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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蠱布天下》三百五十九
可千不該萬不該,對方不該動他家丫頭。藏匿在虎牢峽山崖暗處,看著江面上火光衝天,看著府兵打扮成的水匪將蔣家船隊團團圍住,看著漫天箭-雨,他怒火升騰。

 簫矸芝反常的表現同樣引起了吳有良注意,“迷-藥,沒想到廣成王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下作?吳將軍也好意思說這兩個字?”

 吳有良一噎,被弩-箭對準的身子不自覺抖,這可是大殺器。

 “王爺,你我各為其主,今日敵對也是被逼無奈。末將是個軍漢,我們何不用戰場上的方式,痛痛快快拚殺一場。”

 臉色果決,吳有良心下卻默默合計著剩余府兵人數。人海戰術向來是最強的,他人數高於小王爺十倍百倍,對上定然不會輸。

 “痛快拚殺一場?本王先前也是這樣想的。”

 不等吳有良面露喜色,他話鋒一轉,“可本王現在改了主意。吳將軍畢竟離西北沙場遠了,行事間十足的官場做派,臉皮厚如城牆,心腸黑如石炭,方才竟想著用一介婦孺來脅迫本王。既然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本王又何須光明磊落。”

 “本官的確於心有愧,可難道王爺也想如本官一般,做那濫用旁門左道的卑鄙無恥之人?”

 “這意思,有些事隻許吳有良你做得,本王反倒做不得。”

 陳志謙輕笑,神色間有著無限的鄙視,而後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凌厲:“但你忘了一點,本王不是軍人,不用奉行軍人那一套。再者,本王是品的廣成王,官職比你個小小同知大不知多少階。本王想怎麽做,由不得你個芝麻官來置喙。”

 說完他直視後面□□處,命令道:“放-箭,記住要捉活的。”

 目光轉向簫矸芝,他重複道:“是活的就行,至於什麽傷殘毀容,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一概不論。若是能傷得巧一些,本王重重有賞。”

 剛才那些話他全聽到了!簫矸芝身形一震,小王爺這是在給阿玲出氣。

 “王爺,民女死不足惜,可這些府兵家中尚有妻兒老小,您又何嘗忍心。”

 “府兵?本王只看到了水匪,莫非朝廷每年花大把銀子養著的府兵,竟偽裝成水匪劫掠本王。吳有良,你背後的主子是想造反不成。”

 “廣成王,老王爺他可是您生父,他若是不好,您又能落著什麽好。”

 “幕後之人還真是他!”

 即便心中早有預感,事實真相從吳有良口中被證實後,陳志謙心中還是有那麽些難以接受。正如對方所言,那可是他生父,虎毒不食子。

 前世滅了簫家後他察覺到不對,欲順著線索再往下查,剛找出點蛛絲馬跡卻遭人黑手。重生後他把大多數經歷放在扭轉那丫頭命運上,可夜深人靜時也常在想,究竟是誰害了他。最開始他先懷疑的是太上皇,畢竟那時他行事太過陰狠,斬斷了太上皇不少黨羽。可如今居高臨下,望著船中央十架弩-箭,他似乎有了新的答案。

 “王爺絕無反意!”吳有良斬釘截鐵道,“他不過是想保住廣平王府的地位,絕無不臣之心。”

 “事實如何本王自會去考證,不過有一句話本王放在這:本王今日所得一切全憑自身本事與母族襄助,廣平候府是好是壞與我無乾。言盡於此,放-箭!”

 說話這會功夫,火勢已經從後面船上向前蔓延,漫天火光映紅了整個虎牢峽,水天一線間盡皆是刺目的紅。

 如此大的動靜自然驚動了對面,船陣中央,阿玲被陳陽請到樓船頂端。此處廂房裡外薄薄一層木板下,盡皆是精鋼所鑄銅牆鐵壁,莫說普通箭-矢,連弩-箭也穿不破,呆在這最是安全。

 站在窗邊,阿玲看向對面火光。船陣只能保證一時安全,無法退出虎老峽他們依舊身處險境,對方隨時都有可能攻過來。先不說此點,就是連番衝來的箭雨,有些也已衝破兩層船阻隔,射到了樓船上。眼見形勢危急,敵後突然傳來火光。剛開始她還有些疑惑,可隨著火勢越來越大,她也高興起來。不管為何對面會著火,總之這火救了他們。

 危機解除後她站在窗邊,剛站過去,就見漫天紅光中升起一抹人影,那熟悉的身形……

 她忙扯過旁邊青霜,“你看,是不是景^哥哥?”

 “還真是有點像,王爺怎會出現在此處?”青霜聲音中隱隱有些不悅,都怪小王爺,害得他們姑娘置身險境。

 全神貫注盯著窗外的阿玲絲毫沒注意到她話中不滿,聽到前半句,她小雞啄米般點頭,“是吧是吧,我就說是景^哥哥,那衣裳是我為他準備的,肯定不會認錯。”

 說完不理青霜,她直接打開窗戶,半個身子探出去,想看得再真切些。

 這一探可就出了事,雖然後方起火,可前面攻船的人還沒收回去,他們牢記著吳有良和簫矸芝的命令,要活捉蔣家姑娘。可蔣家商船列陣縮成個烏龜殼,壓根找不到突破口。情急之下有人提議擒賊先擒王,先傷了蔣家姑娘讓船隊自亂,再趁機上去。

 可蔣家姑娘在哪呢?

 正著急時,就見三樓探出個頭來。火光中他們看得真切,那般身形分明是個姑娘。

 “就是她,放-箭。”

 一時間百余張弓對準那處,離弦的箭帶著十足力道,齊齊破空向窗口飛去。

 “姑娘,危險!”

 站在旁邊的青霜驚呼出聲,想拉阿玲回來可已經晚了,情急之下她只能自己也探出身,盡全力為自家姑娘撐起一道保^護^傘。可她畢竟身量也不夠,即便踮起腳尖依舊蓋不到阿玲的頭。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

 箭-矢破空的聲音傳來,青霜絕望地閉上眼。姑娘從奶娘手中救了她的命,姑娘對她那麽好,無論如何她都要多為姑娘擋點傷。

 前面阿玲太專注於飛來的身影,以至於沒看到下面動靜,可當箭-矢襲來時她也有所警覺。習武一段時日,景^□□日親身教授,她靈敏度有所長進而力量不足。本來能即刻縮回去,可如今背上有青霜阻攔,她動彈不得。

 “青霜,你快躲開。”

 姑娘這時候還想著她,感動之余青霜將阿玲壓-得更嚴實:“姑娘別怕,青霜給您擋著。”

 這都什麽啊,阿玲面露無奈:“不必……”

 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箭-矢已經直衝面門,而與此同時她終於看到了半空中飛來的青衣男子。月光下那刀削斧鑿的面容、冷冽的氣質以及挺拔的身形,不是景^哥哥還能有誰。

 景^哥哥真的沒有死,她終於親眼見到他了。

 可她卻要死了。

 “景^哥哥,危險,別過來。”身子探出窗外,無視近在眼前的箭-矢,她雙手支在嘴邊做喇叭狀,衝著他的方向竭力喊道。

 船陣便埋伏了如此多敵軍,她已經逃不掉了,但景^哥哥還可以。調轉方向,他就能逃脫埋伏。

 只是這一別,不知道要在地下等多少年才能再見到他。還有阿爹阿娘,明明重生一遭想讓他們幸福,可她又要讓他們傷心了。閉上眼,這兩種念頭在阿玲心間閃過,淚水順著眼角慢慢往外湧。

 閉上眼的阿玲沒有看到,在她喊出聲後,半空中的小王爺神色大變。原本接近樓船的他度激增,在箭-矢到達窗前主仆跟前時,整個人從斜方插過來,張開雙臂呈“大”字型貼在了窗上,為他們牢牢擋住湧來的箭-雨。

 身前被擋住的光讓阿玲反應過來,吃痛聲傳來,她睜開眼,就見到貼在窗上的景^哥哥。

 “箭……景^哥哥。”

 在他身形往下沉時,她迅出手,纖弱的手臂牢牢抓住他骨節分明的大手。角度關系,她終於看到了他幾乎被扎成篩子的脊背。

 “王爺!”

 一直在前面忙於調動人手,應對危險局勢的陳陽姍姍來遲,就看到這讓人目眥盡烈的一幕。

 運起輕功將小王爺從窗口抬進來,他踅摸著可以放人之處。

 “就放我床上,青霜,趕緊收拾幾床厚被子墊上!來人,去叫郎中,臨行前阿爹不是把百草堂最好的郎中請來跟船,快去叫他過來!”

 邊吩咐青霜,阿玲邊走到內間箱籠旁,打開邊上箱籠,裡面盡是用上好的綢緞面料以及新下來棉花所做被褥。抽出一床扛在肩上,又抱起另外一床,纖細的身段完全被耷拉下來的被褥裹成一個球,下面露出來的小腳健步如飛,向內間走去。

 從未做過家務瑣事的阿玲突然迸出所有天賦,三下五除二將被子平整地鋪在繡床上。等被嚇住的青霜回過味來,她已經馬不停蹄端起盆,準備去打水。

 “姑娘,這些雜事交給奴婢就是,您先歇會。”

 從她手中半搶半接地端過木盆,青霜急匆匆走出去。站在原地,雙手空空的阿玲雙目無神地掃向繡床,看到上面隆起的那隻刺蝟,一直逃避的心不得不面對現實。

 淚水順著眼角往下湧,越湧越多,沒多久秀氣的小姑娘便成了一隻噴壺。

 還是那種會說話的噴壺,只不過嗚哩哇啦的含糊聲音,沒人能聽得懂。

 見她哭得這般傷心,陳陽也紅了眼。不過好歹是受過訓練的,他多少能抑製住情緒,在郎中匆忙趕到時將他請到床邊。

 “給王爺請安。”

 郎中剛想跪地行禮,便被他打住,“都什麽時候了,別在乎那些虛禮,看病要緊。”

 路過噴壺,郎中走到裡面,看到繡床上躺著的那隻刺蝟後,一時間他也想哭了。

 這麽多支利-箭上身,人還有活路?躺在這的可不是一般人,而是位高權重的廣成王,單聽這封號也知道是何等響當當的人物,反正他這等江南小城的小郎中,一輩子只能仰視。

 若是這位在他手裡看死了,他還有命在?

 滿天神佛啊,沒事他為什麽苦練醫術,練好了給達官貴人看病,腦袋都得栓在褲腰帶上。

 而如今,這褲腰帶也松了……

 郎中堂堂七尺男兒,這會眼眶卻忍不住開始紅。

 “景^哥哥,他…怎麽…樣。”

 當了半天噴壺的阿玲體內淚水存儲量告罄,哭不出來,被水簾迷蒙的雙眼終於恢復清明,隱隱約約看到繡床邊郎中,她抽噎著問道。

 郎中搖頭,連連歎氣。

 “你…一定…要救他,只要能救活,要多少銀子我都答應。”

 “這不是銀子的事,”平靜下來,郎中開始把脈。一雙經年行醫的手剛搭上脈搏,他便愣住了,“這……王爺血氣怎會如此旺盛,單看脈搏絲毫察覺不出受傷,精力之足比之常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郎中是在說景^哥哥很好?足足愣了好久,阿玲才反應過來。衣袖胡亂抹兩下眼淚,她鼓起勇氣朝繡床上看去,這一看她便瞧出了不對勁。

 “衣裳顏色好像沒變?”

 遺傳了蔣家人對色澤的敏銳,阿玲很快察覺出具體不對勁之處。玄色本來就深,乍沾上點雜色也不甚明顯,可這麽久過去血液早該滲透出來,無論如何都不該不變色。

 “沒流血?”

 走上前,她伸手試探地抓住衣料,有別於上好衣料的冷硬觸感傳來,稍微一扯從箭-矢射開的口子處閃過一抹金色,想起某個瞬間,她福至心靈。

 “是金線軟甲,景^哥哥身上貼身穿著金線軟甲,刀槍不入,他沒事!”

 說到最後阿玲聲音越來越高,音色中的雀躍感染了廂房中的每一個人,同時也驚醒了繡床上的小王爺。

 “傻丫頭。”

 略顯虛弱的聲音傳來,阿玲低頭望去,視線凝固在那雙寒潭般深邃的眼眸中。

 “醒了!景^哥哥醒了,郎中你快給他看看。”

 “本王無事,你們先行退下。”

 冷冽的聲音傳來,收到小王爺用眼神傳達的命令,陳陽下意識地服從,左手郎中右手青霜。兩人尚還沉浸在小王爺無事,不用掉腦袋、自家姑娘不會再茶不思飯不想的驚喜中,一個不查直接被扯出去。

 “郎中別走啊……”阿玲起身想喊人,腿還沒邁開一步,手腕便被一隻鐵鉗般牢固的大手抓住了。

 “景^哥哥,”跺腳,她聲音中帶著嗔怪,“就算有金線軟甲,也要讓郎中把把脈,那軟甲只能護住前胸後背,其它地方……”

 說到這她突然頓住了,因為她現,除去脊背被扎成刺蝟外,他四肢全都好好的。

 側過身,陳志謙看著她腫成核桃的雙眼,還有被淚水打濕的衣袖。這丫頭多講究的人,前世即便淪落到京郊四合院,她也要用裁衣剩下的邊角料拚一方帕子,圍著鍋台轉時當汗巾用。用衣袖抹淚這等事,與她這種在富貴窩裡長起來、每天有無數條帕子可以挑揀順手使用的姑娘而言,是壓根不可能存在的習慣。

 看來是真的急了,急得都來不及掏帕子,無奈之下才有此反應。還有方才見到他凌空飛來時,她撲出窗外的舉止……

 每當他以為自己在她心裡地位沒那麽重時,她總會用一些細微處的反應,讓他放心。

 寂靜的廂房內只剩兩人,陳志謙眼神逐漸變得柔和,“我用內力護住了四肢,心脈處自有你送的金絲軟甲,更是無礙。”

 不過是一波箭-雨,本來他也不至於昏迷。偏偏近來事多,從得知簫矸芝與吳有良暗中動作,瞞住這丫頭提早離開青城起,他便一刻都沒放松下來。初時他想著如男人般,跟吳有良真刀實槍地拚殺一場,可他所帶人手委實不足,想要以多勝少,必須得好生籌謀,為此他耗費大半心力。

 然後下午陳陽找來後,他又要為這丫頭擔心。

 他了解她家丫頭,別人對她一分好,她永遠都記得,日後又能力時定會加倍回報。前世她能為沈德強做到那等地步,這次她肯定也會衝進虎牢峽。

 果然她這樣做了,躲在虎牢峽上看著遠處駛來的蔣家船隊,他又是窩心又是氣憤。窩心是因為他猜對了,前世她對沈德強好,果然是因為恩情,而不是什麽男女之情,這也從另一方面印證了這輩子她於他的遲鈍;憤怒則更為明顯,因擔心著他,本就精力不濟的他這下更是雪上加霜。

 “還好有金線軟甲,”慶幸過後,阿玲陷入自責,“都怪我,若是呆在艙內,也不會害景^哥哥如此。”

 滿是愧疚的聲音傳來,她的眼裡全是他。到嘴邊的解釋打個旋吞回去,陳志謙突然覺得,讓她這樣誤會著也不錯。

 “既然知錯,那便要好生補償。”

 “景^哥哥你說,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會做!”阿玲拍胸脯保證道。

 陳志謙趴下來,抖抖刺蝟般的脊背,大爺般囂張道:“先把這些清理乾淨。”

 這箭,真不會帶出血肉?即便知道沒事,面對殺傷力如此巨大的兵器,阿玲還是有些心悸。不過答應的事就要做到,顫抖著伸出手,她捏住最邊上一支。

 膽子可真小,本想把她當成小丫鬟好生使喚一番,讓她為自己忙前忙後。可看她因為擔憂自己而瘦削的臉,突然間他有些狠不下心。

 “算了,我來吧。”

 避開她的手,他從床上坐起來,脫掉外袍和中衣,果然貼著胸膛是那件金光燦燦的金絲軟甲。軟甲解開隨意地抖在地上,連帶著上面刺入的箭-矢也跟著落下。就著桌上水盆隨意洗把臉,擦乾淨後他回到床邊,挑起站在那的小丫頭下巴。

 “腦袋快縮脖子裡去啦,越縮越笨。”

 阿玲不得不抬頭,而後入目便是一片結實的胸膛。非禮勿視,她趕忙閉上眼。可方才那一幕卻仿佛在心裡生了根,她清楚記得胸膛上低落的水珠。

 沒想到景^哥哥平日看起來那般瘦,實際卻如此健壯,穿上衣服後那些肉都藏哪了?

 正胡思亂想著,她被他攔腰抱起放在床上,還沒等反應過來,腳上一松,繡鞋已經被脫了。

 嚇得她趕緊捍衛住腰帶,緊閉雙眼哆嗦道:“景^哥哥,這個…我做不到。”

 耳邊傳來低沉悅耳的笑聲,而後便是那句熟悉的“傻丫頭”,“幾天沒好好休息了吧,睡會。”

 先前一直擔憂她安危,阿玲的確已經好幾日未曾好好休息。被他這樣一說,躺在松軟的枕頭上,她也覺得一股倦意湧上來。

 “恩,景^哥哥這幾日肯定也沒好好歇息,是該睡會。”

 被他牢牢禁錮在懷中,隔著衣料感受著他身上的體溫,唇角不自覺揚起弧度,剛準備閉眼,外面尖叫聲傳來,她終於想明白自己身處何處。

 “外面?”

 “我布置了幾日,本來對上他們就有把握,加上蔣家船隊襄助,絕對萬無一失,睡吧。”********在懷,小王爺隻想抱著她好好睡一覺。

 阿玲安心下來,心思一轉很快察覺出不對,“布置了幾日?玉哥哥方才累暈過去,不止是因為內力護體吧?”

 這丫頭怎麽突然聰明起來,被識破後,小王爺面色閃過一抹不自然。不過也只是一瞬間,很快他含混道:“想那些幹嘛,累死了,睡吧。”

 被他緊緊摟在懷裡,少年身上熾熱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兩世第一次跟陌生男子如此親密,阿玲每一根頭絲都透露著緊張。

 僵硬地躺在他懷中,她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瞪大眼,沒多久身後均勻的呼吸聲傳來,帶著溫熱的氣息呵在她脖頸上,默默調整姿勢轉身,就著月光她描摹著他的眉眼。

 帶著水漬的鬢角、硬挺的眉,平日總是冰冷的眼睛和唇角因為睡著而柔和下來。他本就長得好看,這會失去了攻擊性,更是讓人忍不住親近。

 阿玲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蓋在他雙頰。溫熱而略顯粗糙的觸感傳來,她長舒一口氣。

 真的是玉哥哥,他平安回來了。

 自打他出事後一直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放下來,這些時日積累的倦意襲來,打個呵欠,她很快入睡。

 在她睡著後,原本呼吸均勻的少年突然睜開眼,月光下如寒潭般幽深的目光,哪有半分睡意。

 “都睡著了手還這般不規矩,分明是覬覦本侯美色!”

 滿是驕傲的言語說出來,望著床上熟睡的瘦削小臉,他目光中閃過無限疼惜。

 輕手輕腳地下床,順手拎起旁邊被扎成篩子的金線軟甲。飛將軍用過的軟甲果然名不虛傳,即便流傳百年依舊不掩當年威力。可即便有軟甲相護,利-箭射來時的衝擊力也是不容小覷,沒用內力抵擋的後背如今隱隱有些疼痛。

 他常年習武身強體壯,有軟甲相護尚且如此,若是換成那身嬌體弱的丫頭又會如何?

 單是想到此點他便目眥盡裂,床上小人出一聲咕噥,他忙掩蓋住狂暴的怒氣,輕甩軟甲,那些箭-矢盡皆落入他手。隔著被子將軟甲披在他身上,走出廂房門,就見陳陽候在那。

 “王爺,屬下保護不周,甘願受罰。”

 從他手中接過衣物穿上,陳志謙冷眼掃過去,“隨本侯剿滅水匪,若再失利,兩罪並罰。”

 雙拳難敵四手,來虎牢峽的命令是那丫頭下的,陳陽也阻攔不得。先前只是個打手的他,能在排兵布陣上做到這地步,顯然已是極為用心。

 陳志謙禦下頗嚴,但卻是賞罰分明,從不無故責罰屬下。雖惱恨於那丫頭差點受傷,但他卻明白,若無陳陽布置船陣,只怕那丫頭會更早置身險境。

 陳陽顯然也明白小王爺想法,感激之下忙抱緊雙拳,“屬下定全力以赴。”

 說話間兩人已經飛出樓船外,這會功夫,對面吳有良船隊起火更旺,連成一片的大火徹底將虎老峽映得燈火通明。

 潛伏在暗處那幾天的準備沒有白費,雖然小王爺帶來的人手只有幾十號暗衛,可對上幾十上百倍的水匪卻是絲毫不虛。

 尤其是吳有良為對付武功高強的廣成王,特意調來的十架弓-弩,在易主後更是成為了人間殺器。弓箭可是萬萬比不得弓-弩,無論是從箭-矢粗細還是到弓-弦力度。暗衛皆是操縱各種兵器的好手,這會他們一人兩架弓-弩,左右開弓,一片粗-壯的弩-箭朝著水匪射去,如割麥子般瞬間躺倒一片。

 如此大殺傷力之下,沒多久密密麻麻的水匪就已經潰不成軍。

 陳志謙和陳陽從蔣家船陣中出來時,遠遠地就看到這一幕。不僅他們看到了,圍在船陣周圍,負責打前哨的簫矸芝人手以及幾隊水匪也瞧得真切。

 “老窩被人端了。”

 這等現實引起了所有人的絕望。

 “陳陽。”

 小王爺一聲令下,跟在他後面的陳陽瞬間明白其意思。掃一眼尚算完整的水匪,隱約估摸下人數,他抱拳堅定道:“屬下定不辱命。”

 這句話說完他已飛到外面船陣上,因著抵擋先前箭-雨,船外面插著不少箭-矢。雖無草船借箭那般多,但現下只有陳陽一人使用,自然是綽綽有余。

 拉過背上弓箭,躲在船舷內,他順手拔出箭-矢,向著對面稍顯慌亂的水匪射去。經過專門訓練的暗衛,水平與一般護院壓根不在一個層面上。每射出一箭,對面小船上就有一名水匪應聲倒下。

 接連死人終於引起了對面注意,生命威脅下他們終於暫時收起慌亂,開始捕捉隱藏在暗夜中的獵手。

 這麽多雙眼睛看過來,饒是陳陽藝高人膽大,也不得不小心防備。

 他用防備,可另外一個人不用。經歷過真正的生死,比一般人多活一輩子,小王爺於武功的領悟遠比常人要深厚。背著從金線軟甲上抖落下來的一把箭矢,衝天火光下他運起輕功凌空飛起。

 方才在繡床上躺了會,抱著那丫頭他氣血旺盛,內力舒展得更快,短短一會已經恢復了不少。蘊含內力的箭-矢破空襲向小船,衝向掌船之人面門,力道之大直接將他腦袋穿個糖葫蘆。

 掌船之人應聲倒下,虎老峽湍急的河水中,原本便不甚牢固的小船開始風雨飄搖。劇烈晃動中傳來種種慘叫聲,自然難保之下再也無人去瞄準對面陳陽。

 一把箭-矢全部用光,陳志謙成功解決掉對面所有掌船之人。水匪僅存的人手這下徹底陷入慌亂,被陳陽擊殺只是時間問題。

 冷冷地看一眼橫七豎八的小船,剛準備轉身回樓船,視線一轉,陳志謙看向江心某處的暗礁。

 在暗衛掌管弓-弩後,簫矸芝便敏銳地察覺到形勢不對。雖然她不明白上次在山谷中,為何小王爺那般折磨都沒要她性命,可這次她卻從對方眼中看出了殺意。

 小王爺想要她性命。

 再呆在船上肯定是死路一條,唯一的生路便是跳下這素有鬼見愁之稱,難倒無數英雄好漢的虎牢峽。

 雖然生還的可能性不大,但總比留在船上被射成篩子要好。

 這樣想著簫矸芝咬咬牙,毅然決然地跳下船。她很幸運,跳下去的地方,下遊沒多遠便是一整塊礁石。遊幾下巴住礁石爬上去,擰擰衣擺上水,她呆在上面,等待自己人手來救援。

 前面她惱恨吳有良用自己人手做馬前卒,這會看到船隊上的大殺器,她反倒慶幸起來。若是呆在後方,她那點人手還不是被當成擋箭牌的命。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可很快她連這點慶幸都沒了,月色下,虎老峽上空升騰起來的那抹人影如殺神臨世,轉瞬間便將她人手打得潰不成軍。

 “定、北、侯!”

 再也顧不得心中那點若有似無的旖旎念頭,她咬牙切齒道,聲音中的憤恨,恨不得吃其肉啖其血。

 聲音回蕩在峽谷內,太過心疼之下,她已經開始麻木。

 這可是她最後的人手,也是她翻盤的全部指望。眼見著他們一個個折損在這,她心裡最後希望的光芒也慢慢湮滅。

 在小王爺凌空飛來,停在礁石上時,她心中沒有絲毫恐懼,有的只是解脫。

 “王爺竟能為阿玲做到這地步。”

 活著,還不如死了好。即便心裡這樣想,求生本能尚在,她哀怨地開口:“阿慈雖已經毀容,但先前自問並不比阿玲差。”

 居高臨下看著趴在礁石上的簫矸芝,陳志謙神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聽出她話語中的思慕之意,一直沉默的他突然開口:

 “你哪點比得上她?”

 肯定而堅決的口氣如尖針般刺入簫矸芝心臟,原來在他心中,她竟是丁點都比不得蔣雪玲。

 聰明而貌美,雖然生為庶女,但自幼簫矸芝便心氣高。她曾幻想過自己將來所嫁之人當時何等偉丈夫,而小王爺無論容貌、地位亦或是個人能力,都完美符合她心中預期。若是能嫁予此人,以她的聰明才智襄佐,他定會更上一層樓,到時夫榮妻貴不在話下。

 雖然屢次被他破壞好事,但她依舊不可抑製地生起別樣心思。

 可如今命在旦夕,她卻聽到了他毫不留情的拒絕。心碎的聲音傳來,苦澀的意味傳遍四肢百骸。

 “原來在王爺心中,阿慈竟是如此不堪。”

 “不,”陳志謙搖頭,在簫矸芝陡然升起的期冀目光中,他毫不掩飾自身鄙夷,“不堪二字,還不足以形容你的卑劣。”

 舉目眺望遠方,小船上人手已被陳陽收拾得一個都不剩,而峽谷中起火處,暗衛也已收拾好局面,主導此事的吳有良被當場活捉,五花大綁。

 幾艘簇新的樓船從上□□來,威風凜凜的廣成王旗幟掛在船頭,赫然是欽差船隊該有的規模。

 “那日燒得……”簫矸芝和吳有良同時升起一股念頭,他們好像燒錯了船。

 幾不可聞地冷哼一聲,算是承認她說法。原來她押上最後底牌,甚至連真正的船隊都沒碰著。鋪天蓋地的絕望淹沒了她,簫矸芝幾欲癲狂。

 沒再管她神色,陳志謙抬起皂靴,一個窩心腳踹過去,直接將她踹入虎牢峽中。湍急的江水裹夾著她,直衝向旁邊暗礁,一個浪花過後,江面上再也不見了簫矸芝蹤影。

 做完這一切的小王爺眼皮都沒眨一下,再次運起輕功飛回蔣家船陣中央,直接從三樓窗戶跳進去。

 解開衣裳運起內力將身子捂熱乎,躺在床上團抱住床上熟睡的阿玲,閉上眼他安心睡去。

 這一覺阿玲睡得很不安穩,窩在玉哥哥懷中,聞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睡去後,沒多久她便開始做惡夢:玉哥哥對上外面那些水匪。

 心中兩個小人劇烈掙扎,黑臉小人笑得陰險:你當小王爺是鐵打的,那麽多張弓還不得被射成刺蝟;白臉小人護住面條淚的她,寬慰道:阿玲放心,小王爺武藝高強,定能平安歸來。

 黑臉小人還欲再反駁,身後一股熱烘烘的氣息傳來,瞬間他灰飛煙滅。感覺到熟悉的安心氣息,朦朧間阿玲終於想起來:玉哥哥早已經回來了,這會正抱著她睡覺。

 抱著她睡?心下一股羞澀傳來,阿玲想要掙扎,可這股念頭剛升起來,馬上被白臉小人拍飛:你傻啊,反正又沒外人看到。

 對啊,反正這裡也沒外人。將“慎獨”兩個字扔到一邊,阿玲往熱源靠靠,似乎聽到一聲低沉悅耳的笑聲,倦意襲來她沉沉睡去。

 再醒來已經是第二日早上,看到環在腰間的結實手臂,臉紅地扭過頭,她便看到外面色蒼白如紙的少年。

 “玉哥哥,你怎麽了?”

 羞澀什麽的瞬間丟到九霄雲外,整個人緊張到極點,衣裳都來不及整理,她光腳跑到門邊喊郎中。

 在她下床的一刹那,陳志謙已經醒了。他沒有睜眼,而是繃緊嘴唇默默運轉內力,將旺盛的氣血逼到郎中慣常診脈的那側手腕。

 在隔壁待命的郎中很快過來,凝神號脈,剛搭上手腕他便大驚失色。

 “王爺氣血旺盛……”

 昨晚聽到這話時阿玲還很高興,氣血旺盛證明玉哥哥無事。可這會瞅著他蒼白的臉色,無論如何她都沒法再保持樂觀。

 “氣血旺盛怎麽可能面色蒼白,而且他到現在還沒醒。”

 郎中也正納悶此點,“王爺氣血旺盛如岩漿沸騰,脈象便是如此。在下才疏學淺,實在無法弄清個中究竟。”

 他無法弄清楚的事有人卻是明白。聽郎中連最基本的病灶之因都診不出來,阿玲正陷入急躁,青霜便引著邵明大師進來。

 灰袍駝背老僧剛跨進門檻,阿玲便急匆匆迎上去,直接拽住他胳膊:“師傅,你快看看玉哥哥,他臉色白的嚇人。”

 隔著衣袖輕拍她胳膊,邵明大師面露寬慰。看小徒弟這樣,明顯是對大徒弟上心了。一雙徒弟湊作堆,他終於不用再擔心冷冰冰的大徒弟孤獨一生,或者過分善良的小徒弟遇人不淑。

 至於病情,一手帶大小王爺,他還能不了解他?

 懷抱這種自信,邵明大師開始號脈。剛搭上去,他的反應也跟郎中一樣——這不可能。

 郎中糾結的是氣血旺盛臉色蒼白這一悖論,而他糾結的點則完全不同:這才多久,怎麽臭小子武功又有精進,馬上到了突破關頭。

 他從來都知道小王爺天縱奇才,只是沒想到他能奇才成這樣。常人終其一生無法達到的境界, 未及弱冠的他卻達到了。

 “師傅,怎麽樣,有沒有辦法?”

 當然有,讓他在這躺幾天就好了。余光看到旁邊忐忑的郎中,邵明大師理智回籠。不能這麽直接,得給他圓過去。

 “物極必反,氣血太過旺盛導致面色蒼白,好生修養幾日便是。”

 氣血旺盛到都快要逆流了,不論他出於何等目的強逼成這幅脈象,這個當口總歸是不宜再上路顛簸。

 看來押運良餉之事,最終還是要落到他個老人家頭上。剛升起這股念頭,繡床上的小王爺已經“幽幽轉醒”。看到旁邊邵明大師,他二話沒說先拜托他船隊進京之事。

 “暗衛太過稚嫩,如今我能拜托的只有師傅,勞煩您進京走一趟。”

 臭小子,還真沒拿他這師傅當外人,向來心靜如水的邵明大師氣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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