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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蠱布天下》三百五十三
阿玲看著面前蘇小喬,算起來這是她前世今生最好的朋友,且她家受過蔣家恩惠,感情和恩情擺在那,應該可信。

 “小喬,你想得沒錯。”

 “什麽?”正在碎碎念的蘇小喬一愣,意識到她說什麽後,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得,“不行,我那幾個銅板,連百味齋點心都買不起,哪裡盤得下起鋪子。”

 “銀子我有,鋪子我也可以盤,只是對於做生意,你有沒有什麽打算?”

 阿玲這是要幫她?

 察覺到她的想法,阿玲點頭:“如果你的打算可行,我們一起做。”

 蘇父受磋磨的那幾年,剛好是蘇小喬半大不小的時候。已經開始慢慢懂事,但屬於孩子的天真和無窮想象力還未完全褪去。心裡總想著開鋪子的事,久而久之她也就有了許多想法。

 “你別看我阿爹現在病著,其實他手很巧的。小時候,他曾經染出過一種顏色很特別的布,就是好幾種顏色摻在一起,但又互相不重疊。哎呀我也說不上來,總之七彩斑斕特別好看。當時我就在想,如果家裡有鋪子,就賣那種布做成的手絹、貼身小衣。”

 “七彩斑斕?是不是一塊綠色、一塊土黃色、形狀不規則,胡亂混在一起,看起來又不亂?”

 蘇小喬被肉擠得不太明顯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更是維持著張開的姿勢,“怎麽你好像親眼見過似得。”

 七彩布!還真是七彩布!

 這是前世簫矸芝所做的另一件事,依托簫家的綢緞莊,她將供給西北軍的棉衣面料換成幾種黃色交織的七彩布。穿上這種布,兵卒埋在黃沙中,不走近了根本看不到。憑借此障眼法,西北軍大敗韃靼軍隊,而捐獻此衣物的簫矸芝也借此名揚天下。

 前世在京城時,她曾見到過班師回朝的西北軍。他們身上七彩布縫製軍袍格外特殊,初看上去跟隻毛色不均勻的土狗似得,可再看兩眼就覺得這種料子既新奇又帶有一種獨特的美感。那時她還暗中佩服過,難怪簫家這兩年生意越來越好,人家的確有其過人之處。

 沒想到前世被傳得神乎其神的七彩布,竟然是蘇父無意中做出來的。

 以當日蘇父在染坊境遇,他有可能將此方交給簫矸芝?恐怕這料子中,也隱匿了另一端不為人知的辛酸血淚。

 “這布肯定很好看。”

 聽別人誇她阿爹手藝,蘇小喬與有榮焉:“當然,我親眼見過,對了我家現在還存著一塊,你想看的話我拿給你。”

 “好。”

 “那你稍等下。”

 不等阿玲說什麽,蘇小喬已經風風火火地朝巷子裡跑去。進轎子吩咐下人抬到巷口不起眼處,坐在裡面阿玲思索著此事。將前世整個過程捋一遍,各種感慨最終化為一股信念。

 前世之事已無法更改,但這輩子她還有機會。

 “阿玲你看,就是這個。”轎簾被掀開,蘇小喬手朝她伸過來。

 她手中拿著塊四四方方的布片,上面那不甚均勻的色澤,正是前世她在京城所見那種。

 還真是七彩布!

 方才阿玲還有一絲疑惑,可親眼所見後她徹底確定下來。真的是七彩布,連顏色都一點沒變。

 這鋪子一定要開,而且還要盡快開!

 心思再堅定不過,千叮嚀萬囑咐蘇小喬一定不要將此事告知任何人,她也顧不得查探其它鋪子,而是迅折返回蔣家,跟阿爹商議此事。

 對於愛女的提議,只要是不關於小王爺的,蔣先向來舉雙手雙腳支持。即便是不靠譜的主意,為了愛女開心,浪費銀子創造條件他也要助其達成心願,更何況這次的主意聽起來就如此穩妥。

 “咱們蔣家產業多了去,阿玲想開鋪子,隨便選處順眼的就是。”

 “女兒現在什麽都不懂,才不要平白糟蹋自家東西。恰好這些年,逢年過節女兒接了不少壓歲錢,攢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字,女兒打算拿這筆錢,去盤一間鋪子。”

 我女兒怎麽能這麽乖,蔣先心裡那叫一個感動。

 “都依你,只有一點,銀子不夠了一定要跟阿爹說。”

 阿玲親熱地挽起他胳膊,“阿爹最好了。”

 簡單五個字哄得蔣先笑眯了眼,而有了開鋪子的念頭,再準備拍賣會時阿玲更是起勁。剩下的最後一天,她繼續乘著青頂小轎,將簫家名下大小鋪子轉個遍,心下大致有了譜。

 與蔣家這幾日的忙碌相比,簫家那邊似乎更忙。不過與前者的積極相比,整個簫家處於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沈金山倒下,庫房那邊朝廷派來的暗衛進進出出,外面全都是自家鋪子要被拍賣的信息,一條條不利消息接踵而至,原本就覺得在簫家做事抬不起頭的下人們,這會更是人心惶惶。眼見簫家要散,有精明的下人早已收拾細軟出逃,整個簫家完全是一副樹倒猢猻散的架勢。

 好在簫家立足百年,也養了一批家生子。身契牢牢捏在別人手裡,自知無法做主,這幫人總算是沒做逃奴。

 百草堂老郎中醫術擺在那,雖然有意開些名貴且見效緩慢的藥,但醫德還不容許他真害了沈金山。兩天調養下來,他呼吸已經順暢許多,雖然還不能下地行走,但最起碼卻能擺脫病痛,有心思去想事。

 神志清醒後第一件事,便是命沈管家抬他到庫房。往庫房一路上看著簫家蕭條景象,進庫房後看到空空如也的石室,親眼目睹的一切直接把他整顆心都挖空了。

 無法接受事實,吐口血後他再次暈倒過去。許是那些名貴藥材起了效果,這次不過是沈管家掐了下人中,他便幽幽轉醒。再次恢復神智,庫房空蕩蕩的石壁一次次閃現在眼前,說什麽心如刀絞心力交瘁都是輕的。

 “孫氏!”

 咬牙切齒地喊出這兩個字,他命沈管家將孫氏帶過來。

 自那日被小王爺帶來暗衛敲暈扔到柴房後,醒來問明白簫家狀況,孫氏就想帶著兒子回娘家。雖然沈管家有心挽留,可畢竟比不得孫氏在後院這些年的經營。主仆有別無法強留,他只能任由孫氏自角門出去。

 滿以為這樣能擺脫簫家泥潭,可孫氏怎麽都沒想到,在她自以為解決最大的問題——出簫家門後,孫家那邊卻不接納她了。

 她從沒想到過,前面那麽多年一直巴結她的娘家,會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露出那般冷漠的一面。最後還是娘親出面讓她進府,可剛吃過晌飯後嫂子便過來,言語間盡是什麽“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簫家正逢多事之秋,你作為簫家婦無論如何這會也要留下來”雲雲。絕望之下她朝長兄哭訴,對方聞言軟語安慰她幾句,在她剛剛得到寬慰時卻話鋒一轉,拐彎抹角向她打聽簫家家產。

 活了這麽多年,她頭一次看清娘家這些人嘴臉。心下悲涼之余,她不禁想到那日沈府跟前蔣家姑娘的問話,她是否對簫矸芝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沒錯,她的確是抱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不僅如此,她心裡還隱隱有所期待。蔣家完蛋了,那些財產都是她簫家的,日後也都是她兒子的。

 有便宜不佔,簡直對不起自己。當時她是這樣想的,可這會被佔便宜的人變成自己,感受到四周洶湧而來的冷漠,無助的她才知道這樣有多難受。

 “報應,這都是報應!”

 看著這對冷血的親人,她喃喃自語。

 “妹妹回去多打聽打聽,畢竟你也是我孫家人,咱們一榮俱榮。”

 這般說著,孫家人將她送出門,整個過程她在府中呆了不過兩個時辰。坐在馬車上,聽到後面傳來的沉重關門聲,孫氏闔上眼,袖下的雙手緊握成拳。

 兄長說得沒錯,他們的確是一家人,一樣的冷血,一樣的眼裡只有利益。

 既然如此,她為何還要為他們著想?

 她不好過,他們也別想好過!

 胸膛起伏不定,她心下隱隱有了主意。

 在管家驚訝的目光中回到簫家,孫氏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簫矸芝生母,後宅這些年最受寵的柳姨娘提到跟前。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她直接命心腹捂住她嘴拖到院裡、上板子。

 清脆的竹板炒肉聲傳來,她清點著簫家近年來帳冊。即便不管事,她也知道哪些鋪子是個花架子,外表上看著生意紅火,其實暗地裡賠進去不少。對著帳冊徹底核實後,又加進去幾家著實紅火的鋪子,將具體情況謄寫在宣紙上,塞進信封中蠟封好,她命心腹送回孫家。

 這些事做完後已經過去了將近兩日,問明前面情況,得知沈金山醒來先入庫房後,孫氏知道自己可能要被叫過去。

 換身素淨的衣裳默默等待沈管家到來,沒成想她沒等到沈管家,反而等來了蔣家之人。

 “簫矸芝?她回來了?”

 孫世有些不可置信,要她是簫矸芝,這會肯定能逃多遠就逃多遠,避避風頭再回來,怎麽會在這當口往槍口上撞。

 說起來簫矸芝能回來還要歸功於阿玲,前世受簫矸芝影響頗深,這會即便簫家敗落至此,她也總覺得暗處有那麽個人,像是被條毒蛇盯著,隨時隨地可能被咬一口,她一直想著找簫矸芝出來。不過之後要準備拍賣宴,忙碌之下她暫時將此事擱到一旁。直到路遇蘇小喬,經由七彩布之事想起前世簫矸芝的風光,心下不安越來越重,當即她便決定派人前去尋找。

 對於阿玲的決定,蔣先向來支持。雖說準備拍賣宴忙碌,但偌大蔣家還不至於支不出尋人那點人手。

 而另外一邊,那邊小王爺也已從成為蔣家武師傅、近距離保護阿玲的陳陽口中聽到此事。因知曉阿玲重生之事,他更明白她的擔憂。稍作詢問,得知那兩名擅長刑罰的暗衛已經窮盡畢生所學後,他終於點頭。

 一邊有意尋找,另一邊有意放人,簫矸芝很快便被找到了。

 兩名精通刑律的暗衛下手很有數,能讓人錐心刺骨的疼,全身上下每塊骨頭都錯位,可表面上愣是看不出多大的傷。換身乾淨衣裳套上,又大略處理下臉上傷疤,前去尋找簫矸芝的蔣家下人便在山間獵戶臨時所居茅房中找到了因過度饑餓而昏過去的簫矸芝。

 阿玲只是因不放心才派人去找,可真找到後她又犯了難。

 該如何處置簫矸芝?

 殺了她?就這麽死了也太便宜她!再說明面上簫矸芝也沒犯什麽大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事情敗露,自己還惹一身腥。

 “把她交給簫家就是。”

 最終還是旁邊玉哥哥一句話點醒了她,也對,以簫矸芝做下的那些事,簫家一定不會讓她好過。

 忙著相看合適的鋪子,阿玲隨口吩咐下人將簫矸芝送回去,自己則帶好圍笠,繼續隨玉哥哥滿城轉悠。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自打那天晚上說開後,玉哥哥對她好像更溫柔了些。他再也沒有自稱本王,走在街上遇到有賣糖人、糖葫蘆的,還會用眼色命令下人幫她買回來。

 雖然只是下人買的,且他滿臉嫌棄的模樣,但最後還是會親手遞給她,然後走慢些防止她吃嗆著。

 玉哥哥真好,一路走來阿玲笑容越燦爛,即便一整天在外面奔波也不覺得累。

 在她閑逛的同時,蔣家下人也依命送簫矸芝回去。可簫矸芝如今昏迷著,稍微一碰就不住地皺眉,無奈之下他們只能弄了副擔架,青天白日就那麽把人抬回去。一路上大街小巷走過,不少人認出了簫矸芝。看到她眼底的青黑,以及手腕腳踝上的青紫,還有蔣家下人所說用擔架原因,不少人想歪了。

 先是與沈家公子私奔,這會又怕人碰,莫非遇到了那事?

 互相交換個曖昧的眼神,他們又想到,好心送簫家姑娘回來,蔣家可當真仁善。那幾個受過蔣家恩惠的絕產蠶農又帶頭說道:這般好的人家,咱們交上去的生絲也不能坑人。聽完這種說法,這些市井百姓一反常態地沒有圍過來看熱鬧,而是各自回家侍弄桑蠶。

 沒多會擔架來到簫家門前,聽到消息的孫氏急匆匆趕出來。確認是簫矸芝本人後,她不禁面露喜色。庫房之事說破天她也有錯,本想著要受沈金山一番磋磨,沒想到替罪羊就這麽回來了。

 “辛苦幾位。”

 真誠地感激完蔣家下人,對著簫矸芝她流下幾滴鱷魚的眼淚。

 “這孩子,可憐見兒的,還不趕緊抬進去。”

 再次謝過蔣家,還沒等將簫矸芝抬到後院,走到書房門口時,孫氏迎面遇到了前來尋她的沈管家。

 “夫人,老爺請您過去。”

 孫氏抿下髻,朝後面看一眼,“恰好阿慈回來了,我們娘倆也一道過去。”

 果然事情不出孫氏所料,在她說出庫房鑰匙由簫矸芝交給自己後,在始作俑者與如今身強力壯的她中間,病弱的沈金山本能地懲罰後者。

 被暗衛點了睡穴,馬上時辰到便要醒來的簫矸芝,昏迷中又遭遇一波抽打。種種折磨下,這次她徹底昏迷過去。在山谷帳子裡受刑罰間隙,費盡心思想出來的那些補救之策,這會卻是一個都用不上。

 轉悠一天大體確定幾間鋪子的阿玲安然入睡,太過疲憊之下她壓根沒想起簫矸芝。雖然知道簫矸芝回了簫家境遇不會太好,可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想到沈金山下手那麽快那麽狠。

 而她更沒想到的是,第二日還有更大的驚喜在等著她。

 一回生二回熟,前面準備過征募軍餉宴,再次負責本次拍賣宴會時,阿玲已經不再像最開始那般一頭霧水。布置場地、寫請柬、準備宴席,把控各項流程,她頗有幾分駕輕就熟的味道。

 青城富庶,身為本城最大的酒樓,雲來樓裝潢本就極為豪奢。這會將一樓大廳內的桌椅一撤,正對門地方搭起高台,下面是一水的條凳,供尋常客人來坐。二樓雅間絲毫不便,只在桌上擺銘牌,各大資本雄厚的商賈居於此處,而蔣家更是佔了正對著高台,窗戶朝南,視線最為開闊的那一間。至於三樓最高的那間,當然屬於小王爺。

 出於自己的私心,她特意把三樓重新布置一番。

 相識時間不長,但對於玉哥哥的性子她多少有些了解。他喜歡簡潔大氣的不知,穿衣裳從來只有玄色,身上從無多余配飾,就連他在蔣家所居客院,也是摒棄了色彩繁複的床帳靠墊,選了同色暗花的低調面料。

 雲來樓為了顯示豪奢,好東西不要錢似得往三樓擺。色彩琳琅滿目的各色彩陶平日看起來繁而不亂,但這會就有些不合適了。因她忙著巡視鋪子抽不出空,所以特意派了貼身大丫鬟青霜前來監督,該如何擺設晚上洗漱時她也細細囑咐過。

 阿玲出身富貴,自幼在金玉堆裡長成,加之前世去過京城,見過不少貴女出巡的排場,兩相結合下她更是品味不俗。

 青霜對小王爺心懷戒備,可她卻聽自家姑娘的,且心下她也覺得以小王爺身份值得隆重招待,做事本就認真的她這個更是嚴格按照自家姑娘說得來。是以阿玲雖未親去現場,可她的一些設想也完成的**不離十。

 整個三樓一改往日令人眼花繚亂的風格,變得清幽雅致。好些擺設乍看上去沒什麽,可大氣簡單的樣式,卻是讓人越看越有味道。

 在外面相看了大半天鋪子的阿玲黃昏時分到雲來樓最後一遍查缺補漏時,看到與往常截然相反的三樓,心下滿意非常。

 “這樣玉哥哥明天應該會很舒服吧?”

 她還記得送湯那日邵明師傅說過的那番話,小王爺雖出身尊貴,可從小就是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回府後連個倒熱湯的人都沒。

 當時她覺得玉哥哥可憐到了極致,可過後她也想明白了,貴為王爺身旁丫鬟婆子小廝,伺候的下人沒一百也有八十,這等瑣事自然用不著他操心。可正是因為他地位太高了,人人都想送他身上得到什麽,重重利益糾纏下身,邊連個可以放心的人都沒有。

 這點倒與前世的她有些相似,身邊所有人瞄準的都是蔣家的錢。

 高處不勝寒,才是最可怕的孤獨。

 同病相憐之下,她總是忍不住想對玉哥哥更好一點。

 “這墨……”

 走到書桌旁,她拿起硯台邊那塊墨,湊到鼻尖嗅嗅,隱隱聞到了一股臭味。

 “墨是雲來樓原本擺在這的。”

 阿玲搖頭又點頭,“這墨未免有些粗糙,待回府後,將我房中徽墨取一小塊,明早一並帶過來。”

 吩咐完青霜後,再次環顧下房中布局,由青霜扶著她轉身離開。待她離開後,從簾子後閃出一抹玄色衣角。若是阿玲此刻折返回來定會驚訝,明明方才分別時往相反方向走的玉哥哥,這會怎會出現在此處。

 陳志謙也不明白自己怎麽了。

 自打夜探香閨把話說明白後,那丫頭好像又開朗了許多,本就討喜的臉這會更是一整天都帶著笑,喜氣洋洋的讓人看著就舒坦,也讓他情不自禁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明明這幾日還有很多事,可他硬是半夜三更將所有布置做好,然後一大早沒事人似得出現在她跟前,隨便找個“探底簫家”的由頭,陪著她穿梭在青城大街小巷。

 若是前面這事還有簫家當由頭,可走街串巷時,看到新奇小玩意、街邊吃食就忍不住命下屬給她買來。見她吃得開心,自己心也跟著放松,不知不覺放緩腳步,欣賞著她小倉鼠般的吃相。

 明明很無聊的事,他竟然覺得很有意思,而且看一遍還覺得不夠。

 瘋了!

 終於在巡視完簫家產業後,他找個借口頭也不回地離開。知道那丫頭特意為他布置過三樓,心下隱隱有所期待,估摸著她差不多離開後,他從後面悄悄摸進來,恰好聽到換徽墨那番說辭。

 待她走後,他從簾後走出,打量著房中整個布置。他向來警覺,不會透露自己太多喜好,這次在蔣家住得久,不知不覺露出來的多點,那丫頭竟然全都注意到了。

 “就那麽喜歡本王?”

 喃喃自語的口氣沒了自傲,反倒露出幾絲慶幸和欣喜。來之前的猶豫早已消弭於無形,他陳志謙喜歡個姑娘,何須遮遮掩掩。

 與此同時,回到蔣家的阿玲第一件事便是將自己慣常用的上好徽墨裁下來一小角,想了想又在筆架上那排上好的狼毫筆中取出來一支粗細均勻的,一齊裝在錦盒中放在妝奩邊。

 換好衣裳用晚膳時,她與蔣先說了下自己相中的鋪子。

 “雖然這間鋪子位置偏了些,門面也有些陳舊,可四周皆是賣胭脂水粉手帕等小物件的,去那的多是愛打扮的姑娘。且女兒問過蘇父及染坊其他夥計,他們皆說那鋪子雖看著不打眼,可每年所得營收卻不少,有許多經年的老主顧。”

 初聽位置偏門面舊時,蔣先下意識地皺眉。他家阿玲第一次做生意,怎麽能這般委屈自己。可聽完後,他卻隱約想起來。

 “是不是城西那間專門賣手帕、羅襪等小物件的鋪子?”

 “對,就是那間。”

 蔣先以一種全新的目光審視著阿玲,他這女兒,先前隻覺得可人疼,如今這股精明勁,竟是像足了他。

 “既然阿玲喜歡,那就這間。”

 見有了結果,一直靜靜聽父女倆商議的方氏親自給他們添湯,“看你們光顧著說話,湯都涼了。”

 從方氏手中接過湯,想了想阿玲夾了一塊易克化的吃食給她。看到面前碗裡伸過來的筷子,方氏心下熱乎乎的,轉身也給阿玲夾了一塊。有一就有二,有了這個開頭,飯桌上氣氛逐漸熱絡起來,母女兩人皆多吃了半碗飯。

 自給沈金山延請郎中起,三日來母女間關系可以說是突飛猛進。即便明面上說不出什麽,但一家人越親密的關系還是影響著阿玲,一直到入睡前她心情都很好。只是臨睡前梳妝,看到桌旁盛放狼毫與徽墨的錦盒,突然間她就想起了玉哥哥。洗漱完後躺在拔步床內,看到床頭金鉤上系著的那對玉環,本來逐漸淡去的心思開始漸濃。

 “那般用心布置,也不知玉哥哥能不能感覺到。”

 帶著這種疑惑她翻來覆去好一會,直到更鼓響起時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因著睡得晚,第二日醒來時她有些精力不濟,任憑青霜伺候著梳洗打扮,請安、用完早膳後上了馬車,靠著阿爹肩膀她不住點頭,一直走到雲來樓門口神色還有些迷離。

 這種迷離,在下馬車一瞬間全都醒了。

 拍賣會可不是前面征募軍餉宴,後者只需城中資產雄厚的商賈到來,而這次拍賣會,不少富庶的百姓也紛紛前來。一大清早,雲來樓跟前人流已經是熙熙攘攘。而在這片喧鬧中,她還是一眼看到了通身玄衣的玉哥哥。

 他從門內緩緩走來,挺拔的身姿、英俊的五官以及渾然天成的貴胄氣質,讓人想忽略都難。

 在她望過去的同時,他也看到了她,四目相對間他加快腳步。

 “胡老爺。”

 “參加王爺。”蔣先拱手作揖。

 “胡老爺不必多禮,”簡單地說完後,他看向阿玲,語氣中滿是不可動搖,“今日你負責總覽全局,二樓人多,有些事難免不便,等會上三樓。”

 三樓……那不是玉哥哥包廂。

 昨晚入睡前她還在想此事,沒想到一大早玉哥哥就親自請她上去。不管是出於何種原因,總之這會阿玲心下難掩雀躍,一雙杏眼都在光。

 與她不同的是,蔣先則是如臨大敵。可先前已經開口答應由阿玲負責拍賣宴,這會小王爺說得合情合理,他沒有任何出口反駁的理由。

 “這……恐怕小女會擾到王爺。”

 “無礙。”陳志謙搖頭,簡短卻不容置疑地說道。

 小王爺和蔣家人無論哪個都是焦點,這邊的動靜自然也吸引了不少人關注。尋常百姓尚不覺得有什麽,可那些摩拳擦掌,有意參與今日競爭的商賈卻是變了臉色。

 早知道小王爺與蔣家親近,可沒想到已經近到這程度。早一步到來親自出門相迎不說,還將自己頂層廂房與蔣家姑娘共享。這等親近,今日的拍賣會他們還有機會?蔣家看上的東西他們還敢搶?

 不管這些商賈做何想法,阿玲跟在陳志謙身後一路上了三樓。一樓高台上,換上紗裙的舞姬翩翩起舞。辰時正,鼓樂之聲停歇,特意從州城請來的司儀上台,洪亮又不刺耳的官話傳來,拍賣會正式開始。

 即便忙於遴選合適的鋪子,沒有過多地親自到現場查看,對於這次的拍賣宴,阿玲也沒有絲毫馬虎。

 現場三層布置是她與小王爺親自規劃,有了上次征募軍餉宴的經驗,雲來樓的格局阿玲早已牢記心中。她沒有小王爺過目不忘的聰慧,也沒有簫矸芝走一步想十步的謀略,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腦子一根筋。可一根筋也有一根筋的好處,想事情慢,做什麽都特別仔細,許多聰明人一筆帶過的小細節她也不會忘記。

 比如一樓大廳內條凳桌沿四四方方的棱角,被她命人用同色軟布包裹起來。拍賣會開場前桌上備有瓜果茶點,為防止果皮無處可仍,她在每桌最中間放了個四四方方的木盒子。

 諸如此類瑣事不勝枚舉,雖然單拎出一件來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當這麽多小細節湊在一起,不知不覺就會讓置身其中的賓客感受到舒適便利。

 最下面大廳裡尚且如此,專門為各大商賈準備的隔間那就自不必說。

 阿玲並沒有厚此薄彼的意味,只是雲來樓原本格局設計,隔間內擺設本就比外面豪華些,如今再添上這些東西,自然是錦上添花。

 不過與下面磕著瓜子,享受著難得機會的尋常富裕百姓不同,這會包廂內眾商賈卻完全無心享受。透過窗戶往樓上看,獨屬於小王爺的三樓,這會可多了一位嬌客。

 這意味著什麽?

 在他們猶豫時,下面高台上拍賣會已經開始。簫家家大業大,東西也多,最開始不過是些珍稀的家居擺設。

 當日簫矸芝竊取房契時可沒有絲毫心慈手軟,甚至將簫家祖宅房契也一並偷了出來。剛聽說此事時,想到前世被簫家買走的蔣家祖宅,阿玲也曾升起過報復的念頭。不過在阿爹估算出簫家家產大致價值後,她便改了想法。

 取了簫家祖宅自然能好生羞辱他們,但簫家名下別莊不知凡幾,搬出祖宅依舊能每日綾羅綢緞的穿著、山珍海味的吃著,生活的自由自在。

 要臉的人,被剝去臉皮肯定難受;對於簫家這等沒臉沒皮的,不能苦其心志,只能餓其體膚。

 住在寬窄廣廈的大宅內,卻連修繕院子的錢都拿不出來,這是一種怎樣淒涼的境地。

 這樣想著她便提議,要簫家拿其它莊子來換。

 可阿玲這等想法,從拍賣宴司儀嘴裡說出來,就完全變成了令一副模樣。

 “各位鄉親父老,當日簫家為巴結人,竟然把祖宅房契一並送了過去。”

 連祖宅也送……他怎麽不送祖墳!

 高台下響起一陣抽氣聲,司儀出聲圓話:“雖然此事乍聽有些不可思議,然小可曾親眼見過簫家房契,絕對差不了。在這小可不得不感歎句,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隨著他有些滑稽的語氣,有人笑出聲,氣氛再次熱絡起來,坐在下面的捧哏趁機敲邊鼓:

 “莫非今日還要賣那簫家祖宅?”

 連祖宅都要變賣?這可真是欺師滅祖,現場氣氛陷入凝滯。

 “本來確是要賣,不過蔣家姑娘仁善,不忍心看簫家一乾人等流離失所,便提議用其它財物來換。下面要竟拍的這些擺設,皆是簫家拿出來換的。蔣家姑娘以獨到的眼光,將諸多擺設組成套。比如小可身前這套柳木書房擺設,買回去一套放在家中,大氣典雅不說,讀書寫字那也是極為方便。”

 順著他的話,眾人往高台上看去,只見那擺著一整套桌椅板凳博古架。雖然柳木木料算不得貴重,可手藝卻十足精致。

 但再精致也比不得簫家祖宅啊!

 “蔣家姑娘當真仁善。”

 這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為了突出阿玲仁善,不少人甚至說起了變賣祖宅是何等不肖之事。

 隔著兩層,下面的聲音傳到阿玲耳中,握住毛筆的手不禁攥得更緊,大拇指指甲蓋很快充血變成紫紅色。

 這丫頭,一定是想起上輩子的事了。

 坐在旁邊躺椅上,看似在漫不經心地掃著遊記,實則全副心思都放在旁邊阿玲身上的陳志謙搖頭。合上書本,翹起的二郎腿收回來,他緩緩開口:“若是你想要簫家祖宅,我有辦法。”

 他不過是想留簫矸芝性命,釣出前世幕後之人。至於簫家境遇是差點還是更差點,他並不在意。

 可以麽?

 心下升起一抹期待,不過想到自己先前打算,阿玲還是緩緩搖頭。

 “用祖宅從簫家手裡換幾處莊子,這本是已經說好的事。朝令夕改,恐傷玉哥哥名聲。”

 這丫頭,越來越會為他著想了。心下滿意,陳志謙也問起了她的事。

 “想好盤下鋪面後,下一步該如何做了?”

 陪阿玲在外逛了兩日,他也知道她要開鋪子,對此他無可無不可。王府家產豐厚,不提長輩所賜和下面孝敬的,每次任務他都有大筆進項,莫說一個阿玲,再來十個八個他也完全養得起。不過她要開鋪子給自己找點事做,他也完全讚成,只是有一點:千萬別累著自己。

 “自然是找人將鋪面修繕一新,不過到時我可能沒太多功夫,也就說說該如何做,具體還要交給小喬去把控。”

 蘇小喬……雖然笨了點,但難得忠心。

 微微點頭,他又問道:“有沒有想好該如何修繕?”

 問起這點阿玲犯了難,“我倒是有不少主意,覺得哪個都好,一時間都難以抉擇。”

 “說說看。”

 她那些尚未完全成型的想法,可以跟玉哥哥說?面露期待,這會阿玲已將前世變賣祖宅之事拋到腦後。在他允諾點頭後,拿起紙筆走到躺椅邊,她邊寫邊畫慢慢說起來。

 王府名下也有不少生意,多是在開府時宮中所賜,無論規模還是格局,皆非一般商戶可比。小王爺記憶力驚人,只在平日閑暇路過時進去走一遭,也能知道不少東西。具體經商之事他不如蔣先在行,但這會單說鋪面整修,他卻是有不少見解。

 “把鋪面前後打通,窗戶再開大些。”

 “布簾太過沉悶,用紗簾。”

 自打昨日黃昏被徽墨之事感動,進而想明白後,這會兩人私下相處,小王爺也漸漸放下架子。不拘大小事,跟她一點點說起來。

 阿玲本身已有大致打算,這會聽著他的建議,在原本框架下慢慢補充,整個想法越成型。興奮之下她一雙杏眼亮晶晶的, 越說越起勁,完全忘了時辰。等到說差不多後,下面拍賣會上那些小件已經基本完成,開始涉及到簫家鋪子。

 未免氣氛太過沉悶,第一間要拍的鋪子規模便不小。這是簫家位於城南的一家織布鋪子,佔地頗廣不說,裡面許多紡車更是近幾年全新打造,織出來的布又平又密實,向來受青城百姓喜愛。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都是一間值得爭搶的鋪子。

 可阿玲卻知道,織布鋪子另有蹊蹺。先前整理簫家資產時,她先關注的就是這家。本打算勸阿爹買下來,卻被阿爹告知了另一樁官司。原來那紡車是這幾年最新改良,之所以好用,全因其梭子與眾不同。而這梭子,需要西域精鐵打造,大夏普通鐵匠打出來的壓根用不住。

 前幾年尚還好,大夏與西域開有互市。可這兩年邊關戰事吃緊,精鐵更是被西域王廷牢牢掌控,等閑不得流落在外。

 也就是說,紡車梭子壞了後,根本找不到替換之物。新紡車無法轉動,單那間織布鋪子就顯得平凡無奇,隻留些老紡車的織布鋪子,甚至還不如一般鋪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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