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稍稍把心放回肚子裡,可難免還是有些擔心。
“我蔣家誠信經營,賣得布匹衣裳向來是料子最好、款式最精美,單論經商自然不懼任何人。”
雖接手蔣家生意時日不長,但阿玲有這方面的自信。可對上簫家,尤其是簫矸芝,不止要考慮這些。
“可簫矸芝向來詭計多端,前面她甚至能說動吳同知造反,誰知道這次她會不會請來什麽助力?”
這點她都想到了?陳志謙波瀾不驚的心中微微起了漣漪,這丫頭只是容貌隨了方氏,長得嬌憨些,芯子裡卻是徹頭徹尾的蔣家人,完全隨了那隻九尾老狐狸的敏銳。
簫矸芝還真是請來了大靠山,攔截到的密信恢復原狀後又放了回去,若是不出意外簫矸芝應該能說動那人。有了官員介入,簫家還真有一線生機。當然,這前提是沒遇到他。
想到這他傲然道:“助力?能比得上本王?”
這話他說得理直氣壯,先不說京城那大夏最尊貴的三座巨無霸靠山,單這些年他自己打拚出來的硬實力,一般人撞上來也得碰個頭破血流。
玉哥哥好像是挺可靠,阿玲那點墜墜的心徹底放平,信賴地看著他。
“恩,有玉哥哥在我就不擔心了。”
一句好話就想哄得他當牛做馬?陳志謙重重地咳嗽聲,大爺般坐在對面座位上,冷峻的下巴點點身旁位置。
阿玲羞紅了臉,低頭對對手指,如小蘑菇般挪過去,在離他半臂遠的安全距離坐下。還沒等坐定,旁邊之人已經挪過來,修長的手臂如鐵鉗般將她牢牢箍住,順勢一提坐在腿上。
“馬上到城南,車裡顛,這樣坐舒坦點。”
窩在她懷中,羞紅了臉的阿玲心底泛起濃濃甜意。
拋卻尷尬,好像他的接觸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以接受。非但不難受,被他這般關心和體貼,她還挺開心和溫暖。
那就不要排斥了?
在接下來的幾日內,小王爺欣喜地現,他的水磨工夫終於有了成效,他家傻丫頭好像突然開竅了。
最開始是在兩人去城南鋪子,這間月前才開張的鋪子如今生意異常紅火,雖然規模不大,但每日賺得卻不少,以至於那丫頭每旬合帳的頻率增加至每半旬一次。采購、製造以及售賣等等雜事處理完後,兩人來到後面院子裡。因阿玲今日到來,水井旁的秋千架照樣換好了鮮花。坐在上面聞著陣陣花香,在他以坐不穩為由去抓她胳膊時,她小手抓住了他另一隻手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帶著她獨有的輕柔。
或許是得知簫矸芝還活著的消息太過脆弱?
驚喜來得太快,這讓他反倒有些難以接受。可隨後幾天她卻表現得越明顯,先是來送補湯時主動拿起杓子喂他,再是拿出蔣家成衣坊今夏新衣花樣跟他一起選。
種種表現讓他從不可置信到懷疑,伴隨著一次次驚喜,懷疑越來越弱直到最後肯定,徹底肯定後他的內心簡直狂喜。
她在主動接近他,渴求了兩輩子的姑娘主動關心他、碰觸他。
狂喜過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貪婪,即便看出她已經在很努力地關心他,可他覺得這遠遠不夠。因為她還會關心其他人,要去讀書識字,還要掌管後宅中饋,更要打理生意,那麽多的事壓下來,她分給他的時間很少。
這怎麽能夠?他希望她只看到他,隻關心他,將所有的目光投注在他身上。
被自己這種瘋子般的病態佔有欲嚇到,陳志謙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執念有多深。或許在前世,在一次次躲在京郊四合院茂密的枝葉間看她時,感情就已經如夏日的陽光般熾烈。
可這樣下去他會忍不住傷了她,敏銳地意識到此點,再次面對她時,陳志謙開始下意識地逃避。
自打抓到奶娘之子,撬開她嘴後,阿玲就陷入了空前的忙碌中。她現前世今生自己對上簫矸芝,要麽在犯傻壓根不知對方敵視自己,要麽就是在被動防守見招拆招,總而言之總是處於被動,等到別人欺壓上門才有所反應。
這讓她覺得很憋屈,也很不甘。
難道就只能坐以待斃麽?先前她對人情往來一竅不通,生意上的事更是一問三不知,即便憋屈也只能忍著。可今時不同往日,她不想再忍下去。
將問出來的消息告訴阿爹後,在蔣先怒不可遏想把這事大包大攬、立誓要給那些人擺平時,阿玲急忙打住了他,言明自己的仇自己報。
再三勸說後,見她堅持,愛女心切的蔣先也只能答應。不過他還是不放心,把蔣家最有本事的胡貴直接派到了她手下。
阿玲知道自己斤兩,沒有再多堅持。考慮到貴叔是大管家,平日還有很多事要忙,她先要了貴叔親自帶出來的大徒弟,這也是阿爹為她掌管蔣家生意培養的後備嫡系人馬。
人員到位後她沒有派出去散播消息,而是命他們提著樣品前往各處會館客棧拜訪,打探清楚這些商賈的需要。大夏幅員遼闊,東南西北氣候、風俗皆不同。不問不知道,問出來才知道信息量有多大,以至於她又多了一樁事——整理各處商賈需求,然後反饋到蔣家鋪子。
當然她也沒忘了自己跟蘇小喬合夥開的小鋪子,根據各地需求不同,與蘇父再三商討後,她新添了些大小、花色不同的迷彩頭巾。第一批樣品已經做出來,隨著蔣家下人推銷往各處會館,目前已經有不少商賈表示有興趣。
本來她已經夠忙了,再加上這些事,整個人直接忙成了陀螺。等她好不容易有空時,才現玉哥哥已經有好幾天沒有主動找她。
“玉哥哥最近是不是特別忙?”
如往常般端著補湯走到隔壁院落,拿起杓子剛想舀起來吹,床上青衣男子突然伸過接過藥碗,“你忙,喝藥這等事我自己來就是。”
“哦。”阿玲呆了下,還是乖乖放下杓子,然後起身朝後拿起隻瓷杯,“那你先喝,我給你倒杯****,去去苦味。”
“我自己倒就是。”
這句話出來,阿玲終於察覺到不對。倒不是她有多敏銳,而是倒****這事另有淵源。
她也是被伺候的主,即便有心,好多照顧人的細節也壓根不懂。虎牢峽他受箭雨衝擊導致受傷後,樓船上人手不足,她擔負起了照顧他的重任。那會他除了趁機摸她手等諸多小動作外,還提出了諸多要求。
比如藥要吹得不涼不熱喂著喝,不然會吐;再比如喝完藥後要倒杯****,衝去嘴裡苦味。
種種要求之細,饒是她耐心好,有時候脾氣上來也想撂挑子不乾。這****便是如此,當時船上沒蜂蜜,想買必須得停船多留一天。她出來時日久了想快些趕回去,而他卻堅持停船靠岸買蜜。她起了擰勁,直接跟他吵起來。
當然只有她一個人在吵,他一句話都沒說,披上件衣裳、運氣輕功直接帶她下了樓船。然後那一晚他們沒買蜂蜜,他帶她去看那座城池裡最美的花,賞花完後又去吃各種小吃。結果她玩夠吃飽喝足,而他卻因運起輕功咳嗽了一晚。
當時他們多親密,怎麽如今他對她這麽冷。
往事歷歷在目,阿玲終於回過味來。看著專注於藥碗,半個眼角都不給她的玉哥哥。累了一天回來的她隻覺得無限委屈,拚命想忍住,可熱意還是不受控制地湧上眼角。
“玉哥哥,你是不是討厭我了,嗚嗚。”
捂住嘴,她扭頭往外跑。還沒等跑到門口,一陣風刮過耳畔,原本躺在病床上喝藥的人出現在她眼前。
他好像傷了那丫頭的心。
看到阿玲扭頭瞬間杏眼中閃過的晶瑩,這種念頭瞬間在陳志謙腦海中升騰,轉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他到底在做什麽?明明是控制不住自己越強烈的佔有欲,明明是自己出了問題,為何到頭來卻要她承擔後果?
種種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身體已經先於意識騰空,摸著房梁越過,落地擋在她跟前。玄衣下的手伸出來,牢牢抓住她纖細的手腕。
“沒有。”
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人嚇一跳,堪堪反應過來後,阿玲便聽到帶有濃濃懊惱的兩個字。心下有些異樣,可她單線程的腦袋瓜全都被他方才的冷漠所佔據。
玉哥哥在躲著她,明明是他先接近她,好不容易她鼓起勇氣做出回應……越想越委屈,淚珠子在眼眶轉了幾圈,終於兜不住溢出來。
“莫……哭啊。”
他真把她惹哭了,笨拙地將帕子湊到她臉上,從未哄過女人的陳志謙有些束手無策,只能一遍遍重複著同樣的話。
罕見地溫柔語調讓阿玲覺得越委屈,情緒越外露,淚水如決堤般洶湧而出。
必須得說點什麽。手忙腳亂地應對著面前噴壺,陳志謙完全被她淚水擾亂的大腦終於衝破那層別扭,開口解釋道:“不是有意躲著你。”
“騙人!”含混不清地說著,阿玲哭得越厲害。
“真不是有意,我只是怕離你太近……”
後面的“傷著你”還沒說出來,院外突然響起青霜的呼喚聲,這聲音對如今傷心欲絕的阿玲來說不啻於天籟。
哭了這麽久她的眼淚基本已經幹了,扭頭就著方才端進來的水盆洗把臉,擦淨後她胡亂理下頭,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因哭泣而乾澀的臉稍稍舒適些後,她強撐起心底那絲驕傲。
“時辰不早,民女先行告退。”
躲著她?她還沒功夫搭理他!
中饋、鋪子、綢市、讀書,她每天都要忙死了!省下這功夫她做點什麽不行。
靈台稍稍恢復清明,再往外走時,阿玲腳步不疾不徐,完全體現出蔣家自幼的良好教養。
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變化,以及方才自稱“民女”,陳志謙心下暗道糟糕。當下他再也顧不得什麽男兒顏面、王爺架子,就著方才被打斷的話借著說道,“我是怕離你太近,傷到你。”
“傷到我?”阿玲聲音中露出些許嘲諷,當然依舊夾雜著濃濃的哀怨。
“對,”陳志謙閉眼,以壯士斷腕的語氣說道:“須臾不見兮,思之如惶。”
這話是什麽意思?往外走的阿玲太過驚愕,以至於停下了步子。扭頭往去,四目相對間,少年深邃的眼眸牢牢將她攝住,開口道:“離太近了,我怕會忍不住束縛你。”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阿玲愣在原地,與以往冷漠截然不同的熱情漸漸驅散了心寒,熱乎乎的心中甜蜜氣息蔓延。
“姑娘。”
外面青霜略帶焦急的聲音傳來,瞥見少年突然幽冷的神色,阿玲腫核桃眼中閃過一抹狡黠,唇角微微勾起。
“馬上就是就寢的時辰,再不回去,明日早膳阿爹阿娘又該詢問。”
說完她斂衽一禮,邁著淑女的小碎步踏出房門。
目送她出門,剛“不顧顏面”剖析心跡的小王爺愣在原地。這丫頭,怎麽跟他預期中的反應不太一樣。
更讓他愣的事還在後面,接下來的幾日,阿玲待他陷入了空前的冷漠。平日相見皆按規矩行禮,每晚的補湯補藥也皆是遣得力丫鬟送來,總之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即便碰面也是恪守禮節不越雷池一步。
兩人間的關系,瞬間退回到了他初來青城時的狀態。
陳志謙心裡那個慪,偏偏他還不能說出來,畢竟弄成今天這樣全是他的原因。又是夜深人靜時,看到院中端著藥碗走進來的丫鬟,心中“正”字默默加上一橫,湊齊一整個。
已經五天了,整整半旬那丫頭沒跟他說過一句話,這已經是他忍耐的極限。
是時候做點什麽。
將藥汁隨手潑在窗外花叢中,玄衣翻飛,陳志謙登上房頂,直接朝著城西簫家那邊趕去。
自打在競爭會時名譽掃地、連帶著百年積累的家中庫房也因“失言”而被掏空後,整個簫家就陷入了要啥沒啥的淒慘境地。短短一個月,原本雖比不得蔣家豪華、但總算青城第二份的庭院內野草瘋長,一派蕭條景象。
月影重重,微風浮動,沒過膝蓋的草隨風擺動。一身玄衣的陳志謙翻入院內,直衝有光亮處奔去,骨節分明的大手中捏著個紙包。
靠近,剛想尋找可以潛入房間的窗戶,房內傳來的聲音讓他頓住。
“蔣家那邊可安排好了?”
“多虧沈家那邊傳來的消息,我們的人手已經順利潛入蔣家庫房。”
再開口時,簫矸芝聲音中明顯帶出點精神:“事情尚未成,萬不可掉以輕心。”
簫矸芝在打蔣家庫房的主意,他好像從未聽說過此事。臉色漸寒,陳志謙轉身走到房山,搬開牆角不起眼的石頭將手中專為她調配的藥包壓下,而後轉身隱匿在夜色中。
離開簫家後,他並沒有如往常般回蔣家夜襲繡樓。倒不是他不想回,也不是他怕自己傷著阿玲,而是他根本沒法潛進去。
自打五日前那丫頭哭著走出客院後,繡樓守夜的人突然多起來,繞是他武藝高強也不可能同時點那麽多人睡穴。
那丫頭是不是現了什麽……
她不僅不再接近他,反過來還阻止他的接近。認識到此點,陳志謙心下懊悔排山倒海般襲來。
習武之人精力較之常人本就旺盛,在沒認識那丫頭之前,他是靠各種高難度的任務來打時間;重生後見到那丫頭,原本的男兒雄心壯志慢慢收斂,財勢他不缺,就想跟那丫頭****相對悠閑愜意,為此他借口養傷留在青城。
這會那丫頭不理他,突然間他嘗到了寂寞的滋味。
這種空閑讓他頗為不適,隻得找點事做來打。夜探簫家偶然現簫矸芝陰謀後,他沒有憤怒,反倒有種“終於有事做”的興奮。
運起輕功很快來到蔣家堆放綢緞的庫房,這些時日陪著阿玲打理生意,對於蔣家各處庫房他也有所了解。建在外院,但有一條密道跟那丫頭拔步床相連的是裝財寶的庫房,裡面有蔣家百年積累;其余各處堆疊著生絲、熟絲、染料等各種原料;而離鑒湖碼頭最近的這處,則是放置進貢所用極品綢緞之處。
蔣家大小庫房實在太多,簫矸芝多長個腦子也不可能全算計到,她最有可能動的便是此處。
雖然簫矸芝說話時已經很小心,沒有泄露過多信息,但他還是第一時間瞄準此處。
飛簷走壁沿著庫房外牆巡視,他以多年完成高難度任務的敏銳眼光找尋著好下手的角落,沒幾眼便在角門連接的拐角處看到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悄無聲息地靠近,就看到幾個穿著蔣家家丁服的下人手裡正拎著油桶,最前面那人站在角門前,手裡握著銅鎖,把簪花用的細銅絲伸進去撥弄。
“開了!”撥弄許久終於成功,開鎖人興奮地喊出聲。
“不錯。”
得到認可的開鎖人重重地點頭,還沒等點兩下,他突然意識到聲音不對。循聲望去,就見身邊不知何時站了個少年。少年容貌之俊美無鑄世間罕有,可他身上那股由內而外的冰寒氣質卻讓人不寒而栗,甚至不敢再去看他的面容。
“鎖開得不錯。”
陳志謙走上前,伸手拍拍他肩膀。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僅憑氣勢便已震懾住這些人。
當然,王霸之氣也只能震懾住片刻。眼見陰謀敗露,眾家丁放下油桶,擼袖子隨時準備大乾一場。還沒等挪開腳,一張明晃晃的金牌亮在他們面前。
“這是……廣成王。”
月亮從雲層後露出來,照亮這個稍顯陰暗的角落,終於有人反應過來。而隨著這一聲,擼起袖子的眾人瞬間退縮了。
“跑。”
這可是廣成王,僅僅因為他虎牢峽遇險,本州一手遮天的吳同知徹底遭殃,被連根拔起。吳同知尚且擋不住的人,豈是他們這幫小蝦米所能招惹。
逃,趕緊逃!
恐怖彌漫到心頭,僵硬的四肢終於恢復知覺。可剛邁開步,方才在身後的少年便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後面,牢牢攔住他們去路。
“這身衣裳還真是礙眼。”歎息般說完,他話鋒一轉:“我可以不計較今日之事,但你們必須要去做件事。”
開鎖人眼中湧出強烈的升級,“不知王爺所講所為何事?”
“繼續完成你們手中之事。”
什麽?他們沒聽錯吧?提著油桶,眾家丁眼中湧出強烈的不可置信。
“向東走,銅雀街中間最大的那處綢緞坊,想必你們應該熟門熟路,記得把衣裳還回去。”
那不是他們東家鋪子?家丁們遲疑起來。
“恩?”
頭頂冷恆聲傳來,強大的壓力下家丁們終於頂不住壓力,點頭應下。
黎明破曉,簫家後宅苦等整晚的簫矸芝終於收到消息,庫房燒了,不過燒得並非蔣家進貢庫房,而是她秘密放置在暗處的那批貨。
目送前來蔣家潑油放火的家丁原路返回後,站在角門旁,望著院內與蔣府客房中如出一轍的桂花樹,陳志謙突然有些意興闌珊。
往日這時辰,他早已靠桂花樹遮掩潛入香閨,“抱”得美人歸。
偏偏一不小心惹到那丫頭,又偏偏他是個不善於解釋的……不對,當日他話已經說得十分明白,可惜那丫頭太笨聽不懂,亦或是她聽懂了感到害怕。比起前者,後面這種猜測更然他感到焦躁,所以他寧願相信是那丫頭太笨。
反正她一直都那麽笨!
那事實真相又是如何?蔣府後院閨房內,侍立桌、體貼地給自家姑娘磨墨的青霜也在問這個問題。
“先前有王爺幫著,姑娘理起帳冊來也快些。自打他不來後,您每日都要忙到三更半夜。姑娘,您和王爺是不是在鬧別扭。”
磨墨的動作緩下來,青霜體內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沒有。”
握筆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阿玲很肯定地搖頭。
“那姑娘為何這般,莫非是顧忌著老爺?”
撥弄算盤慢慢核對完最後一筆帳目,確保萬無一失後阿玲擱下筆,抬起頭就看到一雙好奇的眼睛。
青霜這丫鬟,現在是越來越不怕她了。看到眼前這個生機勃勃的青霜,她總不由想到前世那個被奶娘隨口誣陷,亂棍打得血肉模糊至死的丫鬟。心下存著一絲愧疚,平常她總會多縱容她些。
而正是這些細微處的縱容,讓她的命運完全改變。
經由青霜的變化,阿玲隱隱有所領悟:許多看似大的事,平時細微處早已一點點露出端倪,只不過到關鍵時刻才爆出來。
不僅青霜,前世的蔣家也是如此。正因為她十三年來耽於享樂,對生意一竅不通,到關鍵時刻即便接手蔣家生意,也是一頭霧水,只能任由沈德強糊弄,最終被簫矸芝奪去家財。
那她與玉哥哥的感情呢?
她不是不分好歹的人,玉哥哥對她有多好她也知道。可問題時她對他太好了,好到將所有煩心、麻煩之事默默擔起來。
被這樣鄭重對待,她的確很幸福,但同時也很心疼。
心疼之余她還有些擔憂,這樣單方面付出、單獨一方承擔所有責任的感情又能維持多久?
即便是鐵,也會在鍛造錘一次次的捶打中變形、彎折,更遑論血肉身軀的玉哥哥。她希望自己可以成長為他可靠的後盾,平時他為她遮風擋雨,等他力所不能及的時候,她也能站出來搭把手。
可現在他什麽都不告訴她,這讓她無處下手。她想改變這一切,所以即便現在再想他,她也得忍一忍。
剛想到這,眼前一隻手來回搖動,伴隨而來的還有青霜略顯囁嚅的聲音:“姑娘,青霜是不是不該問?”
阿玲迅收斂心神,邊合攏帳冊,邊朝她溫和道:“無礙,我和玉哥哥之間確是有些事,不過並非多大的事,過幾日就好了。”
已經過去五天,這段時間內她也不是表面上表現得這般平靜,最起碼客院中每日早中晚用了些什麽、幾時用的,這些她全都一清二楚。不用刻意打探,每日掌管中饋,她想不知道就難。
所以她知道這幾日客院中剩飯越來越多,用膳時辰也越來越晚,甚至每次傳膳的丫鬟所承受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玉哥哥也不是全無反應,不僅如此,對於向來波瀾不驚的他來說,這反應已經算是很大。冷戰有效,而且她估摸著這火候也差不多了。
心下有數,眼見月亮升上梢頭,她打個呵欠,走到拔步床邊吩咐道:“青霜,自明日起,多派點人手盯著簫家。”
她得做兩手準備,有些事別人不告訴她,難道她就不能自己查探清楚?
心裡有了譜,她也不再煩躁,拉起被子整個縮進去,很快陷入沉睡。
在阿玲好夢正酣時,鑒湖碼頭邊突然出現一隻玄衣“水鬼”。
趕走簫家意圖縱火的下人後,閑來無事又不想回蔣家客院的陳志謙開始肆無忌憚地晃悠,邊晃他邊猜測著那丫頭突然對他冷若冰霜的緣由。究竟是被他傷著了?還是被他嚇著了?
兩種截然不同的猜測開始在他心裡打架,彼此交替著佔據上風,弄得他一會心煩意亂,一會幾欲癲狂。
那丫頭不理他,必須得想點法子哄哄她。
這個念頭剛在心裡升騰,他已經想出主意。夜色中玄衣翻飛,直直地朝青城官衙方向趕去。
青城縣令最近日子過得很是不安穩。江南本是大夏膏腴之地,而青城綢市更是僅次於淮南鹽市的繁華,作為一縣父母官,他不說被人供著,城內商賈對他也是客客氣氣。加之胡沈兩家相爭多年,誰都奈何不了誰,他這掌權的縣令更成為然存在,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
可小王爺來了後,短短一個月內卻是天翻地覆。胡沈兩家幾十年的平衡被打破,背靠大樹好乘涼,胡老爺更成了他頭頂上的半片天。好在他也不是喜好搜刮民脂民膏大肆揮霍的貪官汙吏,胡老爺亦是知禮之人,兩人倒也算相安無事。
這邊說服自己後,他很快將心態調整過來。可剛適應還沒幾個時辰,前方傳來消息,小王爺歸程船隊在虎牢峽遇襲,其本人更是下落不明。這位王爺可不是那等空有爵位的花架子,光看他那位生母,也能大體估量出其地位之崇高。這位雖只是侯爵,但份量一點都不比京城裡那幾位國公爺輕。他出了事,本州官員可都別想有好果子吃。
胡沈兩家終於爭出個上下,鷸蚌不再相爭,他這漁翁頂多損失點黃白之物。可小王爺下落不迷,他可能要丟的直接是頭頂烏紗帽。想到此點,他心裡那個著急,每日早晚三炷香的供奉,那架勢比祭拜祖先時還要虔誠。
大概是他的誠意感動上蒼,終於小王爺平安歸來。還沒等他松一口氣,前方傳來消息,他頭頂上的那片天,吳同知造反,這次失蹤之事完全是他造成。
造反?不會牽扯上他吧……想到逢年過節送上去那些孝敬,縣令頭頂上的白如春天的野草般——蹭蹭蹭往外冒,而且還長得飛快。
當陳志謙踏月而來時,寢食難安的縣令正點燈熬油,坐在西洋鏡前,拿著隻銅鑷子挑揀著這幾日新生的白。
不是縣令愛好太奇葩,都是科舉過來的,吟詩作賦他也會,可他現在急得隻想把頭。拔著拔著,鏡子裡突然出現道身影。
愣了兩秒,他驚恐出聲:“鬼啊。”
那身影離他越來越近,俊美無鑄的面龐清晰地倒映在鏡中,好像有些面熟。再愣了愣,終於他反應過來。
“候、王爺,下臣絕對沒有謀反。”
“謀反?”
一門心思地想著如何討好那丫頭,陳志謙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冰冷的語調聽在縣令耳朵裡,那就是興師問罪,頓時他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縣令表現得如此明顯,陳志謙再傻也知道他在想什麽,更何況他本身就聰慧異常,須臾間便已經將他心思猜透。他做事向來光明磊落,這會自然是不屑於用此事脅迫人,三言兩語解釋清楚後,他直接道明來意。
“近來因虎牢峽之事,州內很是不平,宵禁尤其要看牢些,不管生何事,都不能亂了陣腳。”
王爺相信他是清白的,頭頂上腦袋可算是保住了。將心揣回肚子裡,驚魂余悸的縣令完全無暇思索其它。聽到小王爺囑咐,忙指天誓定會恪盡職守。
等到那滿身氣質比三九朔風還要冷冽的男人離去後,他終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王爺特意囑咐宵禁之事,究竟是何意?
還沒等再三琢磨,東邊天幕傳來火光,同時前院響起嘈雜聲。披上衣裳出門,正好見師爺來報,城中某處倉庫走水。
“那趕緊派人去救……”最後一個“火”字還沒說出口,想起小王爺方才囑咐,他硬生生打住,而是詢問道,“何處走水?”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簫矸芝藏在暗處的產業,別人有可能不清楚,但身為本縣父母官,地頭蛇般的存在,他們怎麽可能不知道。當即師爺湊過頭來,附在縣令耳邊說道:“是城中一家堆積布料的庫房,簫家暗中的資產。”
“簫家?”
縣令皺眉,沈金山以前給過他不少孝敬,可如今……
想到小王爺周身冷冽的氣質,縣令暗暗摸下頭上並沒有帶著的烏紗帽。
“吳賊謀逆,最近州內時局不穩,宵禁必須得按規矩來。簫家那邊,你派個人暗中說一聲。”
知會聲,簫家有辦法的話自己救下火,做到這份上他也算是仁至義盡。打個呵欠,入睡前縣令這般想著。
他是這樣想的,可他卻忘了一件事: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簫家可不是先前那個可與蔣家並肩的龐然大物。幾次打擊過後,連帶著還有與前同知吳有良藕斷絲連的關系,如今的簫家完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更別提闖宵禁去救火。
縣衙的傳信很快送到,坐在荒蕪的院落內,正盤算著幾封密信進展,想著如何翻身的簫矸芝,聽到這則消息後完全懵了。
“走水?不是蔣家庫房?”
半夜三更得知庫房被燒的消息後,簫矸芝當即愣在原地。
“那處庫房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怎麽可能被燒?”
還沒等她開口,臥房外有聲音傳來。沈金山坐在輪椅上,被沈府管家推上來。此刻的他全然沒了重傷臥床修養之人需要有的閑適安逸,反而有些怒不可遏。
“怎麽可能?”簫矸芝重複道。
“怎麽可能?”沈金山乾脆把話挑明,“我一個臥病在床的老頭子,自然是無心管這些。這段時間,簫家可只有你在上躥下跳。”
簫矸芝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然後臉上閃現出濃濃的不可置信。
“你……這是在懷疑我?”
震驚之下,她甚至連阿爹都不想叫了,“這些年我為簫家忙上忙下,即便中間拿過房契,那也是簫家對不起我、把我推出去當替罪羊在先,且為此我也付出過代價。如今我回來,竭盡所能忙前忙後又是為了誰?”
庫房中堆積的那些布料是她翻盤的最後資本。雖然恢復了前世記憶,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手裡沒有東西,那些老奸巨猾的朝廷官員又怎會理會她?這些時日她跑前跑後,最根本的還是要有這批布料。
本來她安排好好的,在開市前夕燒掉蔣家進貢的庫房,待後日青城綢市一開,京城北下的官員過來,再將此事捅出來,到時蔣家便是重罪。
雖然蔣家在征募軍餉時出力不少,但綢市當日,當著大夏南來北往的商客的面生此事,就算為了保全天家臉面,也會嚴辦此事。
前世她便是這般謀劃的,利用沈德強的癡迷收攏所有極品生絲,從根源上斷了蔣家進貢的布匹,逼得那隻老狐狸不得不進京。而只要他能離開青城,再動手就要簡單很多。她可沒有沈金山那種惺惺相惜的情愫在,直接把他屍體扔下一處食人魚聚集的山崖。那處山崖地處虎牢峽深處,出來的路九曲十八彎且暗礁密布,連裡面魚都遊不出來。她也是偶然現那處所在,命人將食人魚喂養起來。在動手之前幾日,她命手下停止喂食。蔣先養得好,前世扔下去的時候他人還沒斷氣,餓了幾日的食人魚如蚊子見了血般蜂擁而上,瞬間便把他撕咬的屍骨無存。
當然當時的一切她是交給手下人辦得,她做人很有原則:手上從不沾血。
可惜最後蔣雪玲破壞了她的原則,而手上沾血後,果然厄運隨即而來,她遭到了小王爺狂風暴雨般的報復。 想到前世最後的結局,簫矸芝心中湧起濃濃的不甘,頓時沈金山那點懷疑也就不算什麽。
“不可能是我。”停止胸膛面對沈金山,她冷冷地說道。
居移體養怡氣,簫矸芝前世最後幾年也算見慣了達官顯貴,經歷了富貴榮華,此刻氣勢全開,根本不是沈金山這等久居青城終生經商、錙銖必較的人所能撐得住,緊緊一個照面他便被震懾住了,坐在輪椅上做垂耳聆聽狀。
或許她早就該這樣子,震住沈金山,還真能省去不少麻煩。
“前來稟報倉庫失火之人……”
“是縣衙的衙役。”沈金山邊上同樣被她震懾住的沈府管家恭敬道。
而這幾個字卻讓簫矸芝茅塞頓開,“縣衙為何會派人來稟報?不是我說,這些年阿爹沒少孝敬縣衙,這些孝敬十有**落入了縣令腰包。而本縣縣令又是怎樣的人?為人小心謹慎,但又心細如,且本人又沒那般陰狠。”
(本章完)