必太過擔憂。”
事實勝於雄辯,活生生的例子剛在面前演繹過,阿玲終於把大半心放回肚子裡。
稍稍穩下來,她繼續忙於找人。這次她也不沒頭蒼蠅似地盯著河道大海撈針,而是把精力投在了另一方面。
因虎牢峽險峻,往來商賈經此段時多換6路,即便為趕時間要走水路,也會請有經驗的老把式掌舵,經過時一再小心。這般注意下,虎牢峽雖險名在外,但這些年卻很少出大事。
前世的阿爹與這輩子的玉哥哥都是做足防范措施,可他們人多船大,還都出了事。
此非天災,實乃**。
早在聽說船隻盡皆被焚毀時,阿玲就已經意識到這點,不過當時她整顆心都在人身上,總想著要先找到玉哥哥,所以並未往尋根刨底上下太多功夫。
“既然玉哥哥還活著,那幕後之人肯定急於殺人滅口,他現在很危險。陳陽大哥,我想請你親自走一趟州城,探尋同知府動靜。”
“同知府!”陳陽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震驚。
蔣家姑娘這何止是聰明,簡直是聰明絕頂。小王爺一直瞞著的事,竟已經被她暗地裡猜出來。不僅猜出來,當著王爺面她還從未表現出來分毫。這般聰明沉穩,她先前究竟被低估了多少。
“果然是同知府。”
其實陳陽誤會了,阿玲根本沒他想得那般厲害。只是前車之鑒擺在那,關於前世蔣家覆滅原因她想了無數遍,最終覺得簫矸芝沒那個能力。既然如此她必然要借助外力,而本州內最強的兩股力量當屬潘知州與吳同知。前者算是她半個師兄,多番了解之下也知起為人,排除之後便只剩下後者。
他好像透露了什麽不該透露的事,陳陽心生不妙預感,不過很快他便被阿玲下一句話驚到了:
“陳陽大哥說得對,玉哥哥那麽厲害,如今他杳無音訊,也許是隱藏在暗處準備引蛇出洞。你且去同知府探聽一二,若是對方來勢洶洶,那我們便部署一番襄助玉哥哥;若是他能應付得來,我們便繼續照常搜尋,也算是幫他麻痹敵人。”
這已經不是聰明絕頂了,簡直是女中諸葛!
在對小王爺產生自內心的敬佩後,陳陽生平第二次如此佩服一個人,只是這種激動表現在他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大眾臉上,一般人都看不出來。
“屬下領命。”
沒有再解釋什麽,陳陽抱拳作揖,應承下來後,他按方才安慰阿玲時演示過的那一套,踏水攀岩,很快消失在懸崖上。
目送他離開,阿玲回房。樓船頂層泛著新木頭香味的廂房內,阿玲走到床前,蹲下來看著緊挨著枕頭邊的地板上那個鞋印。
鞋印比她的繡鞋長上一倍,剛好是玉哥哥皂靴的大小。臨行前幫他準備衣物,在他倨傲又掩飾不住喜悅的眼神中,她將他衣裳鞋襪尺寸記個清楚,然後命蔣家綢緞莊找出歷年進貢時留底的名貴衣裳,挑選幾件最好看的給他捎上。而鞋襪她更是親自試過是否舒適,穿慣了又軟又舒服鞋的小腳一伸進去,隻覺整隻腳跟在船裡晃蕩似得,親身經歷過,她對他鞋的尺碼記得格外清楚。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一次感覺床邊有人可能是自己的幻覺,可若是夜夜如此?
阿玲就在床邊做了點手腳,細細的一層粉撒上去,黑夜中看不太真切,但凡踩上去立馬回留下鞋印。
果然!
本來知曉此點,早上她就應該放心。可心系之人尚處於危險之中,她很難不去多想。若是來的恰巧是旁人呢?直到方才陳陽那番演示,立證玉哥哥安然無恙,兩處證據結合她才徹底放心。
太好了,阿玲抿起唇角。
自打知曉船隊出事後一直愁眉不展的小臉第一次舒展開,配合著她越瘦削的面龐,有種驚心動魄的美。端膳食進來的青霜站在門口,一時間看呆了去。
“姑娘笑了,莫非廣成王有消息?”
阿玲忙收起笑容,嚴肅道:“此事莫往外傳。”
“那是真的有消息?”青霜忙掩上房門,小聲道:“太好了,這下姑娘可算能吃進東西。您前幾日茶不思飯不想,可要急死青霜了。”
邊說著她邊將菜擺上桌,幾日沒正經吃飯,阿玲也是餓了,一頓狼吞虎咽下去,捂著肚子躺上床,放心之下她美美地睡一覺。
這一覺便睡到了黃昏,等她醒來後,陳陽也從州城那邊趕回來。
“陳陽大哥,你的臉怎麽回事?”乍看熊貓眼的陳陽,她嚇了一跳,“局勢已經如此緊張了麽?連你也被傷著了。”
同知府的府兵都沒見著他人,怎麽可能傷著他。
他只不過是按線索找過去的時候,現向來英明神武的小王爺正盯著鞋底看,而自打跟著蔣家姑娘後越聰明的他很快通過鞋底反光察覺出了原因,然後嘴一塊說出來。這下捅馬蜂窩了,小王爺以他泄露機密為由跟他喂招,借機賜他一對烏眼青。
小王爺已經是手下留情了,開頭明明招招狠辣,在他說明蔣家姑娘擔憂後,他招式明顯放緩下來。
不過他還是敗了,這麽丟臉的事他怎麽好意思說?
支支吾吾掩蓋過去,為防她繼續往下問,陳陽趕緊把此行收獲說出來。
“不出姑娘所料,同知府原本密密麻麻的府兵如今少了不少,屬下出城時見到過偽裝成賊寇的府兵。”雖然那些人穿得跟先前抓到的孤鬼沒什麽兩樣,可受過訓練的伏兵,行走坐臥,一舉一動間皆打上了特殊的烙印,打眼一看就能瞧個真切。
“果然是同知府。”
皺眉,阿玲面色複雜。心下有些沉重,但頃刻間悉數轉化為決絕。
同知又如何?依前世結局看,兩者間就是個你死我活的結局。比起上輩子,現在她還有玉哥哥,正好新仇舊恨一起算。
“玉哥哥那邊人手可還充足?”
陳陽面露遲疑,小王爺再三囑咐過,不可以讓蔣家姑娘置身險境。呆在旁邊他瞧得真切,小王爺這次是真上心了。往常他哪有過這方面的顧慮,任務要緊,別人死活與他何乾,這次只是胡姑娘一點擔憂,竟讓他跟他喂起了招。
“尚可。”
“陳陽大哥沒說實話,雖然兵在精不在多,可本州府兵也不是酒囊飯袋。實力懸殊沒那麽大時,人數多的一方佔據優勢。”
陳陽沉默,心下無語淚千行。小王爺,您讓我怎樣面對突然敏感起來的蔣家姑娘。
她果然猜中了,玉哥哥又是這樣,有什麽事都不告訴她。滿滿的全是心疼,焦急擔憂了幾天的阿玲決定不打算再忍了。
“蔣家這次也帶來了不少人,我……跟你一起去。不過排兵布陣我一竅不通,陳陽大哥是玉哥哥的左膀右臂,此次前去由你全權負責。”說完阿玲走向室內,小跑著出來時,手中多了一盞鑲嵌著金玉的牛角。
“這是商船調動時的號角,”阿玲轉到正面,給他指著正中央鎏金的“胡”字,然後雙手捧起來交到他手上。
揉揉泛青的眼,看著面前蔣家姑娘大眼中的祈求,陳陽終於突破小王爺的威脅所帶來的心理陰影,鄭重地從她手上接過號角。
手上一松,迎著夕陽,阿玲臉上揚起春花燦爛般的笑容。
“多謝陳陽大哥。”
甜甜的聲音傳來,配上少女絕美的面容,看得陳陽一陣目眩神迷。
這可是未來的侯夫人,遏製住自己心理不該有的念頭,雙手緊握住號角,他飛快轉身向後走去,摒棄雜念全身心投入到排兵布陣中。
是夜,蔣家船隊行駛至虎牢峽外,遭遇水匪圍困,一時間殺聲四起、火光衝天。
月色下的虎牢峽陰暗幽深,兩側幾乎筆直的峭壁上怪石嶙峋,火光中如一頭頭奇形怪狀的凶獸,叫囂著吞並夜行的船隻。
虎老峽深處,水匪後方船隻上,望著前面衝天火光,簫矸芝面露快意。
“蔣雪玲,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
明明不久前她還是青城有名的才女,眼見著前方一片坦途,正待高歌猛進之時,卻突然被人從雲端跌落下來。僅僅是一次意外,她便如跌到無底洞般,每次覺得最糟糕不過如此時,總會有更糟糕的情況出現。直到如今她遍體鱗傷,連最引以為傲的容貌都被毀了,手中更是只剩最後一點勢力。
這一切都要拜小王爺所賜。
小王爺她動不了,那就動他最為在意的蔣雪玲。
“全力攻擊蔣家商船。”
“保存實力,留作狙擊廣成王。”
兩道頗具威嚴的命令聲幾乎同時傳出來,大部分水匪紋絲不動,聽命於後面吳同知,見此簫矸芝安排的小部分人舉止也猶疑起來,一時間竟是無人行動。
“同知大人先前曾保證過,此次行動一切遵照阿慈意思。”
吳同知輕蔑地看了簫矸芝一眼,若不是需要她的人打前哨做掩護,一介聲名狼藉的女子,他理都不會理。
“此一時彼一時。”
“同知大人莫非要過河拆橋?”簫矸芝面露危險。
“沈姑娘不必如此,本官可不是被嚇大的。今晚若不能手刃廣成王,徹底將他之死歸結為意外,你我二人後果可想而知。”
吳有良從沒想過要保住簫矸芝,不過此刻他還要用她的人打掩護,所以又加了一句,勢必把兩人綁在一條船上。
“同知大人經歷西北戰場,手上可沒少沾血,您的膽量阿慈自是知曉,相比而言您的謀略還是有些欠缺。大人莫非不知道,打蛇打七寸?”
“七寸?”
在他若有所思的目光中,簫矸芝緩緩點頭:“廣成王的七寸,正是蔣雪玲。”
說這句話時她口氣有些酸澀,雖然被小王爺害成這樣,可這也從另一方面印證了他的強大。論容貌,毀容前她美豔無雙,遠遠比過小家碧玉的蔣雪玲。論才學,她沒少從奶娘口中聽說阿玲如何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就她那半吊子水平,哪比得上自己讓書院師長都多番誇讚的博學。
這般憑借好出身隻知吃喝玩樂,萬事不管的阿玲,憑什麽能得到小王爺青眼。
反正她就是看不慣阿玲。
“同知大人也是男人,您應該比我更清楚,男人會在什麽情況下對一個女人關照有加。廣成王武藝高強,小小一個虎牢峽不一定能困得住他。借著前幾日燒船之事,他成功由明處轉向暗處,如今我們何不用蔣雪玲,來一招引蛇出洞?”
將廣成王從暗處引出來?倒是說得有幾分道理。稍作沉吟,吳有良點頭,目光看向左側幾位手下。
“你、你還有你,你們三個,帶兵跟上簫家的人,和力圍攻蔣家船隊。蔣家姑娘就在正中間那艘樓船上,記住,要活捉。”
“刀劍無眼,爭執過程中難免會有交鋒,肯定也會傷到人。只要留一口氣就是,傷著什麽緊要之處也無甚大礙,切莫為此束手束腳。”
簫矸芝叮囑著簫家下人,火把下斜貫臉頰的那道疤痕格外猙獰,難易忽略之下,最遲鈍的下人也挺清了她話中寓意。
這是要蔣家姑娘毀容?
可憐見的,不少人心下感慨。不管他們總歸是簫家下人,拿著簫矸芝給的銀兩養活一家老小,肯定要聽她吩咐。無論心裡怎麽想,對上蔣家船隊時他們卻沒有絲毫手下留情。
可蔣家下人更不是吃素的,老爺就這麽一個姑娘,別說寵女名聲在外,就算沒那名聲,他們也知道蔣家千畝地裡這一根獨苗有多金貴。
都是吃蔣家飯的,肯定要拚命保護好蔣家姑娘。有了這層想法,對著水面要巴著繩子往上爬的敵人時,他們更是沒有絲毫手下留情,直接割斷繩索,讓他們一個個如下餃子般掉到虎牢峽湍急的水流中。
蔣家船大舷深,兼之作為防守一方本就比進攻方要容易,更何況還有陳陽親自坐鎮指揮,站在甲板上他們很快把來犯者打得節節敗退。
虎牢峽地勢險峻,一方面是因水流湍急,另一方面則是因水底暗礁密布。被隔斷繩索掉下去的簫家下人,有的不巧落在凸出來的暗礁上,重擊之下或昏迷不醒或體力不支,很快被幽暗的河水卷入峽谷深處。
“這樣下去不行。”眼見著自己最後底牌損失慘重,簫矸芝坐不住了,“還請同知大人下令強攻。”
府兵與一般人家護院最大的差距在於,府兵可以自帶箭弩。朝廷對冶鐵把控極嚴,普通人家擅鑄兵器,那可是下大牢問罪的大事。
這會功夫吳有良已經細細問過小王爺在青城所作所為,重新估量阿玲在他心中份量。而後他現,活捉蔣家姑娘用以威脅小王爺,的確是把握最大、傷亡最小的智取之道。
“用箭,切記不要傷著蔣家姑娘。”
一聲令下,躲在簫家下人後面,同裝扮成水匪的府兵突然張開弓箭,齊刷刷對準蔣家船隊。
“合陣!”
從阿玲手中接過牛角,暫時接管蔣家船隊後,陳陽已經設想過種種可能,也料到過這類情況。可受限於商船本身薄弱的進攻手段,饒是他有千般主意,到最後只能化為一朝:防守。
好在蔣家商船做得嚴實,外層刷桐油的木板下是一層厚實的鐵板,而新造那艘樓船,船艙內壁又加了一層鐵板,雙層加固可以說是固若金湯。
合陣特有的號角傳來,原本分散在江面上,牢牢拱衛中間樓船的各艘船往中間靠。頭靠尾,用粗麻繩串聯在一塊,甲板相連圍著樓船整整兩圈。而這兩圈船的船艙更是錯偏開,密實地護住中間樓船。與此同時外面船上所有人手向內撤退,恰好躲過了第一波箭雨。
銅牆鐵壁之下,耗費再多的箭矢也是徒勞。
“大人,那船裡麵包著鐵。”
“鐵?蔣家竟敢擅自用鐵,這可是公然違反朝廷法度。”
這女人,滿腦子就想著如何針對蔣家,全無大局觀,“朝廷禁止的不過是用鐵私造兵器,不過是加固之用,簫家主宅大門據說裡面也有一層鐵板?”
簫矸芝不再言語,走向穿透,逆著火光看向虎牢峽正中的船隊。
“昔年三國東吳大都督6遜火燒連營,與如今境況何等相似,何不火攻?”
“沈姑娘,你想報復蔣家那是你自己的事,本官隻想活捉蔣家姑娘,以此引廣成王入甕。”
“待火勢蔓延,莫非船上眾人還會死守,任憑自己被活活燒死?到時我們只需在樓船周圍布置下人手,直接活捉跳水的蔣雪玲便是。”
蔣雪玲被火燒屁股,倉促間棄船逃生,單是想想她那副模樣,簫矸芝便覺心下痛快。臉上揚起猙獰的笑意,她不禁惡毒地想著:最好跳到江心凸起的石頭上,也在身上顯要部位劃道傷口。
“火攻。”再次覺得簫矸芝所言有理,吳有良出聲吩咐道。
可這次後面傳令的府兵卻是遲遲未動,幾息後聽不到動靜,待他憤怒地往後看時,只見背面自己帶來的船隻處火光衝天,片刻功夫火勢便已蔓延至全船,火光照亮了整個虎牢峽。
在漫天的亮光中,一身玄衣的陳志謙踏月而來,足尖蹬在船頭欄杆上,居高臨下朝兩人微微抱拳,凌厲的目光看向簫矸芝:“多謝沈姑娘獻計。”
廣成王……他怎會出現在後方?不對,他出現了!
驚訝過後便是驚喜,今日他們來這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取廣成王性命。
“來人,動弩,射殺廣成王者,官升三級,賞黃金千兩。”
吳有良朗聲吩咐道,為確保今日能將廣成王置於死地,他動用了州府僅有的十架□□。這弩是前些年應對倭寇襲城時朝廷專門配備,一支弩可以裝十粗箭矢,十架齊上,一百之有力的粗壯箭矢齊齊朝人射去,饒是武功再高強也會被射成刺蝟。
小王爺顯然也知曉此點,牢牢地站在船頭,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吳有良:“當年平倭時不過出動五架□□,今日為對付本王竟然出了雙倍。莫非在吳將軍心中,本王比倭寇還要十惡不赦?”
吳將軍,聽到這聲稱呼,吳有良罕見地沉默,初入行伍時保家衛國的誓言拷問著他的心。
“虎父無犬子,廣成王年輕有為,文韜武略比之當年的廣平候亦不遑多讓。然你我各為其主,如今處於對立雙方,在這個戰場上,我們是敵人。”
“吳將軍倒是敵我分明。”輕笑,陳志謙聲音中是無限的嘲諷。
吳有良扭頭,腦海最深處的記憶被觸及,一時間他有些不敢直視小王爺的目光,“末將也是無奈,放、弩、箭!”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號施令後他便低下頭,有些不忍直視那抹玄衣被扎成篩子時的景象。握緊拳頭避到一旁,半晌,夜風襲來,周圍靜悄悄的,連先前的打殺聲都已消失無蹤。
再抬頭,他的周圍已經立了十幾號藏藍色衣袍的暗衛。
先現情況不對的是簫矸芝。
雖然將阿玲當成最大的仇人,可簫矸芝心裡也清楚,害得她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的罪魁禍究竟是誰。毀容時的疼痛記憶猶新,可奇怪的,對於廣成王她始終恨不起來。非但如此,她心裡隱約有股念頭:如果廣成王喜歡的是自己……
明知道這種想法不應該,也很下賤,可這股念頭剛冒出來,就如野草般在心底瘋長,再也拔不乾淨。
可惜天不遂人願,最終她還是站在了與小王爺對立的一方。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吳同知背後的主子需要銀子,她也需要,想要從小王爺手中搶過銀子還不受朝廷責罰,只能讓他死在這虎牢峽內。
癡迷地望著站在船頭上的青衣男子,心緒複雜之下,簫矸芝視線扭向別處,結果她看到了無比震驚的一幕。
船身正中,操控著弩-箭的強壯府兵如面條般軟和地倒下去。
太過驚訝之下,她下意識地捂住嘴,驚恐地看到藏藍色衣袍暗衛從府兵身後站起來,立在□□前,調準方向,火光下閃爍著冰寒光芒的弩-箭衝直衝向她。
一股奇怪的味道飄來,是迷藥,小王爺怎麽可以如此卑鄙。
陳志謙本不想如此,男兒生於世,自當光明磊落。左右論實力他也不虛誰,何必行那些旁門左道?本來他已計劃好,就如上次山谷抓平王般,直接帶人與吳有良手下府兵真刀實槍地拚一場。到時帶著熱乎勁的鮮血濺到臉上,必然是酣暢淋漓。
可千不該萬不該,對方不該動他家丫頭。藏匿在虎牢峽山崖暗處,看著江面上火光衝天,看著府兵打扮成的水匪將蔣家船隊團團圍住,看著漫天箭-雨,他怒火升騰。
簫矸芝反常的表現同樣引起了吳有良注意,“迷-藥,沒想到廣成王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下作?吳將軍也好意思說這兩個字?”
吳有良一噎,被弩-箭對準的身子不自覺抖,這可是大殺器。
“王爺,你我各為其主,今日敵對也是被逼無奈。末將是個軍漢,我們何不用戰場上的方式,痛痛快快拚殺一場。”
臉色果決, 吳有良心下卻默默合計著剩余府兵人數。人海戰術向來是最強的,他人數高於小王爺十倍百倍,對上定然不會輸。
“痛快拚殺一場?本王先前也是這樣想的。”
不等吳有良面露喜色,他話鋒一轉,“可本王現在改了主意。吳將軍畢竟離西北沙場遠了,行事間十足的官場做派,臉皮厚如城牆,心腸黑如石炭,方才竟想著用一介婦孺來脅迫本王。既然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本王又何須光明磊落。”
“本官的確於心有愧,可難道王爺也想如本官一般,做那濫用旁門左道的卑鄙無恥之人?”
“這意思,有些事隻許吳有良你做得,本王反倒做不得。”
陳志謙輕笑,神色間有著無限的鄙視,而後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凌厲:“但你忘了一點,本王不是軍人,不用奉行軍人那一套。再者,本王是品的廣成王,官職比你個小小同知大不知多少階。本王想怎麽做,由不得你個芝麻官來置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